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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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穗回到休息室內坐下,通過電視屏幕上的轉播錄像開始觀看桐山的比賽。

牛島和二海堂分別坐在她兩側,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棋盤。

二海堂根據比賽實況在棋盤上模擬著棋子的走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房間內的三人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千穗和二海堂緊緊盯著棋盤沈思,牛島則是看了一會兒也不明所以,幹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小憩。

千穗看將棋比賽時的眼神,他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見。

和她在場下看他們打排球時的樣子,很不一樣。

牛島的腦海裏映出千穗的那種眼神,在安靜的房間裏,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桐山的對手更年長,比賽經驗自然是更豐富的。

可是這也意味著他的實力僅止步於此,在桐山的攻勢下,他很快便敗下陣來,毫無反抗的餘地。

兩小時後,桐山的對手投子認輸。

七月的這場排名戰,仍然以桐山的勝利告終。

——如果能保持這樣的勝勢到明年三月的獅子王戰,他就能順利升上五段了。

“呼——”千穗長嘆一口氣,觀賽時她一直是神經緊繃,看到小零獲勝時才終於能放松下來。

“哦!幹得漂亮,桐山!”二海堂雙手握拳,為他的好友歡呼。

牛島被兩人發出的聲響驚醒,他惺忪地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千穗正握著二海堂的手歡快地轉圈圈。

“若利你醒了?”她註意到他的視線,“小零贏了哦~很厲害吧!”

“不愧是我承認的對手!總有一天我也要和在新人戰中對上,新人王的稱號是我的!”二海堂兀自興奮地喊出他的願望。

在接受了社長和其他棋社朋友的祝賀後,桐山零慢吞吞地回到休息室時,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

門“吱呀”地被打開,吸引了室內三人的目光。

“小零!”千穗立刻轉而撲到他身上,給桐山來了個熱情的擁抱。

單薄的身材甚至撐不起那件白色短袖襯衫,抱起來的感覺瘦瘦弱弱的,好像風一吹就會散架。

表情也是,和初見他時一樣,翠綠的眼眸黯淡無光,嘴緊緊抿成一條線向下彎曲著。

即使贏了比賽,零也沒有任何勝者應該產生的愉悅感。

——他並不喜歡將棋。

千穗放開他,擠出一個微笑。

從剛才擁抱他的感覺到看見他此刻的表情,她很明白這件事情,心裏是刺痛的,卻仍在強顏歡笑。

可是桐山零從未抱怨過什麽,童年的經歷也好,被迫走上職業棋士這條路也好。

所以喜歡著將棋卻無法打職業的千穗更不能在零面前表現出軟弱。

會傷害到三個人的。

千穗很小的時候,也曾祈盼著成為一名職業棋士。父親得知後,即使知道將棋界幾乎沒有女人的位置,也在盡心盡力地教授著她。年紀輕輕就成為職業九段,安原祐樹的天賦不可限量。

那個願望在父親的病逝後終止了。

失去了父親的千穗,找不到願意收女徒弟的師父。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零的面前表現得像個放棄夢想的敗犬,也會傷心的吧。

“小零,恭喜你。”千穗笑著說,嘴角上揚。

千穗的表情被牛島盡收眼底,他感覺得到哪裏不對勁。

“嗯,謝謝你,安原。”零的聲音十分疲憊,經歷了兩小時的腦力消耗,他現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覺。

“咕”,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二海堂不好意思地摸摸他圓圓的肚子,笑了:“那個……我們一起吃午飯吧……我請客!”

桐山跌坐在了沙發上。

有大老板掏錢請客吃飯,千穗的心情自然是十分雀躍的。

剛想問他“去哪吃”,只見二海堂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餵,管家爺爺嗎?午餐麻煩你送到棋社來,謝謝~”

“哈?”從沒見過這種操作的千穗懵逼了。

“二海堂他就是這樣啦,安原你別在意。”桐山推了推眼鏡,看起來是見的多了,“之前他到我家下棋,晚餐也是這麽解決的。”

