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宮城假日

關燈
“呼啊~”深呼吸一口宮城的清新空氣。

八月的烈日,遠方的山黛,天高雲淡。

闊別已久,卻又感到如此親切。

這裏是白鳥澤高中的校門口。

笑顏明媚的橙發少女跳下大巴,被一身運動服的褐發少年接在懷裏。

“即使是完全恢覆了,千穗前輩也還是回來了呢……”綾音挑眉,淡紫的眼眸精光一閃,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嘛~畢竟是難得的休假期,暑假也還有半個月。”尾崎幫忙把行李搬下來遞給她,看向黏在一塊的那對情侶,“而且最近發生了那麽多事,她來這裏調整一下狀態也挺好的。”

“就是說啊,綾音醬你疑心太重了~”天童從下方冒出頭來,隔在兩人中間,伸長了脖子湊到綾音面前,“還是說……你在嫉妒安原原~?”

“天童學長!”綾音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手上的行李差點拍到他臉上,“別突然出現啊!你想嚇死我嗎!”

尾崎則是默默往旁邊移了移。

“唔……大概是恐怖片看多了?”天童眨眨眼,咧嘴一笑,完全沒有反省的自覺,然後直起身子舉高他長長的右手臂,手指向著湛藍的天際:“對了!明天不用訓練~綾音醬要和我去看電影嗎?有新上映的恐怖電影哦~”

“不了,學長,你死心吧。”綾音拒絕得幹脆,又高傲地轉過身往那邊已經在等著接她的豪華轎車走去,“我明天還有事要忙,而且,就算我沒事也不會去的。”

“再見。”她坐進車,給天童留下一句冷淡的告別。

望著越開越遠的轎車,天童整個人仿佛都失去了顏色,舉高的一只手也松垮垮地垂下來。

“這是天童被綾音拒絕的第多少次了?”後方他的隊友們聚在一團,山形小聲問道。

“第178次了。”瀨見壞笑著吐出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唔啊……好慘。”大平同情地搖搖頭。

“不過,天童前輩從紫苑同學入部起,就幾乎是每天都在纏著她……”白布冷著臉,對自己有這樣的前輩感到丟人,“不被拒絕才怪吧。”

“是啊,紫苑對他的態度還算好了。”川西也不看好天童,“只能說,天童前輩能堅持到現在也算是一種奇跡。”

“你們……”來自隊友無關痛癢的調侃全部灌進了天童的耳朵,在他受傷的心上再插N箭,他現在已經開始眼泛淚光了,“嗚……綾音醬要忙什麽事呢?”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只有尾崎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微笑。

另一邊,鷲匠和齊藤也下了車,向大家宣布原地解散。

“明天是休息日,”鷲匠蒼老的臉緊繃著,語氣嚴肅,“該休息時就給我好好休息,後天恢覆正常訓練。”

即便他們才剛剛結束在IH的征程,還會有未來的比賽在等候,其他競爭對手們也在一刻不停地努力,所以在那之前的每一天,這支隊伍都要抓緊時機打磨利爪,不進步就會落後。

“真緊張啊……”千穗站在牛島身邊感嘆了一聲,又轉頭問道:“那,若利回來後也要住在宿舍嗎?”

“是啊,不過開始訓練前的這兩天可以住在家裏。”牛島的左手摟住她的腰,手掌在那纖細柔軟的地方微微磨蹭著。

千穗聽到他的回答,笑容凝滯在臉上,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連腰部開始變得酥軟的感覺都忽略掉了。

——被賣了!!

沒錯,她本來是覺得自己病好了就可以不用回宮城的。

但是,牛島從麻美子那兒聽說了後來的全部實情——當然也包括她向他隱瞞病情的那部分。

他知道她是為了他好,可還是產生了不被完全信任的怒氣,尤其是當對象是千穗時。

作為主攻手,這種不被信任感是致命的。

“麻美子阿姨,我有一個請求……”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對方,讓她勸千穗跟自己回宮城,跟他一起度過高二這最後的暑假時光。

