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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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更做不到實時同步。

傅奕珩蓬勃燃燒的氣焰並不會因為一個全無章法的強吻而偃旗息鼓,一瞬的怔忪後,他鐵青著臉,拍掉鉗制住下巴的那只手,後仰著拉開距離。

他瞇眼盯著魏燃,冷冽的目光裏夾雜了無情的嘲諷和砭骨的審視。

魏燃被那眼神刺到, 意味不明地舔了舔破裂的嘴角,他挑釁地挑眉, 擡手擦去唇邊的血水,放開人,喘息著退後兩步。

“什麽意思?”傅奕珩撿起被他扔掉的長柄傘, 拿在手裏拄著地, 完全沒有撐開來擋雨的意思。

“沒什麽意思。”魏燃單手把褲兜裏的煙掏出來, 煙盒濕透變形, 往下滴著水, 他不甘心地翻找,確定沒有一根煙幸免於難,於是陰沈地低罵了一聲,扔了煙盒。

傅奕珩環抱起雙臂,冷眼看他像個毒癮發作的癮君子般來回踱步。

“如果你問的是我為什麽要突然吻你。”魏燃停在他面前,指了指天上,“天在下雨,你很性感,我想吻你。就這麽簡單。”

傅奕珩的舌頭把腮幫子頂出一個思考的小包, 然後點點頭:“那我是否可以把同樣的說辭,套用在四年前的那件事上?”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魏燃頓住。

火'藥味彌漫,這次沒有動用武力,傅老師回歸了君子動口不動手的擅長領域。

文化人想要挖苦誰,殺傷力總能翻倍:“比方說,酒精作祟,我很虛弱,你臨時起意,想趁火打劫。嗯,也就這麽簡單。”

魏燃沒說話,垂頭盯著那只被隨手丟棄的煙盒,它泡在骯臟的雨水裏,逐漸變得糟爛惡心,就像這從一開始就與原意背道而馳的重逢場面。

他閉了閉眼,徹骨的涼意攫住垂死掙紮的心臟。

傅奕珩不打算就此放過他,既然見了面,晚是晚了些,但該說的話得說明白,該表的態也得表清楚,一直拖下去不是辦法,藏著掖著更是愚蠢至極。是非曲直說透了,往後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還是揣著芥蒂裝糊塗,都好有個像樣的結局。

“你知道人和獸類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雨水沖刷著那張血色稀缺的面孔,使它看上去冷漠如冰霜,黑沈的瞳眸斂住光芒,裏面正持續發酵著錐心刺骨的寒涼。傅奕珩自問自答,語帶譏諷,“獸類是自由的,獸群裏唯一的通行法則是弱肉強食,它們的行為完全遵循原始本能,只要夠強大,就像你說的,想做什麽就做了,就這麽簡單。人就覆雜多了,我們進化出了倒黴的自制力,受禮教和律法的約束,不得不把不堪的欲望包裹起來,加以粉飾。這就是為什麽,人類歌頌兩廂情願的愛情,而野狗只想著隨心所欲的交.配。”

野狗兩個字一出來,魏燃的面色刷地一下蒼白如紙,他蠕動嘴唇想解釋什麽,卻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這大概是傅奕珩言語上最惡毒的攻擊,主旨是在表達,魏燃你就是個控制不住下半身的禽獸。

罵完,他按下雨傘握柄上的開關,黑色傘面刷地一下撐起一片幹燥的天空。

魏燃根本招架不住這種詰難,他感覺到痛苦,痛苦如此鮮明,如此撕心裂肺,以至於他難以呼吸,以至於他只能彎曲身體,猶如被拔掉尾刺牽扯出肚腸肺腑的垂死蜜蜂。

“同樣的問題,時隔四年,一犯再犯,毫無長進。”傅奕珩像是看不見他的反應,繼續吐出帶刺的話語,“我想我大概明白你對我的執念,但抱歉,你的熱情和沖動,我無福消受。你這麽年輕,哦,現在應該配得上年輕有為四個字,大概想要什麽都能得到手,何必認準了我這棵歪脖子老樹?”

他說這些自貶的話,用的是不卑不亢的語氣,仿佛又恢覆了一貫的溫柔自持,他甚至把傘遞給了魏燃,叮囑魏燃記得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然後轉身上車,對癌癥患者下達了最後的病危通知單。

“我們不合適,還是散了吧。”

魏燃鼓足勇氣扒著車窗,冷笑著質問:“你能說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其實感受到了,剛才那個吻裏,他聽到傅奕珩瘋狂的心跳,一下一下與他產生默契的共鳴,他們在同一個頻率上一道喘息,他感覺到傅奕珩的身體在難以遏制地震顫,感覺到一只手無意識地揪住他後背的襯衫,然後觸電般彈開,如同躲避兇惡無比的心魔。

這聲質問未免太誅心。

傅奕珩低著頭,在魏燃看不見的角度裏,他自嘲地牽起嘴角,低聲說了句什麽,但雨水砸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太大,道路又太過喧囂,魏燃聽不清,等他想再湊得近一些,沃爾沃已經再無任何留戀,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傅奕珩說的是:“那又怎麽樣呢……”

我對你動了心,那又怎麽樣呢。

在很多年以後,傅奕珩跟魏燃心平氣和地坐在沙發上討論起此次暴力事件時,魏經理很是有點氣兒不順。傅老師為了安撫他,就問了一個問題:當你發現自己愛上一個縱火犯時,你會怎麽做?