牛島點點頭,似乎很能理解這種做法。

同為大少爺的心靈感應嗎……千穗心裏吐著槽。

不一會兒,二海堂家的管家爺爺就開車送來了專門請大廚打造的豪華午餐。

海鮮刺身拼盤、壽司拼盤、賣相精致的各式和風料理……

“哇~看起來好好吃——!”千穗盯著一盤盤豐盛的料理流口水,她本來就有點餓了,看到這些食物更是要餓扁了。

“唔——!”牛島雙眼放光,食量很大的他感覺能把這滿滿一桌的美食都吃完。

“你們別客氣~盡管吃!”二海堂樂呵呵地說道,管家爺爺面帶笑容,安靜地立在一旁。

“真是太謝謝你了!那我們就不客氣咯~”千穗覺得二海堂這個朋友她是交定了。

“感謝款待,我不客氣了。”牛島夾起一塊壽司開始吃了起來。

“哈哈不客氣~桐山,你也來吃啊?”二海堂熱情地招呼道。

“額……好,謝謝你,二海堂。”桐山在這一桌子的美味前最終敗下陣來。

午餐間,對話仍然在繼續著。

二海堂似乎對牛島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牛島是安原的朋友嗎?”

“嗯,在宮城那邊,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現在在同一所學校。”

“哦~”二海堂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原來是青梅竹馬啊~”

千穗把頭埋低,專心地吃著飯。他人常常用這種暧昧的語氣形容著她和牛島之間的關系,她已經習慣了。

“我聽安原說過,牛島是排球社的主將?”桐山接了一句。

“是的,我在隊裏當主攻手。”牛島承認道。

“排球?難怪身材這麽壯~”二海堂大口嚼著刺身,“好羨慕……”

他也好想擁有這種身材,但是疾病的折磨讓他的身體徹底發胖走樣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和疾病抗爭多久。

“若利排球打得可厲害了,”千穗介紹說:“這次我們來東京,是來參加全國大賽的,就在昨天拿了全國冠軍哦~”

“誒?冠軍?”二海堂眼睛睜得滾圓,被千穗的話驚到了。

桐山也是停下了夾菜的手,滿臉驚訝地看著牛島。

“這沒什麽的。”牛島還是一臉平靜,“我們隊伍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這已經很厲害了啊,牛島同學。”桐山渾身顫抖地吐著槽,感受到這名運動少年的強大氣場,他現在有點不太好。

桐山的體育向來就很差,在這樣的人面前讓他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

“你們別在意~若利這麽說不是在謙虛,”千穗壞笑,決定把牛島高大威猛的形象徹底粉碎,“他是真的在這麽想……是不是覺得這個人特別糟糕?”

“……”桐山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哈哈哈哈哈!”二海堂抱著肚子狂笑,“牛島,你真有趣!”

“謝謝。”牛島真誠地接受了他的誇獎。

午飯時間在千穗和二海堂的笑聲二重奏中結束。

成功和二海堂交換了聯系方式,和社長打了聲招呼後,千穗和牛島便準備離開。

“那,我們也就不打擾了。謝謝你的招待,二海堂~”棋社樓下,千穗向桐山和二海堂告別,“小零,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看向零的眼睛,對這個瘦弱的少年囑咐道,握著他修長而蒼白的手指。

現在是炎熱的夏天,他的手卻還是冰涼的。

“謝謝你來看我,安原。”零說道,“恭喜你們奪冠。”

他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是一種極其溫和的淺笑,仿佛料峭的春風、柔和的夜月,或是平靜的水面上突然泛起的漣漪。

看著零的牛島的身體一僵。

零的笑容是純粹而真實的,只消一眼便能夠被它打動。

他聽千穗說過這個少年的經歷,所以才會被這樣的笑容動搖。

——“我敢打賭你也會喜歡他的。”他想起了千穗的話。

是的,他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也終於知道之前千穗的表情哪裏不對勁了。

兩人離開了棋社,並肩漫步在午後三日月町安靜的街道上。

這裏是繁華東京的偏僻一隅,景色不似中心城區的喧鬧,反而像是一個世外桃源,古舊的路牌和天橋,架在河上的一座橋,沿著河邊分布著窄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平房,以及其中各種各樣的特色小商鋪,從裏面散發出食物的香甜氣息。

經過一家名為“三日月堂”的點心鋪的時候,千穗被冰櫃裏造型可愛的和果子誘惑得移不開目光。

“歡迎光臨~”店主從後廚出來接客,是一位個子矮矮的老爺爺,“要買些什麽,小姑娘?”