可憐的千穗在麻美子嫻熟的愛之攻勢下完完全全地中了套,直到自己和行李被打包送上了白鳥澤的大巴,一路順風抵達目的地時才反應過來。

千穗嘆了口氣,無奈地垂下頭,修長的手指搭上他還環著自己腰的左手,狠狠地把它往下拉。

奈何自己的手勁完全比不過他的,只能是徒勞。

解散的隊友們已經在互相告別往不同的方向走遠了,只剩兩人還留在原地。

牛島沒有在意來自女友的微弱反抗,而是用他低沈威嚴的嗓音在她耳邊說:“我們回家吧。”

千穗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怕不是被這炎熱的太陽烤的,她有些賭氣地想。

然而她還是朱唇微啟,用蜜糖般的聲音回答道:“好。”

牛島家的院子還是像原來那樣,與千穗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牛島的母親對她也還是同樣的熱情,招呼著她在閑置的一間已經收拾妥當的房裏安頓下來。

“謝謝阿姨。”千穗整理好行李,還跪坐在榻榻米上。

就在她準備站起來時——

牛島母親蹲下身,緊緊地擁住了她。

“謝謝你能一直陪著他……謝謝你……”她已經有些滄桑的聲音漸漸開始哽咽。

千穗先是有些楞神,但在聽到對方混雜著喜悅和感激的抽泣聲後,便輕柔地回抱住她。

“您不用這樣的……阿姨,該說謝謝的人是我啊。”在她沒戴著眼鏡的視界裏,那邊站在門口的牛島的身影看上去很模糊,不知道看到這一幕的他現在是什麽表情。

但她覺得,一定是欣慰又幸福的吧,就和現在的自己一樣。

那之後的事項也過渡得十分自然,千穗有種奇妙的熟悉感,就像是回到自己的第二個家一樣。

——就像是……

“怎麽覺得,我都變成已過門的妻子了……這樣的感覺?”院子的走廊邊,千穗頭枕在牛島的大腿上,雙眼放空望著那輪皎月,慵懶地吐槽。

是夜,滿月當空,蟬鳴合奏。

一天趕路下來的疲憊後,現在兩人都已經洗過澡,換上了寬松又清涼的浴衣。

“呵……你要是這麽想我也沒意見。”牛島雙手向後撐著木地板,低下頭看了看她。

被他一句話堵得滿臉通紅,千穗撅起嘴,有些不爽地偏過頭:“是你讓我媽勸我回宮城休養的?”

“是的。”

“為什麽?我不是已經好了嗎?”

“這是對你欺騙我的懲罰。”

“哈?!”千穗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我那是不想影響你比賽!”

“唉……”牛島輕嘆一聲,攏了攏她向一側滑落的劉海,“你不用考慮這些的,我不是那種人。”

“可是……!”她還想辯解,但她也知道他不會是這種人,竟一時失了言。

牛島見狀,決定乘勝追擊,便俯下身親上了她的耳廓:“你說過的吧?不曾懷疑我……”

耳邊突然傳來的燥熱氣音讓她腰際一軟,心中響起警示的哨聲。

——牛島選手你這是犯規!

千穗的腦袋仍是背對著他,用繃緊的聲線回答:“我知道了……以後有任何事我都不會瞞著你的。”

“好孩子。”牛島直起身,摩挲著她剛出浴後還散著清香的發絲。

“餵這哄小孩的語氣是怎麽回事——!”千穗轉過頭,嘴角抽搐。

然而牛島沒有接話,只是仰頭望著月亮。

“可即便如此……”短暫的沈默後,他眉頭緊皺,有些不甘地說,“我們今年的IH也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即便千穗已經恢覆,白鳥澤在第二天的八強賽中也落敗了。

“是啊。”千穗淡淡應了一聲,“沒辦法啊,厲害的隊伍和選手也越來越多了……其實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的腦中一個個浮現出八強的隊伍,今年的他們之中又增添了一些值得期待的一年級猛將。

“井闥山的佐久早和古森……稻荷崎的宮兄弟……還有一如既往強勢的桐生高中……”千穗掰著手指頭細數著這些讓她印象深刻的選手和隊伍們,“接下來的春高可不得了啊。”

“嗯。”牛島讚同道,但對自家隊伍還是信心十足:“我們也很強。”