魏燃皺著臉反問:“我有病嗎?為什麽要愛上一個縱火犯?”

“假設而已。”傅奕珩笑瞇瞇的,把假設設置得更清晰一些,“如果我就是那個縱火犯呢?”

有了具體對象,魏燃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愛就愛了唄,別說你只玩火,哪怕十惡不赦,萬人唾罵,我也會嘗試和你在一起的。”

“哪怕過程很痛苦,也會試試?”

“不試怎麽知道一定會痛苦呢?”

“你看,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區別。”傅奕珩捧著保溫杯,保溫杯裏泡著枸杞,他垂著眼皮吹了吹熱氣四溢的茶水,“所以當時我會說,我倆不合適。就是現在,我也沒把握能有勇氣跟一個縱火犯過日子。魏燃,我比你懦弱多了。”

現實裏總是不乏這樣的情況,作為年長的一方,經歷過幾段談不上刻骨也做不到輕描淡寫的感情,這樣的人,註定很難再毫無保留地對某人投註全部情感,尤其是在對方看起來不那麽靠譜,極有可能會對自己造成二次傷害的情況下,更是避之不及。說自私也好,精明也罷,沈沒成本已然存在,防禦措施會自動開啟,提醒被愛情沖昏的頭腦務必趕在彌足深陷之前及時抽身。

所以傅奕珩借著那波怒火捅破了窗戶紙,存著老死不相往來的心思,夾著尾巴逃了。

之後,魏燃的狀況很不好,可以用非常糟糕來形容。

他的精神世界在那個雨夜裏幾經塌陷,好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廢墟一片,難以重新構建起來。他開始沒命地工作,盡管工作和賺錢對他已經失去了意義,但他無法停止,他又回到大學四年忙得昏天黑地的日子,顧不上睡覺和吃飯,什麽也提不起興致,只習慣性用滿屏亂跑的數據和各種變量的曲線圖麻痹過於活躍的神經。

這樣他可以不用去想傅奕珩。

但傅奕珩就在隔壁。

這讓他在無助之餘有點卑微的慶幸。

起碼難以忍受的時候還能看上兩眼。

漸漸地,魏燃死灰覆燃,另辟蹊徑,開始挖空心思,找各種理由給傅奕珩寫便利貼。

有些理由真的很可笑,比如百萬——也就是那只貓,最近表現得異常暴躁,可能是想出去遛遛了,麻煩好心的鄰居先生有空帶它下樓見識一下新世界。

天知道傅奕珩看到這張便利貼的時候是個什麽表情,他一度懷疑百萬可能不是只貓,而是一條投錯了胎的狗。更奇特的是,百萬是真的很喜歡出門,剛開始幾天還表現得較為含蓄,到後來,莫名其妙的屬性就覺醒了,每天不下去逛兩圈,就瘋狂撓門。

當然,傅奕珩不知道,只要他不在家,魏燃就抓緊時間抱貓下樓瘋狂撒野,以此高強度的訓練,培養出百萬遛彎的習性。

誰能想到,一位患有社交恐懼癥輕易不出門的主人,居然能養出一只無比熱愛閑逛誰上來摸兩把都可以的貓?

因為百萬,兩位鄰居交流頻繁,不可避免地熟絡起來。

為了方便,他們徹底摒棄了便利貼,交換了手機號碼,通過微信來對話。

偶爾沒事也會聊聊天,話題可能是一部電影,可能是一個時事熱點,關於健身,涉及烹飪,或者觸碰到敏感的心理疾病,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什麽都能扯上兩句。

越深入了解,傅奕珩越發覺得這位鄰居很有意思。

他們討論過很多事,就這些事發表過各自不成熟的見解,其中約莫有五成,彼此都意見向左甚至南轅北轍,但談話永遠能愉快地進行下去並圓滿結束,因為對方總能從新鮮的角度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觀點,從而避免毫沒意義的論戰。

這一能力看似簡單,實則很難做到,出於尋求認同感的需要,絕大多數人,在被駁斥時,第一反應永遠是立馬找出對方話語中的漏洞,調動起自身所有的知識儲備,去攻訐,去批判,想方設法地說服他人改變已有觀點,來到己方陣營,而不是像他這樣求同存異。

不得不說,這是位生活中不可多得的,有想法有個性,相處起來還很舒服的人。

研究說一個人的習慣用21天就能養成,不知不覺的,傅奕珩發現,微信對話欄的第一條消息,逐漸就固定成同一個人。

——一個住在他隔壁,認識了近兩個月,卻連面兒也沒見到的陌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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