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魏燃抽了口煙,煙霧在肺葉游走一圈,自嘴角緩緩溢出。

他沒正面回答傅奕珩的問題,只是說:“這裏掙錢比較容易。”

“那倒是真的。”傅奕珩齜了齜牙。

確實,就魏燃這長相,別的不說,骨子裏那股桀驁不馴的野性就讓人遭不住,帥得跟把匕首似的,刀尖鋒利,直往人心窩子裏戳。

這種類型不多見,特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在圈子裏很吃香。

幾杯酒下肚,身上有點發熱,傅奕珩撈出杯子裏一塊冰放進嘴裏,嘎嘣嘎嘣嚼起來,說話有點含糊不清:“看來跟我一樣的肥羊還挺多,心甘情願買你假酒。”

魏燃看著他,似乎在大腦中進行了一場仔細的分辨,得出結論:“你跟他們不一樣。”

傅奕珩覺得有點意思,問:“哪裏不一樣?”

“你知道的。”

“知道什麽?”

“沒什麽。”

傅奕珩被繞暈了,嘆氣:“小老弟,無所不知的,是百科全書,不是傅老師。”

“……”

魏燃扭頭看舞池,沒搭腔。

酒吧裏暖氣很足,不知道什麽時候,音樂變得低緩纏綿,跳躍的光束也安靜下來,落在相擁低語的情人頭頂,鋪成燦金色的浪漫與溫柔,緩緩搖曳的舞姿下有暗潮湧動。

傅奕珩繼續擺弄起手裏的打火機。

目光飄來蕩去,總不自覺地落到左手邊那人的身上。

散臺沒座兒,只能站著。魏燃背靠小圓桌,向後曲起手肘懶散地撐在臺面上,他今天穿了件不知道什麽顏色的襯衫,被暧昧的昏黃燈光一照,色調偏煙灰。襯衫的紐扣解到第三顆,露出古銅色的脖頸和鎖骨,袖子挽起半截,結實勁瘦的小臂比那張臉更具吸引力。

這樣的裝束,放在這樣特定的情境下,他身上屬於少年的那部分味道被掩藏得一幹二凈,只剩下真偽難辨的荷爾蒙。

傅奕珩註意到他夾著煙的那只手,腕子上系著暗色的編織手繩和絲巾,往上,一只耳朵上戳著黑色耳釘,都是些小男生戴著裝飾用的小玩意。

這些小玩意本身沒多少情趣和審美可言,但它們傳遞出一種可被肆意解讀與揣測的信號。

傅奕珩縱縱鼻尖,在煙酒的熏燎下嗅到同類的氣息,詢問的話語幾次三番滑至舌尖,滾來滾去,又都和著酒咽了下去。

問了顯得他對他感興趣似的,不太好。

“那天你說些什麽吸煙有害健康的屁話,我還以為你不抽煙。”魏燃察覺到他盯著自己手上香煙的目光,從兜裏掏出煙盒,抖出兩根,遞到傅奕珩跟前,眼神痞痞的,“做人要及時行樂啊傅老師。”

傅奕珩想說他確實不抽煙,這打火機是他朋友的,他朋友上個廁所上了十分鐘還沒回來,可能是便秘,也可能是抱著馬桶睡著了。

腦子裏吧啦吧啦轉著,行動卻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想法。

他竟然伸手接了那根煙。

等他猶疑地把煙蒂塞進雙唇之間,魏燃忽然傾過上半身,猛嘬了一口煙,取下明滅的煙頭,對準了傅奕珩嘴裏叼著的那根,煙頭對煙頭,緊緊貼上。

紅色的火光過渡而來,一並渡過來的,還有魏燃唇齒間噴出的煙圈。

景象有些迷離,味道有些嗆人,傅奕珩的視覺與嗅覺被雙雙俘獲。

兩秒鐘過後,傅奕珩撇開頭,魏燃也撤了回去,兩人同時退至安全距離,沒人開口說話。

香煙靜靜地燃燒著,傅奕珩就這麽幹巴巴地嚼著煙蒂,到底還是沒抽上一口,也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把煙接過來。

過了會兒,有位穿著休閑西服的男士走過來,先看了眼傅奕珩,傅奕珩耷拉著眼皮沒吭聲,他再轉向魏燃,擡手捏了捏魏燃的上臂,掐著嗓子問:“小魏,待會兒跟我們出去玩兒不?”

魏燃沒拂開他揩油的手,伸出兩根手指,吐出兩個字:“兩萬。”

聞言,傅奕珩的眉頭能擰成麻花兒。

那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兒去,自己就把手拿開了,陰陽怪氣道:“大家一起玩兒就圖個開心,爽就完事兒了,地點姿勢上下隨你定,這樣還不成?再說了,就算是談價錢,你這也貴得忒離譜了。”

魏燃將煙頭碾進煙灰缸,說:“光買酒能便宜點。”

“嘖,你那破酒,我都買了好幾瓶了,喝不完都擱家供著。親愛的,你這樣可不太厚道,成天吊著我,也不給口肉湯喝,好狠的心吶。”

那口親愛的喚得如此嫻熟自然,傅奕珩不自覺就往後退了兩步。

魏燃的目光瞥向他,眸子裏含著笑意,那笑是冰冷的,說話還是對那位“親愛的”說:“今天打八折。”

那人仍然不甘心,舔舔唇湊近了耳語:“真的只賣酒嘛?我活兒很好的,保證讓你爽翻天。”

沒有最無情,只要更無情,魏燃冷下臉:“九折。”

“唉呀,你怎麽這麽壞呀!不理你了!”