“哈……這倒是。”千穗打了個哈欠,她已經有點困了,“明天我要去見一下森川醫生,你就安心在家休息吧~”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給我好好聽鷲匠教練的話啊!”千穗從他腿上直起身,拍拍屁股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那裏很遠的,所以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晚安~”

“哦……晚安。”牛島呆呆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總有種自己還忘了做什麽的預感。

直到千穗準備關上房門,他才猛然想起來。

——“電視上說,戀人間睡覺前會用晚安吻問好哦~吶吶,若利君要不要試一下?”天童在發給他的郵件裏說。

倏地赤著腳沖過去扒住了房門,連鞋都來不及穿——

在對方驚詫的眼神中,只是輕輕地相碰,又很快分開。

“晚安。”是他極為少見的聲線,有種隱忍的深情在裏面。

千穗幸福地彎起眉眼,微微頷首,拉上了相隔兩人的門扉。

“晚安吻嗎……”她躺在被單上,羞澀地捂住臉,“他這是從哪學的……!”

第二天也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夏日。

千穗根據森川提供的路線,坐上了前往鄉間的巴士。

“好遠……”慢悠悠的公共巴士讓她頭一次體會到不能自駕的痛苦,畢竟宮城的交通不似東京那樣方便。

當她抵達森川家時,時間已是接近正午了。

“歡迎~”森川打開大門,將千穗迎進院子,說出了邀請她的目的:“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向你要個授權,順便讓你口述補充一下後來的恢覆經過——我想將你的病例作為下一篇論文的研究案例。”

“沒問題,”千穗打量著他家寬敞的院子,燦然一笑:“請我吃頓午飯就行~”

“哈哈哈這個好說~”森川走進屋去取他的背包,“走吧,這附近有家我經常去的,我們在那裏談。”

“阿咲——!中午出去喝一杯嗎?”兩人剛走出大門,隔壁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

烏養一系正站在自家門口,他看到千穗後驚奇地瞪圓了眼。

“不用了,我今天有別的客人!”森川粗著嗓子大聲回道,打開了車鎖,“晚上再說!”

“鄰居嗎?”千穗好奇地望向那個灰發的老人,扶了扶眼鏡,看清門牌上寫的是“烏養”兩個字,“真有活力的爺爺呢……”

“喲,看來是稀客啊?”烏養走近了兩人,上上下下地端詳著千穗,“女朋友?還是你親戚?”

“拜托……只是我曾經的一個病人而已。”森川已經無力吐槽,發動了車子,引擎開始響起轟鳴聲,“走了千穗,快上車吧。”

千穗沒有動,感覺很為難,因為眼前的這個爺爺似乎很想一起去吃的樣子,他看她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你們要去哪?”預感自己今天的午飯怕是要一個人解決了,烏養想最後再掙紮一下,“如果是吃飯的話,就帶我一個?”

“那個……森川醫生?”出於尊老愛幼的想法,千穗回過頭,“不如就帶爺爺一起去?反正都是吃午飯嘛。”

所以現在,附近一家居酒屋。

“我就知道……”千穗趴在桌上,被店內的一群糙漢包圍,滿屋子濃郁的燒酒氣息讓她聞著暈乎乎,“不該對酒鬼大叔和大爺抱什麽希望的……”

好在她也是曾在東京銀座的高級會所出入過的人,短暫的不適後便很快適應了這個嘈雜熱鬧又酒氣熏天的環境。

森川要了張桌子和她相對而坐,烏養則是一個人坐在旁邊的吧臺邊背對著他們桌。

“那就開始吧。”森川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就從你最開始暈倒的那時說起。”

千穗灌了口冰水潤潤幹澀的嗓子,便開始細致地對他講述起自己這次從發病到痊愈的整個過程。

她也不知自己講了多久,店裏的客人越來越少。

森川一直是雙手飛快地打著字,不時停下來問她一些細節,送上來的飯菜都逐漸變成了光盤,烏養喝的一瓶酒也快見底了。

“所以最後的結果就是——近視和那雙眼睛的能力都保留了下來,第二人格則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千穗總結道,長舒一口氣。

“這不是真的吧……?!”全程都在認真聽的烏養以為她在編故事,他的雙頰已經喝得酡紅。

“能給我看看你的那雙眼睛嗎?”森川沒有理烏養的問題,眼神閃爍地對千穗說。

千穗閉上眼,再次睜開後的樣子讓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一僵。

“可以了嗎?”千穗有些不安地問,“這不會是什麽後遺癥吧……?”

