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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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詩人瘋子和騙子, 才用生不如死,欲罷不能,天吶這輩子我絕不能沒有你來形容愛情。

事實上呢,世上多的是海鳥和魚相愛的意外,無疾而終是正常的,因為本來就存在生殖隔離。分開後鳥亡了嗎?魚擱淺了嗎?都沒有, 鳥還是去搏擊長空,魚還是在海裏自由徜徉, 活得各有各的樂趣。電影裏的哭天搶地稀裏嘩啦只是小部分人,且以十八歲以下人群為主力軍,到傅奕珩這種年紀, 對一個人覆雜的情感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戒, 該吃吃, 該喝喝, 不深想不細究, 偶爾難受了?那就難受吧。偶爾想念了?那就想念吧。

不管是之前的金宸,還是更年輕時候的諸多遺憾,滂沱大雨後,雨停了,收了傘,結束音一響,那就豁達地送人走。其餘再多說什麽,都是矯情。

但這回傅奕珩豁達不起來,很難說是不是因為那混亂的一夜。理智上他告訴自己, 他不是什麽老古董,也沒有什麽處子情結,更不存在第一次跟誰做了就認定誰的想法,何況那次的體驗根本也算不上美好,總揪著不放跟自殘有什麽區別?可理智跟情感總是割裂的,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兒,一切關於感情和潛意識的事是掰扯不明白的。

有段時間,傅奕珩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類似於斯德哥爾摩的不治之癥。為此,還特地花錢去咨詢了心理醫生,得出的結果惱人得很,不提也罷。

那時候,傅奕珩借給魏燃五萬塊,兩千兩千的還,兩年就能還清。然而到後來,入款變成每月一千,再後來,變成每月五百,依次遞減。當傅奕珩某個月收到一百塊轉賬的時候,忍不住揣測,魏燃是不是越混越差淪落到街頭乞討的地步了?

顯然不可能。

因為每年高考考完的那一天,傅奕珩都能收到一份包裝精美的快遞。快遞拆開來,毫無懸念,是一根領帶。四年來,領帶造型各異,價格也與日俱增,從第一年的路邊攤大眾款,到今年的意大利真絲鑲鉆奢侈品。傅奕珩估摸著,光是這條高檔進口貨,就能償還之前他欠下的所有債務。

至於為什麽不送別的,偏偏送領帶……傅奕珩簡直要被氣笑了,這是在提醒他,別忘了不該忘的事兒。

什麽倒黴催的混賬玩意兒!

傅奕珩照例把嶄新的領帶團吧團吧扔進垃圾桶,灌下一大杯涼白開,降了火,坐在沙發上撐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回信息。

周傲那位哥經歷千辛萬苦,刀山火海都閉著眼蹚過一遭後,終於跟他們家嬈嬈修得正果。這會兒在海外度假,兩人都是徹頭徹尾的及時行樂主義,滿世界旅游還得滿屏幕秀恩愛,十分高調臭屁惹人嫌。

周傲:[圖片]

周傲:珩啊,我媳婦兒美不美?咦嘻嘻……

傅奕珩例行吹捧:美。

周傲:[圖片]

周傲:剛從沙灘回來,這地方的海景是真不賴,給你看近距離拍的海星,美不美?

傅奕珩已然麻木:美。

周傲:[圖片]

周傲:這位小老弟是我媳婦兒最靠譜的朋友,長相性格真是沒得挑,美不美?

傅奕珩在心不在焉地瀏覽網頁,連圖片都沒點開,隨手就回:美。

周傲:好,那就這麽說定了,回來領給你看看合不合眼緣。對了,你那邊快到鋼琴課結束的點了吧?