傅奕珩冷眼旁觀,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鹹吃蘿蔔淡操心了,八萬塊對這小子來說也不一定就湊不齊,雖然方式方法有問題吧,但不得不說-_真是個小機靈鬼。

這時,神秘失蹤的周傲總算從廁所掙紮著爬出來了,暈暈乎乎地轉悠回來,伸出胳膊摟住傅奕珩的肩膀,跟個樹懶似的,就差把腿也圈上來。他指著魏燃,回頭拍拍傅奕珩的臉,一副肝腸寸斷的表情:“寶貝兒,又瞞著我偷吃?”

傅奕珩被他的措辭給膈應到了,把人從身上扒開,覺得不對勁,湊上前聞了聞,酒味兒濃得熏人,十分詫異:“你怎麽回事兒?廁所裏的水換成酒,你捧著喝了?”

“沒沒沒沒有!你調皮!”周傲這會兒說話都大舌頭,“靠,路上被一個小崽子撞著了,他調戲、調戲我!拉著我非要跟我喝嘛,哥、哥我來者不拒,從來沒慫過……”

“得得得,可把你給騷的。”

傅奕珩把打火機揣回他兜裏,一轉頭,發現魏燃已經跟著西裝男走了。

傅奕珩想了想,沒跟上去,先把走路打滑的周傲往卡座裏拽,撂沙發上安頓好之後才發現魏燃他們就在對面的卡座裏,隔著一個舞池的距離,中間是不瘋魔不成活的蹦迪選手。

“奕珩,我可能醉了。”周傲突然直直地坐起來,喝了點水,凝重地宣告。

“你已經醉了。”傅奕珩托著腮轉杯子。

“待會兒我要是不省人事了,你把我拖回你家隨便扔哪兒,給我一床被子別讓我凍死就行。”周傲語速極快地交代身後事,看起來神志無比清晰,“哦,對了,卡在我錢包裏,用那張金色的,有積分,隨便刷。”

見怪不怪的傅奕珩點點頭,嘆了口氣,然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心中默數三秒,一顆沈甸甸的腦袋失去意識,磕在他手上。

傅奕珩把人放趴在桌上,擺了個看起來還算舒適的姿勢,之後就翹著腿,一邊喝檸檬水,一邊瞇著眼睛,默默註視著舞池另一邊。

他沒戴眼鏡,看不清楚具體情形,只瞧見那群人要了五瓶軒尼詩白蘭地,邊喝邊玩兒,桌子中間躺著一只空啤酒瓶,時不時轉兩下,看起來像是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游戲。笑著鬧著撲騰著,傅奕珩註意到魏燃被不停地灌酒。

擡起手腕看看時間,淩晨一點半。

卡座裏兩三個醉倒的人睡醒了,酒意消散了一點就滿世界找手機,收拾東西叫網約車,撥空還跟傅奕珩寒暄一輪,乍一看傅奕珩挺清醒一人,還很不習慣,問他是不是沒喝開心,怎麽擱這兒幹坐著也不回家。

“等人。你們先回。”傅奕珩這麽回答。

旁人便不打聽了,等人等誰等了做什麽那都屬於隱私了,誰打聽誰不識趣。

兩點。

傅奕珩付完賬,百無聊賴地刷起了魏燃的朋友圈。

翻了翻,發現意料之外的,不那麽烏煙瘴氣。

十條裏有八條都是分享音樂,種類包羅萬象,從布魯斯爵士搖滾到死亡重金屬,酒吧裏太嘈雜,傅奕珩就沒點開聽。往下繼續翻,偶爾有自己編輯的文字,敘述都很簡潔,習慣性地不加標點符號,頭像裏那只醜花貓幾次入境,魏燃隔一段時間就發個朋友圈替它尋找靠譜的主人。

但顯然都無疾而終。

太醜了。傅奕珩感慨,人愛貓人士也在乎顏值,這麽醜,領回家放家裏辟邪嗎?

去年元月是個分水嶺。這之前,魏燃發朋友圈的頻率明顯增多,信息量也更豐富,出現關於游戲朋友青春感悟的常見話題,文字裏多了溫度和活力,偶爾吐槽,罵罵臟話,抱怨這抱怨那,操天日地,有些措辭還挺可愛挺跳脫,更像一個年輕小夥子,與之後沈悶單調的音樂合集截然不同。

傅奕珩聯想到劉穎超提及的那些災難。

去年元月發生過的劇變,嚴重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情。

兩點半。

傅奕珩等不下去了,將剩下的半杯檸檬水喝完,攏攏衣服徑自跨越舞池,撥開跟隨音樂搖來晃去的重重軀體,來到魏燃跟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