禦星嵐在自己的門派裏過了一小段舒服的日子, 有弟子敬仰，有蒼霖的伺候，還能帶著蜜莉恩去吃吃喝喝。

舒服得他坐在書房裏都沒正形，是伸著腳搭在書案上，手還要枕在頭下面，悠然自得的哼著小曲。

本來以為這又是舒舒服服的一天, 無所事事的度過，然後只要等到十幾天後直接去論道大會就好了。然而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一天的平靜。

怠惰的年輕禦神並沒有想到去主動出擊玉無塵那一夥, 就算他把玉家在上江郡的產業都給毀掉了，他現在依舊安於現狀。

甚至都沒有繼續去找當地玉家人的麻煩。

然而突然到來的弟子通報讓禦星嵐忽然一激靈，原來弟子通報說, 有個叫沈默城的人來了。

這個沈默城可是個奇怪的人物。

他是聖霄門玉無塵的手下, 替玉無塵做了不少事情, 但是暗地裏卻好幾次故意放水, 直接讓禦星嵐和蒼霖逃走, 還告訴了他們幻軒的事情。

沒想到，沈默城竟然在這種時候這種地點出現。

禦星嵐很想和蒼霖商討一下這個沈默城出現在這裏的動機，可是蒼霖現在沈迷小，huang，圖無法自拔，總是神秘兮兮的玩失蹤，禦星嵐心想著他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間，便沒有多過問。

當然，他也不知道其實蒼霖在看的是一些讓人震撼到失了智的東西。

“讓沈默城進來見我。”禦星嵐直接下令道。

稟告的弟子領命, 很快將沈默城帶了過來。

沈默城和十年前沒什麽變化，畢竟功力高深的修仙者容貌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太大的改變。

禦星嵐從沒有好好觀察過沈默城，現在沈默城就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仔細打量對方，才發覺沈默城的氣質和眼神都和一般人不太一樣，說他太過老成沈穩，見到禦星嵐眼底都不興一絲波瀾，卻偏偏有種說不出的隱藏的狂妄，有點像是蒼霖，卻又感覺他像是看透了一切。

莫名的，禦星嵐覺得這個人的精神力比一般人都要頑強，這種人，要麽是世界上最頑固的狂徒，要麽就是最有毅力的賭徒。

“禦尊主。”沈默城以他的招牌微笑向禦星嵐行禮。

“沈閣主，你來找我，是玉無塵派你來的麽？”禦星嵐問。

“不，我是來投誠的。”沈默城的眼裏看不出真誠，也看不出虛偽，這個人永遠讓人無法琢磨透。

“是因為我還活著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你在聖霄門待不下去了，怕玉無塵報覆你麽？”

“尊主明鑒，正是如此。不過玉無塵沒想到我能真的活著見到您罷了。”沈默城笑道。

實際上，為了防止沈默城叛變，玉無塵在沈默城身上加了世上最駭人聽聞的詛咒和毒蠱，可以說只要他動了一絲背叛的念頭，就是萬劫不覆，誰知他竟然能夠穩穩的站在禦星嵐面前呢？

那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沈默城早就做出了各種萬全之策，為了應付這一天的到來。這個人，真可謂是世上最極致的反骨仔。

這種人若是說自己要投誠，怕是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收他，但是禦星嵐卻偏偏不在乎。

他微微一笑道：“沈閣主要投誠，很好，我答應你。”

這就是禦星嵐的魄力，他並不畏懼人類的背叛，也鄙視人類所有的覆雜心機，甚至他懶得去過問沈默城的過去和動機，也不在乎沈默城是不是又是玉無塵故布疑陣的奸細。

沈默城笑道：“尊主還是如此好氣量。雖然尊主不屑過問，不過我還是要說說我的過往。”

