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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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又稀裏糊塗地談了一些事情。

魏燃腦子很亂, 喝進去的酒精把神經和腦髓都泡軟,被傅奕珩一句接著一句的剖白捶打成一灘稀爛的漿糊,隨便想點什麽都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死胡同,半天也轉出不來。

傅奕珩倒是平靜,全權包攬了對話的主導權。

他問魏燃現在是不是只在學校當老師,魏燃說不止, 還兼職給一家公司當操盤手。傅奕珩專業數學,如今大熱的行業, 比如通信,金融,計算機, 網絡, 人工智能等耀眼的工作, 背後都需要強大的數學基礎, 當年他的那些大學同學, 好多都削尖了腦袋往金融行業裏鉆,三不五時聚會聊天,誇誇其談,傅老師再怎麽閉目塞聽,免不了也被帶著略懂一點皮毛。一聽操盤,大致就明白了魏燃資產的來路,他這一行當專跟錢打交道,表面瞅著光鮮其實水很深,人比鬼還精, 僧多粥少,真正暴富的少見,幾率還趕不上半路上猝死的。

“鋃鐺入獄的也不少,前年我一個搭檔接私活,對賭被陰了,直接銬進局子,判了十年刑。”魏燃把手搭在後頸,一遍又一遍的捋著皮,“這世上有的錢是黑的,有的錢是白的,剩下的,全是灰色的。見多了,挺惡心的,就不說出來壞您心情了。”

那是魏燃的世界。

傅奕珩不想過問,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得啰嗦一句:“那你呢?你的錢是什麽顏色的?”

魏燃倒是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擡頭,從下往上跟傅奕珩滿是探究意味的眼睛對上,皺了皺鼻子:“傅老師是不是覺得我的錢多半是大風刮來的?”

“咳。”傅奕珩手握空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嗓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什麽意思。”魏燃又開始抽煙,手欠地撥弄著火機的彈簧蓋子,啪嗒啪嗒的聲響聽著有些惱人,火苗躥起,又被夜風吹滅,他勾著嘴角,“很多人都是你那個意思。”

話匣子就此打開,魏經理蹲在馬路牙子上,從收集資本市場動態,尋找潛在的上市或購並目標,談到歷史數據財務分析、財務預測、企業估值,一個接一個的專業名詞源源不斷地拋出來,把傅奕珩都給砸懵了,砸完,話鋒一轉,又從自我推銷,團隊合作,聊到市場營銷,酒桌文化。

他說腦力透支過度後人會出現白日夢游狀態,壓力太大會引發躁狂失態,取悅核心客戶的小.蜜比取悅客戶本人更能促成交易達成,個人最高記錄則是整整一個月沒摸到過床,上一秒還在喝著咖啡緊張兮兮地盯著屏幕,下一秒眼皮一耷拉就能昏睡過去,別說沙發,凳子椅子地板已經是比較理想的補眠場所。

“聽完這些,你還是那個意思嗎?”魏燃問。

傅奕珩咂舌,幹噎了一口唾沫,說:“挺不容易的。”

頓了頓,又問:“這麽賺錢有意思嗎?萬一把身體搞垮了,不就成了人間慘劇?人死了,錢還沒花。”

“是啊,挺沒意思的。”魏燃點著頭笑起來,嘴角溢出縹緲的白煙,細看之下,他似乎越發幹練精悍,整個的氣場給人的感覺是往下沈的,不像少年時無根浮萍般飄在天上。

“那也比人還活著卻沒錢要強多了。”他壓下嗓子,眉間仍有常年積壓下來揮之不去的陰霾,“因為這世上就一種罪,那就是窮。錢不是好玩意兒,但沒錢你就不是個玩意兒。我媽為了錢去當陪酒女,我爸為了討薪失手殺人,我從生下來就得了窮病,成天為了三瓜倆棗摳摳索索擔驚受怕,那段倒黴日子註定了我這輩子就沒別的活法,要麽死,要麽變得有錢。不怕您笑話,四年前我就是抱著這個決心走的,現在我他媽的活著站在你面前,能給你別人都有的東西,能理直氣壯地搏個站在你身邊的身份,也算是遂了心願。說句不吉利的,哪怕我這會兒走兩步,立時被車撞死了,也值得很。”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噙著笑,眼裏有鋒銳,有股末路狂士的匪氣和癲狂。

傅奕珩聽楞了,反應過來下意識就去撈人,疾言厲色:“瞎說什麽鬼話,我看你是掉進錢眼兒裏被鈔票的油墨味熏了心!咱們現在就站在大街上,來往全是車,你說這話是想嚇死誰?”

魏燃被他拽得站起身,踉蹌了兩步,嗤嗤笑起來,睨著傅奕珩,柔聲試探道:“把你嚇到了?”

