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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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門口, 一對好兄弟與昔日一般肩並肩,迎著晚風悶聲抽煙。煙頭迅速燃燒,與白煙一同飄舞的,還有劉穎超那一頭烏黑發亮的秀發,以及被風撩起的蘇格蘭方格裙。

魏燃瞥見裙子底下那雙毛發格外濃密的小腿,看劉穎超矯揉造作地將蓋住臉的長發攏至耳後, 腦袋裏的一根弦徹底難以接受地崩了。

“什麽玩意兒!”

“你在搞什麽明堂?”

兩人同時開口,大眼瞪小眼, 對視兩秒後,又同時扭頭,惡心得不行。

“哥, 你他媽是gay啊!”劉穎超高舉雙臂, 率先哀嚎, 下巴上磕出的血印子腫得老高, 有些滑稽, “這麽大的事兒你他媽從來沒想過跟兄弟說叨說叨?”

他看起來像是飽受沖擊,暴走的同時,不停地以手搓臉:“我操了,對象兒還是咱高中班主任?可以啊燃哥,師生戀啊,玩兒得挺開啊。”

“等等。”說完楞住,隨即又是一聲哀嚎,“媽的老傅也是gay?我天呢?讓我緩緩,燃哥你先別說話, 我想靜靜了。”

“這說出去誰能信?一夜之間,老師兄弟雙雙變gay,還能螺釘配螺帽剛好湊成一對!現在好,輩分全亂了,我是該叫老師嫂子呢,還是該叫兄弟師娘呢?叫什麽都別扭啊,這算什麽事兒……哎呦,好好說話!你踹我幹什麽!我這下巴還有傷呢……”

“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看對眼就好上了,我賴上的他,高中就有的心思,過程別問,祝福我們就成。婚禮不在計劃內,也不用隨份子錢。稱呼什麽的,沒講究,愛怎麽叫怎麽叫,隨你。”魏燃頭一次這麽耐心細致地跟劉穎超交代私人感情方面的事兒,往前他沒出櫃就談不上這些,現在既然說開了也沒什麽可藏著掖著的,“至於我是gay這事兒為啥沒跟你說……”

魏燃夾著煙的手撓了撓頭皮,眸光閃爍:“傅奕珩是男的,我就是gay。傅奕珩要是女的,那我就是正常異性戀。這麽說你懂不?”

這位哥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還挺浪漫。

劉穎超聳肩嗤了一聲,慢悠悠又點燃一根煙,傻逼兮兮地兩根煙並在一起抽。白煙熏得他瞇起眼睛,他扒了假發拿在手裏甩,真心實意地來了一句:“牛逼!”

“沒你牛逼。”魏燃上下掃他一眼,無比嫌棄,“你把自己捯飭成這副鬼樣子,魏溪就能喜歡你?”

“這不死馬當成活馬醫好歹試一試嘛。不光假發和裙子……”劉穎超一撩上衣,把腰上的紋身露出來,人五人六地從鼻孔裏噴煙,語氣頗為得意,“看,我還紋了槍與玫瑰,魏溪的微信頭像。媽的,紋這玩意兒可夠疼的,疼死我了,這輩子也忘不了。”

魏燃瞅著那娘們唧唧的玫瑰無言半晌,心想完了,這位小老弟可真是愛慘了。

“效果麽,還是有的。”劉穎超意氣風發,“我不是天天來店裏免費搭把手嗎?一開始她還趕人,現在就不提這話了,讓我愛咋咋地。嘿嘿,我感覺我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了。”

“……”魏燃不忍心打擊他,伸手拍拍他的後腦勺,幹巴巴地來了一句,“那你加油。”

店內,魏溪把那只寄養的博美犬放進籠子,轉身去了洗浴區,拎起花灑調試水溫,打算給百萬沖澡。正發著呆,身後抱著貓的斯文男人開口說話了:“這是我做的小點心,放在桌上了,有空嘗嘗。”

魏溪嗯了一聲,沒回頭。

等調好溫度,她過來抱走百萬,瞟一眼桌上包裝精美的點心盒,抿抿唇,依舊是什麽也沒說。傅奕珩低頭看她的表情,低低地笑出聲。

“笑什麽?”魏溪渾身不自在,蹙了蹙秀氣的眉頭。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跟魏燃,你們倆鬧別扭的時候,表情特別像。故意不理人這一點也像。”傅老師嗓音溫潤,說話又總帶著三分笑意,很難讓人討厭他,尤其當他誇人的時候,“你這麽聰明,我跟你哥的事,你早就看出來了對不對?”