“你等下，我叫幾個人一起來聽，不然我一個人聽你說這些八卦，豈不是太過無趣。”禦星嵐道。

“那是自然。”沈默城送上一個包裹打開，裏面放著幾包瓜子，這人竟然連禦星嵐的心思秉性都摸得透徹，真是個世上最八面玲瓏的家夥。

柳泰、軒轅絕代還有蒼霖很快就集中在了禦星嵐的書房，大家都搬了一張凳子圍著桌子和瓜子坐下，等待沈默城的講述。

沈默城果然如同禦星嵐預想得那樣，精神力強的驚人，就算面對蒼霖那股狂妄的魔人氣息，他也保持著穩重和微笑，絲毫不被蒼霖所影響。

蒼霖盯著他很長一段時間，最後也不得不有點驚訝於這個人的堅定，可以說，他在沈默城的身上嗅到了類似於魔人才有的可怕的偏執。

有種相同的氣息。

蒼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或許，

這個人不是有著強大的精神力，而是他早已瘋了。

現在他的表現，面對神，魔人也毫無懼色，絲毫不起波瀾，那正是極度瘋狂的表現。

“我來自一個貧窮的山村，父母死後，我靠著乞討和坑蒙拐騙為生，甚至為了生存做過當時我認為一切世上最卑鄙的事情。”沈默城道，“和你的經歷有點像，蒼霖，只是我比你心眼壞多了，我從來不怕幹壞事，也沒有畏懼之心。”

“呵呵。”蒼霖叼上了一顆煙。

“到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我變成了一個大惡人，靠著狡詐和狠毒成了一個暗流勢力的副頭領，世上男人享受的一切我都有了，和所有的俗套故事一樣，我遇到了一個改變我人生的人。”沈默城那張總是堆著假笑的臉上，此時流露出了一絲不太一樣的神情，像是正在享受冬日裏夕陽的溫暖那般。

“那時候，我所投身的勢力規模很大，幾乎要顛覆大帝國的皇權，然而世上竟然還有一個專門靠著智力來扭轉天下局勢的組織，姑且把它稱之為‘智者聯盟’吧。這個聯盟和暗流開始了各種角逐，最終，暗流敗下陣來，屈服於智者聯盟那些讓人目不暇接的計謀之中。

我早已知道，那個暗流不會長久，所以早就準備好了脫身之策，我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幸免於難的暗流成員，就在我以為自己逃出生天時，那個人就坐在我逃亡的必經之路的路邊。

那個人也是智者聯盟中的一員，只是，他並不是最突出的那個，據說在智者聯盟裏的品階也不是很高。

但是我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我絕對敵不過這個人。

他應該是智者聯盟裏最有實力的一個人，但是卻選擇了隱藏自己的鋒芒。

他對我說，他欣賞我的才能，與其殺我，不如讓我感念他的恩德，他要救我。

我當時很好奇，他要如何救我。

於是他跟我說了三天三夜，有關我的各種死法。

我才知道智者聯盟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要置我於死地，而我只是一個龐大的政治陰謀布局中的一個環節，是必死無疑的結局。

無論我怎麽掙紮，怎麽行動，都全部被這個巨大的精密的布局給預料到了。

智者聯盟的運作效率，宛若神能。

那個人說，雖然我必死無疑，但是他可以保我不死。

於是我拜他為師，改名換姓，在他的操作下假死躲過了一劫。

智者聯盟無數智者聯合運作，精心籌劃的數十年的布局，而那個人卻只是憑著自己一個人，就輕易的找到了些許布局上的罅隙，讓我成了真正的漏網之魚。

我被感動了，我決定效忠他。

但是他說，我的死劫並沒有結束，但是他大限將至，他還要繼續傳授我，逃死之法。

因為只有這樣，他的門派才能借由我的手傳承下去。

那個人，就是我的師尊，也是禦尊主你的師尊——聖霄門的上任掌門——沈望涯。

也是望夜神血的唯一後人。”

望夜神，傳說中能夠窺見虛空之秘的智慧神靈，神之禍亂中少數的幸存者，他的後人並沒有禦神一脈悠久的壽命，卻繼承了望夜神的智慧預知力，然而這份神血所啟發的神智，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削弱。

