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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流失的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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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流失的真實感

為期八周的心理咨詢已接近尾聲。

林樂喜在劍道場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得益於這一年的晨跑鍛煉, 現在我體能好得很。

“停停停停!”她喊到,“你給點面子讓讓我行不?”

之所以要給面子,是因為今天楊醫生也在場。時隔一年多, 這裏終於又再次有了“觀眾”。

“你最近缺乏鍛煉?”我說。

“是你進步了好嗎?原本你實力就比我強那麽一點點。”

說著她眼神不自覺地往旁邊滑了滑, 楊醫生就坐在那兒。

於是我糾正她的說法:“是你沒集中註意力。”

其實自從再次聯系上袁苑桉, 我就沒多少精力分給劍道練習了。今天會再次來這裏,是楊醫生提議的。緣於我第一次和林樂喜對打時,被喚起了潛意識裏的恐懼。既然溫和的談話不行催眠也不行, 或許我需要更強烈的刺激。

這兩個月,我真切感受到了人的貪心會漸漲。

一開始, 只要能聽到袁苑桉的聲音就滿足,漸漸的,每天那90秒顯得愈發不夠用,簡直像才說了兩句就時間到。我一日一日更迫切想見到她, 卻見不到碰不著。她與我談生活談日常談過去,卻避而不談她在哪裏, 這個神秘APP是什麽,為什麽每天僅有90秒。

她說過她有不能說的理由, 我也答應不問的, 但我抑制不住心裏漸生的焦躁——關於她的真實感正在漸漸流失。

還要等多久, 才能再見到她?!除了等待,我還能做什麽?

昨晚她跟我說什麽來著?她給了一個提示:你要自己想起來,自己發現, 然後擬定一個條件,執行它——也許我們就能相見了。

擬定什麽條件?她不說, 她說她也不知道。

——到底還遺忘了什麽?!

真讓人氣急!

“用突刺!”我對林樂喜說,“向著喉嚨或臉, 全力攻過來。”

“不好吧……中學那場比賽你也記起了啊。”

“沒準能刺激起什麽記憶呢?沒事,有護甲,楊醫生也在。你認真點,要出其不意,我可不會傻站著。”

“真的啊?”

“真的。”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之前為了遷就我,林樂喜一直很自覺地從不使用突刺。可當她終於可以頻頻使用時,就會發現這才是她最擅長的打法,速度超快,刀尖又穩又狠,角度刁鉆。

氣合的吆喝聲和擊打聲響徹整個空間——我已經被刺中很多次了——些許的恐懼是有,但遠不及那天的十分之一。

……

到後來,林樂喜單手撐著膝蓋直喘氣:“到底行不行,有喚起什麽你就說呀……累死人了。”

“奇怪,怎麽就不怕了呢?”我幹脆一把摘了面罩,“護甲保護得太好了,直接這樣試試!”

“不行!”她拒絕得很幹脆,“你不要命了?!我可不想送你去見袁苑桉。”

“我倒希望你能送我去見她。”

也行因為無意中提到了袁苑桉,也許因為我的話有點嚇人,林樂喜怔了怔,轉頭就對楊醫生說:“楊柳琳,她沒事吧?該不會有那個什麽傾向你沒發現?”

——畢竟她們都不知道袁苑桉還活著。

“再來一遍。”我很堅決。

“不行。”林樂喜沒有讓步。

“不逼到絕境有什麽用?”

“把面罩戴上。”

“不戴!”

……

如此這般拉扯幾個來回,我火氣上來了,用力把面罩擲到地上。

“你到底幫不幫我?!”

面罩滾到一邊,林樂喜依然沒順我意,空氣中只餘僵持的沈默。

好像,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無理地發脾氣?

楊醫生彎腰撿起面罩,柔聲說:“我們都明白你焦急。先歇會兒吧,樂喜也累了。”

——她們明白我焦急什麽嗎?不,她們不明白。

但這不怪她們……

···

我確實過分心急了,幹脆結束了今天的練習,去道場的浴室沖個澡冷靜冷靜。

出來時,林樂喜和楊醫生站在道場外的樹下。走近些,就能聽到談話的內容,她們背朝著我,並未知覺。

“……未經來訪者同意不得透露任何咨詢相關信息。”楊醫生在重申保密原則。

“我不是要你透露信息,只是作為趙肆勉的朋友,想了解一下情況。我總覺得她狀態有點不對勁。之前她挺沒有精神的。表面看起來很積極生活,但我知道她一直過不去袁苑桉這道坎。

按理說人都走了一年多,節哀順變,怎麽著也得想辦法過去吧。可她卻忽然又要再次調查袁苑桉的過去,又要看心理醫生恢覆記憶。

你說她難過吧,最近看起來卻心情挺好——可又會偶爾暴躁一下,就像剛才。”

“雙相障礙?我不這麽認為。”

“也不是說這種啦。不是心理方面的……”

“你認為她隱瞞了一些事?”