魏溪現在長成了一個酷女孩,要麽不說話,一張口就直擊靈魂:“他領你回萍陽的時候,看你的眼神不對,我能感覺到。”

傅奕珩挑眉。他沒料到居然這麽早。

“不用大驚小怪。”魏溪的聲音跟隨百萬的嗚咽聲傳出來,“雙胞胎之間有時候會有一些奇怪的心靈感應,我還感覺到,他很愛您,願意為您放棄一切。所以傅老師不用擔心我要是不認同你們該怎麽辦,我的意見如何完全不重要,不會對他的決定造成丁點影響。”

“不是的。”傅奕珩走近了,觀摩起百萬濕答答的醜模樣,話卻是對著魏溪說的,“你很重要,因為你現在是魏燃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愛你,不比愛我愛得少。只不過很多時候親情容易被忽視,容易因為這樣那樣的誤會產生芥蒂,最後明明重於泰山,嘴上卻貶得輕如鴻毛,這是你們兄妹倆共同的問題。”

魏溪動作一頓,沾了水的手將脖子裏的口罩往上拉,遮住半張臉,拒絕交流的姿態很明顯。

傅奕珩識趣,就不再說話,掏出手機,津津有味地給慫百萬錄像。這貨每回洗澡都滿臉驚恐地扒著水管,夾緊尾巴不松手,雖然有點不厚道,但真的每回重看錄像都是一份快樂源泉。

洗完吹風,百萬只要離了水立馬恢覆淡定,只有飛機耳暴露出一絲小小的緊張。

魏溪的聲音在吹風機的隆隆噪音中響起,隔著口罩聽起來悶悶的:“我不怪他,我只是怪我自己。”

這話聽著就不酷了。

傅奕珩還想再問得詳細些,門口掏完心窩子的兩只小朋友勾肩搭背地進來了。

劉穎超拍著手吆喝起來:“小溪,走,我請客吃飯,祝福一對美滿的新人跨越重重障礙喜結連理……唔?”

話沒說完,魏燃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外面吃不幹凈,小溪,咱們買點新鮮菜,去你住的地方吃火鍋。”

魏溪前些時候搬了家,魏燃正愁沒機會去瞅兩眼,不瞅總覺得不踏實,這丫頭不會是偷偷摸摸跟漢子同居了吧?

劉穎超也想去,立馬改口:“是是是,外面不幹凈,還是家裏好,家裏好。”

“有火沒鍋。”魏溪說,“一個人不怎麽做飯,後來搬家圖省事,索性沒帶上。”

“買!”魏燃大手一揮,“反正要去超市,一次性都買齊!姑娘家,過日子就算不精致,也不能比糙漢子還敷衍吧?”

挨了頓數落,魏溪撇撇嘴,沒回嗆。

於是一行人關了店,先開車去了趟超市。傅奕珩買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調味品,劉穎超薯片啤酒抱了滿懷,魏溪去買菜,魏燃則一心一意地挑鍋,什麽煎鍋炒鍋湯鍋平底鍋,一應俱全,分了好幾批才全部搬上車。

魏溪簡直無語死了,真的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這些鍋全擺家裏,她都能開個專賣店了。

“他平時都這麽誇張嗎?”結賬時,魏溪落在最後拉住傅奕珩,小聲問,“有點閑錢就學霸總?”

傅奕珩苦笑著點頭:“是的,你哥已經不是以前的你哥了,飄得不行。上次我說想吃草莓,他把所有草莓每個種類都買了一箱,堆在家裏能杵著天花板,我費了多大的勁,才把那些草莓在爛掉前處理完。以後再也不說我缺啥少啥想吃啥了,後怕。”

魏溪:“……”

她看著那些鍋,也有點怕。

魏溪租的公寓就在寵物店附近,不大,一室一廳一衛,布置得井井有條,魏燃進去後轉了一圈,頗有些震驚。

“我以為會看到一個豬窩呢。”魏燃說,“她以前,嘖,可邋遢了,衣服能從床上堆到椅子上再散落到地上,到處都是。”

劉穎超:“你又詆毀我女神。”

魏燃:“女神也是女人,女人都這樣。”

劉穎超:我差點就信了!

