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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番外一 我也還想再遇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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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番外一 我也還想再遇見她

吾名念娘,是楊田廖氏這一輩最年幼的女兒。

在我出生之時,祖父還是京城滿負盛名的太醫院院判,父母皆為醫者,乃不折不扣的岐黃世家。

在我之上,有兄長與阿姐,最為年幼的我便受得全家庇佑寵愛,自小養成了個頗為嬌縱的性子,耿直豪爽,從不為些尋常姑娘憂心之事煩擾,例如女紅怎麽學都學不好,點茶怎麽點都差火候。

我直接不學。

彼時街坊鄰裏為我起了個諢名,皮猴兒。

在這京城地界兒,能養出我這般人物來,實屬不易,仿佛我生來就不該是這片天下的人。

也因我頑皮,京城之中沒什麽人願與我相交,願意隨我一道兒爬樹摸魚的,唯我千瀾表姐一人爾。

她是伯府千金,表面一派端莊大方,私下裏卻也不拘小節,很合我心意。

我自小便清楚我唯一的姑母在家中地位很高,因她嫁入了延寧伯府做正房太太,如今乃是有誥封的一品夫人,姑父驍勇善戰,戰功赫赫,地位非凡。

於世人眼中,我廖家能有如今名聲,皆因攀附伯府權勢。

是,也不全是。

姑母在伯府素來不易,祖父和祖母也從未向她開口要過什麽,更多的,只是怪自己能力不足,無法給她一個強大的娘家做支撐。

姑母嫁給姑父時,他雖只是伯府裏的三公子,卻也是鐘鳴鼎食之家養出來的兒郎,這門婚事本就是我家高攀,是以姑母自出嫁之日起,便亦步亦趨地在府中孝順公婆、體貼夫君、友善妯娌,硬生生將自己逼成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媳婦。

她在伯府的數十年,大約能用四個字概括,如履薄冰。

好在我姑父為人不錯,待她也真心實意。

千瀾表姐出生後,姑母對其管教甚嚴,表姐她琴棋書畫,雖不樣樣精通,卻似樣樣精通,我最敬佩的還是她身上那股子溫婉賢淑的氣質,只因全是她裝出來的。

我兒時每每見她,都差點兒要被她靜坐在案前提筆作畫的身影欺騙,以為她就是這般的人。倘若我不曾見到她爬樹摘柿子,不曾見過她卷起褲管下塘摸魚的話。

可我的表姐,就是這般生動明媚的人,我可喜歡她了。

後來祖父辭官,不顧姑母和姑父阻攔,我們全家遷回了祖祖輩輩生活的楊田村。

這兒美景如畫,青山一座連著一座,溪水潺潺自山上流來,而農人們弓背在田間勞作,村落中時不時穿出幾聲雞鳴犬吠,一派祥和之意。

在這裏,我能肆無忌憚的奔跑嬉戲,累了便躺在草地上望望又高又遠的天,渴了便捧水狂飲,當夜幕星河落下,我能隨祖父在院落中歇涼賞月,聽他哼著小曲兒入睡。

實在是逍遙自在。

我喜歡的緊吶!

父親在縣裏開了家醫館,祖父偶爾會去坐堂,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帶著我這個小孫女在田間穿梭,和我講許多許多從前的事。

大多都已經被我忘卻,但獨獨記得他說姑母的不易,說我的性子很像姑母兒時的模樣。

我根本不敢信。

高門大院中知書達理的姑母兒時怎會如此?

那時我還不清楚,為何一年又一年,在數年後人們會擯棄自己最初的性格?

直到京城傳來消息,姑父殉國了……

當晚我看到祖母屋子的燈燭亮了整晚,而祖父在院中孤坐到天亮,父母焦急地紛紛茶飯不思,長姐陪在我身邊,也不斷地失神。

我擡頭問她:“長姐,我們可要去京城?”

長姐搖搖頭,只說不知道祖父的打算。

若是去,也是趕不到喪期的。

那時的我便隱隱覺得,支撐著我無憂無慮的那片天,像是垮了一大半了,我尚如此,更不敢想千瀾表姐會如何。

數月之後,姑母便帶著表姐和表弟回來了。

他們一家在縣裏賃了一個小院子,過著與在京城時天差地別的日子,清貧又富足。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表姐變了。

她依舊是那個表面端方卻內裏張揚的女子,甚至一意孤行地去縣衙做了個女捕快,許多人說她囂張乖戾,說她拋頭露面不顧禮法。

言辭猶如利劍,可她絲毫不懼。

她依舊願意在閑暇時隨我上樹摘果,下河摸魚,在田間撒歡。

但我很清楚,她不似從前了。

她的笑容浮在了表面,透過這一層,我似乎能看到底下是一條洶湧澎湃的河,她將她的恨意和恐懼都藏得很好,從來不曾表露出來。

她會在田埂上坐著發呆,遙遙望向西北的山巒。

軍隊尚且凱旋而歸,主帥卻馬革裹屍而還,這是何來的道理?

連我都在懷疑。

“念娘。”

柳樹下迎著河風,她面無表情地偏頭問我:“如果有人告訴你,她有法子解答你所有的疑問,解救你所有在世的親人,代價是你的消亡,你會不會願意這樣去做?”

我被問楞了。

她又道:“倘若你無論交不交換,都會死的話,你會願意嗎?”