“唔……”千穗托著下巴左思右想,全都這麽可愛要怎麽辦啊!好想全部買下來……

“沒決定好的話,我推薦三日月糕哦~是我們店的招牌,三日月町的名物!”老爺爺指著一款豆沙夾心的、長得像銅鑼燒的糕點,笑盈盈地推薦道。

千穗點點頭,但是那個兔子形狀的草莓大福她也很想要。

於是,千穗最後提著一盒三日月糕和一盒草莓大福走出了點心鋪。

等在外面的牛島靠著河堤邊的欄桿,看到千穗出來便迎了上去。

“謝謝若利~”千穗微笑著把紙袋子遞給他,“我們回去吧。”

“嗯。”牛島接過袋子,和千穗往車站走去。

往車站的方向要經過那座橋,兩人緩緩走過橋上,夏日的暖風從臉頰吹過,河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起粼粼波光。

“真好啊,這裏。”千穗感嘆道,“沒想到在東京還有這樣美麗的地方~好羨慕小零,能住在這裏。”

“桐山?”牛島頓了頓,“他是一個人住在這?”

“是啊,小零他……是自己要離開養父家的。”千穗扭頭看著河面,風吹亂了她的頭發,“然後就一個人住在這裏了。”

“桐山這個人,我很喜歡。”牛島說道,“你說得沒錯。”

“誒?”千穗停下腳步,看向身邊的牛島。

“可是,你是不是有什麽……”牛島也停了下來,接著說:“我是說,你和他說話的時候,像是哪裏不對勁的樣子。”

千穗眨了眨眼。

——糟糕,被他發現了嗎。

嘴上卻回答著:“我哪裏不對勁了~若利你一定是看錯了。”

盡力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在心裏祈禱他不要再問下去。

風停了。

蟬鳴聲分外清晰。

牛島直視著她的眼睛,徑直說道:“不,我看得出來。”

“你心裏很難過。”

千穗低下了頭,陰影覆上她的臉。

“若利……”她的肩膀在顫抖,“有時,你這樣真的很過分……”

牛島沒想到這句話會讓千穗反應如此激烈,慌亂之中,提著的紙袋“啪”地掉在地上,他也不去管,輕輕扳過少女的身體,把她擁入懷裏。

“抱歉,”他說,“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開心。”

“我不知道你在遇到我之前經歷過什麽……但是,我不會再讓你露出那種表情了,千穗。”

“你能相信我嗎?”

少女的身體顫抖著,牛島感覺他的胸口染上了濕意。

“嗚……”千穗的氣息很微弱,“隨便就許下這種諾言,若利不會後悔嗎?”

“我不是隨口說的,”牛島的聲音很堅定,熾熱的陽光灑在他臉上,“所以也絕不後悔。”

“傻瓜。”破涕為笑,千穗推開他,眼中的淚水已經消失了。

她溫柔地伸出手,撫平牛島身上被她弄皺的那塊布料:“若利雖然對將棋一竅不通,直覺卻很準呢。”

牛島重新提起掉在地上的紙袋。

“敏感的直覺也是棋手的重要素質……打排球的你倒是很擅長。”千穗歪著頭,笑了,“被你看穿了呢。”

“謝謝你,若利。”這次她的笑容就像那時的零一樣,純粹而真實。

牛島點點頭,牽起她的手向橋的對岸走去。

暖風再次拂過,手中的感覺很舒服。

橋下的河水拍打著堤岸,濺起小小的浪花。

——以後,也想一直和你這樣走下去。牛島突然有了這種感覺。

一起走過漫漫長路。

“前輩喜歡牛島君嗎?”那晚,綾音的問題在千穗心中回響。

她把腦袋埋入水底,不讓自己呼吸。

耳邊只有水波的震蕩聲,她無論如何也回答不上來。

她很清楚,她是喜歡的,但是和對零的喜歡不一樣。

不是守護,也不是共感;而是忍不住地想要獨占,自私得容不下一顆砂礫。

她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從綾音來到排球部、回憶起她的身份那時起,千穗就清楚這一點了。

現在,千穗的手被牛島握著,走過這座三日月町老舊的橋。

——我當然會相信你,若利,因為你從未失約過。

可是,這種還不夠格的喜歡就讓它和我一起沈入水底吧。

不要再蕩起一絲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啦`考試還有一周的時間,緊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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