“你也這麽覺得?!”

“只是一種出於直覺的猜測。那你的調查有什麽發現?”

“我就沒有職業保密原則了?”林樂喜半開玩笑地還給楊醫生類似的話。

“啊,抱歉。”

“告訴你無妨。根本什麽都查不到!”林樂喜背靠到樹幹上,“連父母家人的名字都找不著。袁苑桉應該是2014年大學畢業;2016年回到本市,搬進啟墩路的房子,換過幾次銷售或服務員之類的零工;直到去年,2018年,跳槽到生前所在的公司任職。”

“也是有點信息的嘛。”

“這些根本不需要我調查,本來就是趙肆勉也知道的事。可是,2016年之前卻是一片空白!遠的不說,光是2014到2016年這兩年她在哪從事什麽就完全未知。隱私無從隱藏的現代社會,人怎麽可能活得這麽毫無痕跡呢?簡直就像沒存在過!唯一能反駁這點的,僅是學校名冊裏有過這個學生。”

“你真的見過那位袁苑桉?”

楊醫生問得奇怪,顯然林樂喜也覺得疑惑。

“什麽意思?”

“聽你的描述,我會覺得……袁苑桉就像趙肆勉想象中的人,現實裏並不存在。這些幻想對於幻想者本身來說非常真實,與現實無異。”

“那不可能。袁苑桉也是我朋友,我見過她很多次,甚至在認識趙肆勉之前就見過她。”

楊醫生的話,挑明了一個我不願細想的猜測——某些瞬間,我也曾有過類似的念頭。

深呼吸定定神,從她們身後走出來。

“呃,抱歉,偷聽了一部分談話。”我說,“林樂喜的意思是:我所知道的袁苑桉有跡可循,但我不知道的部分,卻找不到任何線索。是這樣嗎?”

林樂喜遲疑了好一陣才緩緩點頭。

我打開手機裏的合照展示給楊醫生:“有照片,林樂喜能證明,她公司的人也能證明,醫院還有她的DNA檢測報告。有這個人,她真實存在的。”

楊醫生說:“當然,這點毋庸置疑,否則我早就建議你轉介去精神科了。”

“別往奇怪的方向想。”林樂喜說,“在我看來,查不出信息,是因為她僅讓你看到她打算讓你看到的。她生前可能有特殊身份,特殊職業。”

那麽,被隱瞞的是什麽?

然而,她們談論的是她“生前”。撇除這部分——我非常非常不願意這麽想——每天與我通話的袁苑桉,存在嗎?!

···

晚上,帶著這些疑問,又開始了與袁苑桉的90秒通話。

——看,她在的,別胡思亂想!

“……苑桉,再給我一些提示好嗎?我實在無計可施了,我想接受催眠,但根本進不了那個狀態。到底還有什麽方法能讓遺忘的事情恢覆?難道要再經歷一次爆炸沖擊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她才說:

“也許時間過去得有點久,但你盡量想想醒過來後的一些事情。比如說,為什麽我不直接介紹林樂喜,而讓她自己去找你;你想找工作就馬上能找到合適的;爬山那晚我說謝謝你帶我來;吃火鍋那天我非要在戶外等你到了才上去,後來又叫你回來接我;在水族館想看什麽魚就會有什麽魚,抽盲盒也能抽到自己想要的……”

——這叫我怎麽想啊?這些事之間有什麽關聯?!

“或者,”她說,“我總說林樂喜像以前的你,而她還恰好擅長你最害怕的招式。你遇到的都是年輕漂亮的女人,她們之間都有感情糾葛。肆勉,看看周圍,找找那些容易忽略又不合理的細節,答案都在你腦子裏。如果……如果你找到一個能同時解釋這些的原因,就會知道雞蛋花為什麽不會雕謝,就能……”

她這長長的一番話,就像一個極其隱晦的謎語,叫人無法理出頭緒。

可是,90秒的時間到了,我還沒來得及再多問一個字,通話就戛然而止。

又要再等24小時!

···

我想了一個晚上又加一整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那些都是一年多前發生的事了啊,如何能在記憶裏翻出更多細節?!

第二天晚上,9點55分,我如常守在電話旁,卻發現一個可怕的事情——倒計時停止了!停在23小時59分的時刻!

我連忙點擊那個圓圈,電話打不通!

退出,重啟,關機,重啟,都不行!再點擊,應用直接閃退,然後就根本無法打開!

也就是說——我忽然失去了與袁苑桉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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