森川搖了搖頭:“應該不是,我想這是你第二人格唯一殘留下的東西了。”

這時候,烏養突然伸過頭來擋在兩人中間,盯著千穗異色的眼睛。

嚇得千穗站了起來後退一步,眼睛一閉又恢覆了原狀:“怎怎怎麽了?!”

烏養好像是有點喝醉了,搖了搖頭又坐回位置上:“沒什麽……就是感覺你決定不去用它下棋也太可惜了……”

“我是認真的。”千穗也重新端正坐姿,眼神凜冽,一字一句道:“這是一種警戒,如果去依賴這種過於強大的力量……”

她想到了從前的“奇跡的世代”。

“就會忽視很多真實而美好的東西。”

——友人們的同伴情誼、對手的不懈努力、因不斷的勝利而誕生的偏見與傲慢……

這樣的悲劇她已經見證過了。

一次就夠了。

“所以,我絕不會讓它去沾染我最尊重的將棋的。”

森川和烏養皆是有些出神。

“怎麽了嗎?”千穗見兩人都沒了反應,不解地問。

“真沒想到啊……”烏養驚嘆道,“能有這種覺悟,想必是見過很多不得了的東西吧?”

千穗眼光飄遠,語帶懷念地說:“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不愧是祐樹的女兒……”森川靠在了椅背上,“不……該說你已經超越他了。”

“超越了他?您在說笑……”

“不,我也是認真的。”森川篤定道,淩亂的發絲下是銳利的眼眸,“即使是祐樹,也是借助了病時的力量達到那種高度的,其實關於這一點我一直都非常介懷……甚至是對將棋界產生了愧疚。”

“你想笑我就笑吧,”他接著說,喝了一口酒,“治好了祐樹的我卻間接讓他在將棋界一舉成名……什麽‘偶然的奇跡之子’,祐樹也對此是很心虛的。所以我才會選擇在那之後和你們家斷了聯系,如果不是因為你……”

“森川醫生。”千穗的話語堅定,一雙紫眸閃閃發光,“很感謝您的付出和關照,這是他的選擇我不能指責什麽,能做的就只是替我父親向您致歉——”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管自己還是未成年,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液體淌過的感覺在喉嚨裏火辣辣的,第一次喝酒的她在拼命忍著。

“咳……”還是有些難受地咳了一聲。

“噗。”烏養撐著腦袋,很不給面子地笑了出來,“我很欣賞你哦~小姑娘!以後成了名人可要記得我啊!”

森川先是一臉震驚,接著瞇起眼溫柔地笑了:“真羨慕祐樹啊……搞得我也想生個孩子了~”

“哈哈哈哈你還是先找個女朋友吧!”烏養錘上他的頭,“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個都喜歡單著,我那個不中用的孫子也是……”

“我要想找很快就會有的,老烏鴉!”兩個人很沒形象地互掐了起來。

“唉~”千穗猛灌著涼水,只想趕緊緩解那口酒帶來的痛感。

告別了森川和烏養,千穗回到牛島家時又快到飯點了。

“回來了?”她走到牛島身後,他正伏在桌上看書,“你喝酒了?不……還是橙汁?”

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精味,不禁皺起眉,但又想到她曾說過的話,想要否定自己的第一猜測。

“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次千穗沒有否認,“喝了一口,難喝死了……”

牛島轉過身,剛想追問,卻在看到她的臉時即刻噤了聲——

她的臉色透著疲倦和苦澀,還有滿溢的傷感。

“理由之後再跟你講吧,我想先一個人靜一靜。”千穗揉了揉他的頭,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好。”不再懷疑,這次對她只有完全的信任,“我去給你倒杯茶。”

“謝謝若利~”千穗扶著門框回過頭,對他微笑。

背對背往不同的方向走去,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但兩人都明白,相互的關系已經更近一步,向著更遙遠的未來邁進。

作者有話要說:

老夫老妻秀恩愛模式開啟~下章開車預警?

天童:深藏功與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