在禦星嵐的記憶裏，他只見過沈望涯幾次，因為沈望涯在他入門後已經極其衰弱，雖然容貌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頭發卻都是毫無生氣的蒼白色了，看他的臉色也知道時日無多，記憶中，這個人總是溫和的笑著，對什麽事都很寬容甚至可以說是縱容，好像世上沒有讓他能夠生氣的事情。

就像是最冷的天氣裏，夕陽西下時的那抹餘暉，有點暖，有點慵懶，轉瞬即逝。

“沈望涯算出了門派會有大厄降臨，但是他卻無法避免，而且他已經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認為最好的掌門繼任者是你。”沈默城道，“本來你的名字被作為掌門接任者寫入了他的遺詔之中，可是玉無塵知道了這件事。或者說，是他故意透露給了玉無塵。

在玉無塵對你起了殺意後，他在臨死前授意我投靠玉無塵，並讓我適時暗中助你脫身。說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

還說，要我時刻準備著反了玉無塵，來投靠你，並把他的遺詔交給你。

這樣，我也算是報答了他的恩德。”

說罷，沈默城從懷裏拿出一個被蠟封封住了的一卷詔書，放在了桌子上。

“我並沒有開封他的遺詔，這是他留給你的東西。”沈默城道。

“師尊小心，讓我來打開吧！”柳泰道。沈默城說的事情實在是詭譎，他不敢輕易相信這人，而且這人眼神深不可測，不知真假。

“不，我相信他。”禦星嵐笑了笑道，“他說的是真話。”

“哎？師尊你未免太輕信了！”柳泰道。

“他說的是真話。”禦星嵐道。

沒有人能夠在面對滿開的禦神眸還說著假話，禦星嵐的雙眼，那雙真正的神之眸，在沈默城說話的時候是真正的全開狀態，柳泰和軒轅絕代這種人類無法承受禦神眸的可怕精神威懾力，甚至在主觀意識上選擇了逃避，紛紛本能的回避了禦星嵐的目光，由於巨大的恐懼以至於潛意識中抹殺了對禦神眸滿開狀態“承認”的記憶！

而沈默城從頭到尾都和禦星嵐四目相對，禦神眸真正滿開狀態，可以穿透的甚至是“真實”本身，甚至可以追溯時空，調出記憶片段，或者達到精神同調，完全控制和理解對方的內心。

他望著沈默城的時候，也與這個人的精神同調，感受到了那份真實的感受。

沈默城，真的瘋了。他的瘋來自於他對沈望涯那份不亞於蒼霖對自己的瘋狂執著。

然而絕對的理智，卻又是這份瘋狂滋生出來，

不然，他不可能成為從玉無塵的絕對恐怖下逃出來的幸存者。

他是被沈望涯制造出來的“絕對幸存者”。

他的唯一的使命，是把寫著沈望涯耗盡生命得出的“預見”傳達給自己！

那份遺詔。

作者有話要說：

沈默城愛沈望涯，愛到瘋狂。

可以瘋到對他百依百順，他叫自己怎麽活，自己就怎麽活。甚至完全拋棄自己昔日的一切。

沈望涯叫他活著，幸存下來。他就活著。

眼睜睜看著沈望涯死。

卻沒有了哀傷。

也不會為他自盡，也不會有什麽轟轟烈烈的想法。

只是因為愛到了骨子裏，便覺得已經和他算是白頭偕老。

完成了沈望涯交給他的最後使命，最後的最後，沈望涯叫他活著。

他還會活著，按照沈望涯希望他活的方式，而且活得很開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偶爾回憶起沈望涯也不會覺得悲傷。

只是覺得喜歡。然後覺得有點孤單。

無論何時。

愛到刻骨和瘋狂，到了極致，大概也是如此平淡理智了。

所以說，禦星嵐說這個人和一般的凡人不一樣。

因為他骨子裏，都和蒼霖一樣，獻身於“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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