我躊躇著道:“若我本就會死,那我是願意的吧,這樣至少能讓我的親人都平安。可這終究是瀾姐姐隨口問的話吧?誰又能有這樣的本領呢,無論如何,我們都該好生活著。”

這場無厘頭的交談戛然而止。

但她最後的那個笑容我卻記得很清晰,釋然?決絕?我只曾在白馬寺的主持大師臉上見過,如同看透了生死離別。

自那以後,她便像變了一個人。

一個我十分陌生的人。

軀殼依然是千瀾表姐的模樣,可內裏卻陌生到與先前的她毫不沾邊。

她不再高貴,舉手投足之間再不似從前那般端莊大方。她會直勾勾望著我,眼神中是我不曾見過的驚詫和生疏,她會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嗑瓜子,搖頭晃腦地說眼前的酒好喝,會在公堂之上與人爭論到面紅耳赤,也會對上峰點頭哈腰小心翼翼。

但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她。

甚至有點喜歡。

她說人人平等,無論出身如何,生而為人就都需要得到尊重。

於是她將善意撒落在每個人的身上,無論是奴仆或是賤民,在她眼中都是活在這世上有血有肉的人。

她說女子並非金絲雀,不必一世在深門大院中蹉跎歲月。

於是她跟隨沈大人身側查案問訊,甚至不惜以身入局,逼出幕後黑手,查清了姑父身亡的真相,也當真護佑了姑母與霽哥兒的性命。她與易霜合夥開了酒樓、書局,做起了生意。

她比之從前更為肆意,更加張揚。卻也始終含蓄內斂,望向這世間人時,偶有悲憫,偶有敬畏,矛盾到我在她身邊陪伴了一輩子,都未曾讀懂過她這個人。

我並不清楚她是誰,但我明白,她絕對不會是我的那位千瀾表姐。

我不禁想起那年柳樹下,表姐問我的那個問題。

所以她當真交換了嗎?

我不清楚,這世間大概也沒有能給我答案的人了。

時光一晃,日子就這麽過去了。

我成了親,嫁給了自己深愛的人,有了乖巧懂事的孩子。

易霜姐姐嫁給了近棋,婚後離開京城去了揚州經商,聽聞已是富甲一方的商賈,易家商號的盛名舉世無雙。

晚秋也嫁了京中的一個舉子,後來隨夫君外放出京,去了安徽。

霽哥兒繼任成為這一任的延寧伯,科舉場上中了進士,已入朝為官,政績斐然,深受皇上信任。

而兄長在外放任上遇見了嫂嫂,二人一見鐘情,告知父母親人後於翌年成婚,很快生下了我暫且唯一的侄兒。

伍六七也入了仕,在兵部任了職,可他自重傷醒來後,卻頗有些看破紅塵的意味,瀾姐姐勸了四五年,才在而立之年娶了一房夫人,至今只有一女,十六歲上說要開設女子學堂,讓天下女子皆能讀書明理。

我聞見此事,驚詫不已。

不料瀾姐姐和姐夫倒是支持的很,甚至跟著伍六七一同忙前忙後,倒像他們仨自己要做的一樣。

還有王緒、近墨、淩雲,都去往天南地北,有了各自的人生。

我們這些人看似一步步按照各自的命數走過了這一生,卻冥冥中是因為有瀾姐姐才成為了如今的自己。

我並不清楚千瀾姐姐在我們這些人的生命中是怎樣的存在,大概是我無論怎麽想都想不通的。直到白駒過隙,歲月蹉跎間,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那時的她已是瘦骨嶙峋,躺在床榻上連擡手都成了艱難,但月芷說,她留著一口氣,只為等我來。

她拉著我的手,面容已難見當年容顏,只是那雙眸子卻始終熱烈真摯。

她和我說,自己本不是這裏的人,來自六百年後的世界,是廖氏的後人,往前追溯了六百年光陰才來到了這裏,遇見了我們。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為何她看人的眼中既有悲憫又有敬畏。

“念娘。”

她輕輕擡頭望向我,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與那年河畔,千瀾姐姐在柳樹下問我時如出一轍。

我心中莫名開始慌張起來。

她們,難道都要離開我了?

我緊緊的抓著她的手,後知後覺此刻的她身上竟冷得可怕,“千瀾姐姐,我在。”

“念娘,我曾想了許久,為何自己會來到這裏,是誰讓我來到了這裏,到如今,我才明白過來,能讓我來此遇見這一切的人,恰恰是我自己。”

“念娘,你可願意為我做一件事?”

她最後目露不舍,幾乎帶著哀求問我。

這必然是對她十分重要的事吧!

我淚流不止,哭得氣喘不順,只能拼命點頭,“瀾姐姐,你說,我什麽都答應你,你說……”

“念娘!我求你……若你百年之後,不要離開廖家,我還想回來此地,還想遇見你們。”

……

千瀾姐姐走了。

姐夫料理了她的後事以後,沒多久也隨她而去,二人合葬一穴,全了他們這一世的所有深情厚誼。

而我,也在死前請族老做主,在我死後將我的屍身葬入了廖家祖墳,不過我想了想,倒也沒讓他們刻下我的名姓,臨終還有力氣時,自己刻下了“廖氏女之墓”五個字。

千瀾姐姐死前對我說的話,我一世未解。

可答案如何,也並非那麽重要。

我會按她囑咐我的做,因為我願意信任她。

而我,也還想再遇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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