傅奕珩只看到後半句:嗯,我這就出門。

回完,發現漏掉了什麽,再倒回去往上拉……好家夥,這小子夾帶私貨拉纖說媒呢!再把那張偏行為藝術的照片放大,粗略掃了兩眼。

傅奕珩:嘴唇厚了鼻翼寬了,三庭五眼不達標,精氣神太頹喪,頭發這麽長,Cosplay都不用買假發。

對面靜了片刻,忍無可忍,發來一條長達一分多鐘的語音:“老男人一把年紀了還挑?你說說看這都第幾個了?好不好的總得處一處才知道吧?面兒都沒見就一棒子打死了?嘴這麽毒呢,頭發長怎麽了,用你家洗發水兒了?明明是個彎的,哪裏得的直男癌?得得得,誰都沒那個狼崽子帥,媽的,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小子的顏值拿出來可以直接去參加選美……”

傅奕珩沒理他,按熄手機屏幕,揣上車鑰匙,電子門鎖發出喀哢一聲輕響,玄關的感應燈緩緩暗下來。兔子形狀的垃圾桶裏,領帶上的碎鉆在寂靜中黯淡無光。

周傲他們家說出來也算是有頭有臉有名號的世家,父母因循守舊,死活不承認酒吧領舞出身的花嬈,覺得敗壞門風,花嬈又沒有其他家人,所以周氏夫夫每回旅游專挑寒暑假,好把兒子花一諾托給閑人傅奕珩。

傅奕珩倒也不排斥,他挺喜歡花一諾這小孩兒,才七歲,人小鬼大,機靈得不行,叫花嬈漂亮爸爸,叫周傲金主爸爸,叫他溫柔爸爸。橫豎,爸爸不值錢,有一個認一個,爸爸多,過年紅包多。就是這仨爸爸裏,沒一個是親的,這孩子是花嬈冰天雪地裏在天橋底下撿的。

拜名字所賜,爸爸們都管花一諾叫千金,花嬈說他只想要個乖巧的女兒,不巧撿了個帶把兒的,沒辦法,那就從名字上找補一下唄,不是千金,咱當千金養還不行麽?

“千金啊,待會兒晚飯想吃什麽?”傅奕珩拉開後座門,把花一諾抱下來。

小孩兒一下地,腳後跟還沒站穩,就想往商場裏沖,被傅奕珩拉住衛衣帽子提溜起來。

“別瞎跑,這兒人多,別走丟了。”傅奕珩笑著伸出手。

“好的,溫柔爸爸。”花一諾聽話地握住他的手,紅撲撲的小臉蛋上笑起來有兩個明顯的小酒窩,“溫柔爸爸我們快進去吧,外面好熱,我都快融化成巧克力了。”

“我知道了,你是在暗示我給你買巧克力對不對?”傅奕珩彎腰刮了刮他的鼻子,“行,走吧,今天你那兩個啰嗦爸爸不在,想吃什麽都可以。”

“噢耶,溫柔爸爸你真棒!我要買藍莓口味的堅果的抹茶的還有……”小孩兒掰著手指數,很興奮,蹦蹦跳跳的,跟只小兔子似的。

地上停車場,一輛尾隨沃爾沃開進來的黑色賓利憩息在正後方停車位,悄無聲息,像一頭低調蟄伏的獵豹。

大夏天,車內的冷氣卻低得刺骨,穿著短袖的男人渾然不覺,深褐色的瞳眸微微瞇起,裏面倒映出一大一小兩個溫馨歡快的背影。

溫柔……爸爸?

過了一會兒,他搖下車窗,點了根煙,骨節分明的手夾著煙伸出窗外,抖落煙灰。

煙灰落地,引擎聲轟然響起,黑色賓利像只失控的瘋狗往前狂奔。砰的一聲,炸開驚天巨響,刺耳的剎車聲與路人此起彼伏的驚呼中,它一頭撞上前方沃爾沃挺翹的屁股,直把整輛車往前推出了停車位。

超市裏,傅奕珩就到底買含糖量多少的巧克力才能有效避免蛀牙這一偽命題而跟花一諾僵持不下。透過嘈雜的人聲,廣播裏傳出緊急通知:“車牌尾號為147的香檳色沃爾沃車主,聽到廣播後請速速趕往停車場,您的愛車卷入重大事故……”

“溫柔爸爸,廣播裏說得好像是我們的車。”花千金拽了拽傅奕珩的袖子,小臉上滿是擔憂,“什麽是重大事故?”

“嗯……我也不太清楚,好好停著的車能出什麽重大事故?”