提起的心臟又重重摔回胸腔,傅奕珩甩開他的胳膊,臉色不大好看:“得,我跟你就聊不到一塊兒去。起開,回去了。”

“行,回,你說回咱就回。”魏燃彎起眼睛,樂不滋滋地綴在後頭,成了個人形覆讀機,傅奕珩傅奕珩的喚個不停。

傅奕珩恨不得拿棉花把耳朵堵上,也好過這一聲聲的被叫得肝兒顫。

“傅奕珩,你剛是不是挺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怕我為了賺錢命都不要了?”魏燃有點借著酒勁兒撒野的意思,“暧,不至於的,頂多有點慢性胃炎胃潰瘍,況且你也說了,我比你小十歲,要是想達成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成就,我可不就得趁著年輕使勁兒糟踐呢嗎?你說是不是啊……傅老師,傅奕珩你慢點走唄,超子他們不急。”

“比起你的身體。”傅奕珩放緩步子,面無表情地懟人,“我更擔心你的精神狀況,目前來看,已經出現了不切實際的妄想癥狀。”

魏燃這會兒飄著呢,好賴話分不清。

“我精神挺好。”他還嘿嘿傻笑,“你別擔心。”

“我擔心個屁。”傅老師簡直沒脾氣,催促,“你別拖拖拉拉了,時間不早了,早搞完早散場,老年人體力有限,可耗不起你們這幫小年輕。”

“不老不老,美得很,還有追求者天天送花兒呢……”

兩人回到包廂,一推開小木門,宋宇劉穎超正舉著酒瓶,深情對唱客官不可以,劉穎超掐尖了嗓子串女聲,那叫個婉轉柔媚香酥入骨,比得上甜歌天後鄧麗君,傅奕珩一時沒敢往裏伸腳,魏燃撩了一下眼皮,很淡定地解釋說這是他們那個年代耳熟能詳的歌。

傅奕珩:“……”

怎麽著,這是在歧視80後?剛還口口聲聲奉承說不老呢,合著都是騙鬼呢?

劉穎超是徹底喝嗨了,魏燃一落座,他丟了酒瓶就湊上來,抱著他燃哥死活不放手,期間還疑似揪著魏燃的衣領偷偷往臉上招呼,嘴裏念叨有詞:“燃哥啊,你說她為什麽就是不要我呢,我哪裏比別人差了?”

“誰,誰不要你?”

魏燃缺席了半場酒,腦子轉不過趟兒,只能拿眼神詢問全場最靠譜的蔣小波。

蔣小波一抹臉,細長的眉毛擰成麻花:“剛才聊情感問題呢,這小子一聊這個就開始鬼哭狼嚎……哦不,真情流露。魏燃啊,你……是不是有個長得比西施還美的親妹妹啊?”

魏燃一挑眉,覺出點味兒來:“魏溪?”

名字都不能提,一提,懷裏那人就猛地一抽,開始小聲嚶嚶嚶,揩鼻涕淌眼淚的,一句話裏有半句都聽不清。

這倒是出了鬼了,魏燃以前從來沒察出什麽蛛絲馬跡來,怎麽的就哭上了?他的好兄弟跟他妹?什麽時候發展出的地下革命友誼?

“唉,燃哥,今兒我就替超子公開這揣了好些年的秘密吧。”宋宇慢條斯理地拿溫毛巾擦了擦手,表情很是凝重,“這小子吧,表面看著是挺不著調,拈花惹草的,但其實是個情種,一往情深癡心不改的那種。往前不敢告訴你,怕你刺他,其實一直偷偷暗戀你妹呢,說是從小就有的感情,青梅竹馬,郎才女貌。”

女貌是有的,至於郎才……這就扯淡了吧。

“你喜歡魏溪那丫頭?”魏燃按著頸子把“郎”從懷裏摘出來,匪夷所思了,音調都變了,“還從小?”

劉穎超長得挺精神的一小夥子,這會兒特萎靡,眼眶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委屈巴巴地點頭,被人道出心事還有點羞澀,那忸怩勁兒甭提有多酸了。

魏燃拍拍他的臉,讓他清醒清醒,面色沒什麽太大的波動,疑似挺開明,詢問:“那你跟她說過沒?”

酸完就是苦了,劉穎超嘴角一撇,漲著臉,嘴唇哆嗦了半天,“嗚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魏燃驚了,從小到大除了被爸媽吊起來打,他還沒見這頭鐵孩子為了什麽事兒鬧出這麽大動靜來過,登時瞪起眼睛往後挪了幾步,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才合適了。

看那表情,估計是懷疑好友被下了降頭。

“哎呀,你咋凈挑傷心的事兒提呢?”宋宇長嘆一口氣,倒盡酒瓶裏的最後一口酒,咂咂嘴,“他個炮筒子,喜歡誰還能憋著嗎?告白的頻次都能趕上一天三頓飯嘍,從小到大的話,數數,沒上千次也有上百次吧。燃哥,嘖,你妹也是個狠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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