魏溪跟傅奕珩張羅著洗菜腌肉,這兩個餓得不行,提前拆了薯片墊墊肚子,邊還討論起追女孩的手段。討論到最後,劉穎超不服:“哥你還是少說點吧,你一個基佬,從來沒追過女人,哪來的經驗之談?可勁兒吹牛吧就。”

魏燃笑他天真:“你傅老師可比女人難追多了。”

“再難追能比魏溪難追?”

“所以你一個菜雞為什麽非要選hard模式?”

“我操了,你以為我願意?”

兩人說著說著打起來,打完上桌,又鬥起酒來,鬧得可兇,所以飯才吃到一半,劉穎超就光榮犧牲了,被魏燃放倒在沙發上睡覺。

“他挺傻的,是不是?”魏溪也喝了兩罐啤酒,不勝酒力,雙頰緋紅,“我不喜歡他,他變成什麽樣兒我也不喜歡,但我不知道怎麽跟他說,他這麽傻,話說絕了肯定得傷心。”

“那也是他的事。”傅奕珩垂著眼皮,“你不用因為無法喜歡上他而感到愧疚。”

魏溪搖了搖頭,不知道是想否定什麽。

魏燃看著她,忽然發現短短四年的時間,魏溪的神態已經與當年大相徑庭,她似乎成熟多了,開始對很多事情感到迷茫和無措。

是他疏忽了,他想,魏溪的親人只剩他一個,關鍵時候他卻不在她的身邊,沒遞過去一杯熱茶,沒送上只言片語的安慰,留她一個人面對離散與哀慟。是他當哥哥的失職。

魏燃碾熄了煙,一只手搭在傅奕珩的椅背上,握住傅奕珩的肩膀緊了緊,這個動作給予了他力量。他松開牙關:“小溪,對……”

“對不起啊,哥。”魏溪卻比他先開口,吐吐舌頭擠出笑來,“給你臉色看了。從小到大,你對我掏心挖肺,我還這麽沒良心,我錯了,我敬你一杯。”

魏燃被堵住了話頭,看她仰脖灌下一整罐啤酒,看她面上的緋色又加深了幾分,眸色覆雜。

傅奕珩將手覆上他的手背,捏了捏,被反握住。

魏溪吐出一口混濁的酒氣,繼續說:“小時候你總騙我說雙胞胎之間不能有秘密,否則心電感應就不靈了,我傻乎乎地信了,什麽都不瞞著你。可後來我發現,你有好多小秘密,不肯告訴我。比如那個女人一帶男人回家,你就把我拉出去,騙我說媽媽要開會,然後逗著我在那個破游樂場玩到半夜才回。比如對門那個撿破爛的老太婆,你騙我說她有老年癡呆癥,經常瘋言瘋語,說得話都是假的。沒想到,原來你說的話才是假的。”

“我發現了你的小秘密,然後我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我知道你每天要撒謊要圓謊,分身乏術,精疲力盡,城市的消費水平那麽高,就我們家的經濟條件,是供不起兩個孩子一路上到大學的,所以我想回萍陽了。鄉下挺好的,起碼學費可以便宜點。”

“高中時候我也想賺錢,就去給小學生做家教,收費很便宜,一節課就五十塊錢。可是那家家長是個變態,我受不了,特別害怕,就跑了,錢也沒要回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血虧。那之後就有點抗拒找這類兼職,沒出息地讓你養著。”

說到這兒,傅奕珩感覺到魏燃的手勁兒突然加重,幾乎捏碎他的指骨。同時,魏燃的牙關也因遲來的憤怒而咯吱作響。

“對,還有姥姥的事兒。”

魏溪忍不住,哽咽著哭起來,洶湧而出的眼淚暈花了大地色眼影,顯得整張臉都臟兮兮的:“我,我其實沒有怪你,哥,我怪我自己。姥姥走的那天,我原本打算回去的,後來朋友過生日,就耽擱了。醫生,醫生說,如果搶救及時,老人家是有一線生機的,可惜了……嗚嗚……是我,都怪我,姥姥是因為我才死的,我都不敢告訴你,我太差勁了。”

“不怪你,不怪你。”魏燃紅著眼眶撲過去,抱住她風中枯葉般打顫的身板,笨拙地拍打著她的後背,額角青筋迸發,嗓音也帶上了哭腔,“我不知道,這些我都不知道。對不起小溪,對不起。”

“你不差勁,差勁的是沒保護好你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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