傅奕珩沈穩地嘟囔完,丟下巧克力和滿購物車的零食和食材,抱起小男孩,風一般沖出商場。

一眼看到不遠處的圍觀群眾時,傅奕珩心裏咯噔一聲,第一個念頭是:該不會是他的車在大太陽底下自燃了吧?

自燃就自燃吧,萬一誤傷到路人……

這麽一想,更緊張了。所以等他抱著孩子,撥開人群,看見那輛車屁股被撞得凹進去、尾燈塑料罩散落一地、看了第一眼沒勇氣看第二眼的沃爾沃時,第一反應居然先是松了口氣。

沒自燃沒誤傷,謝天謝地。

剛謝完,立馬氣不打一出來,心疼壞了。

哪個天秀盲僧出來禍害人,停個車也能撞上來?還避開會動的,撞個靜止物?這技術含量,跟開車擂上電線桿兒有得一拼。

再看那輛肇事賓利,引擎蓋兒都翹了起來,冒著白煙,安全氣囊彈開,前擋風玻璃碎了一塊,慘狀不落下風,只有更勝一籌,傅奕珩頓時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心理平衡。

“您是這輛沃爾沃的車主吧?”這時候,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遞出名片,“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經理剛拿到駕照,犯了個新人都會犯的錯誤,誤把油門當成了剎車。您那邊的車險是哪家?這樣,不走保險也行,也不用定責了,修理單一出來,我們直接劃款賠付。”

傅奕珩上下打量他一眼,中年人從頭發絲兒到纖塵不染的皮鞋尖都透著股精英味兒,很難想象他的上司是個缺德帶冒煙兒的馬路殺手。

“我怎麽知道修理單出來之前,你們不會跑路?”傅老師提出合理懷疑。

“傅先生說得對。”那位中年精英瞇著眼睛笑得跟樂善好施的彌勒佛似的,“所以我們剛剛已經匯了一筆錢到您的賬戶,多退少補,看在我們經理的誠意上,您看這事兒是不是……?”

聽完,傅奕珩後背直接豎起了寒毛:“不是,你知道我姓傅?”

“你還知道我的賬戶?”

“你們經理是誰?竊取個人信息可是犯法的。”

花一諾聽不懂大人間在說什麽,但聽得懂傅奕珩一反常態嚴厲起來的語氣,他緊張地摟緊了溫柔爸爸的脖子,大眼睛一轉,註意力被前方轎車後座裏的男人所吸引。

那個大哥哥天下第一帥。小孩兒立刻用他只開發了七年的腦袋瓜下了結論,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咧開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嘴巴,沖帥哥哥甜甜一笑。

帥哥哥被他燦爛純真的笑容晃花了眼,神情一怔,眸子裏閃過不可名狀的暗色,他抿緊僵直的唇,面無表情地扭過頭,黑色車窗緩緩上升。

帥哥哥好兇,不搭理人。花一諾委屈巴巴地耷拉下小腦袋,趴在傅奕珩肩上黯然神傷。

“不至於不至於,犯法不至於,我們只是知道而已,可沒做過什麽奇怪的事。”中年人笑得更和氣了,耳朵裏的藍牙耳麥發出簡短的指令,他保持著一貫的商業微笑,略微彎下身子上前一步,朝旁邊一輛商務車努了努嘴,“等閣下的車修好了,能否賞臉吃個便飯?作為事故責任方,給您帶來諸多不便,我們想親自賠禮道歉。”

傅奕珩朝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什麽都沒看見,蹙起眉。

車內的人卻如臨大敵,被他一晃而過的犀利眼神逼近了角落,心臟熬過四年的沈寂,終於在此刻覆蘇,重新跳動起來。

動靜太大,鼓噪得肋骨發疼。

這疼痛牽動心脈,很快,蔓延至整個胸口。

我遵守承諾回來了,傅老師,您一點都沒變。

魏燃閉上眼睛,卸下全身氣力靠上座椅。他垂著手,小臂上被碎玻璃劃出的口子沒經過處理,往外汩汩淌著鮮血。隔絕外音的車廂內,一點點聲響都被放大,血順著指尖一聲一聲滴下來,配合撲打在面上的空調冷氣,恍惚間,如遭淒風苦雨的洗禮。

我回來了。但您好像已經忘了我,擁抱了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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