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別後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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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見到嚴叔站在樹屋之下,擡起雙臂,招呼一只鴿子吃米粒,忽然起興,也上去逗弄一番。那叫小呆的鴿子羽毛純白,粉紅的圓眼睛卻十分精靈。

嚴叔說他是在樹下撿到它的,當時才剛出生,毛發都不齊全,呆呆楞楞地所以取名小呆。只是如今精靈得可以飛很遠也找得到回來的路。

我靈機一動:“它能送信?”

“當然。”

既這般,我才想起自己之前在壽陽城也收到過嚴叔的信。故而學樣子提筆封了一封,將信箋交給嚴叔。很快我便收到了回信,過起了同清悠“書畫往來”的日子。

為什麽是書畫呢?因為我寫的是字,清悠回給我的是畫。經年累月,倒也集成了“書畫”。

讓胸無點墨的清悠認字,倒還勉強;若讓她寫字,那鬼畫符只怕連鬼都看不懂……我同清悠談及的內容無非就是三個主題:一,嘉漠今日吃了什麽;二,嘉漠今日做了什麽;三,嘉漠今日說了什麽。

每每封筆,總害怕被嘉漠撞見,覺得自己有做臥底的潛質。好在嘉漠近日疏懶,不太愛檢查我的功課。

當然,清悠的信偶爾也會提起楚晏楓,她說她今次去襄陽城的時候見到了他。他在比武之中拔得頭籌,在殷玉城的地位仿若更加穩固。我將簡簡短短的幾句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但清悠只是寥寥一筆,訊息有限,卻被我品砸出了許多意味。

既然清悠見到了他,那清韻應該也是在的吧。楚晏楓會不會幡然悔悟,打算接受她的愛慕。又或許,他成為武林中的新貴,有許多女孩對他趨之若鶩,他也許碰到了一個十分稱心的。

一別兩寬,原是該心如止水,同過去作別,倒被一句平淡的消息而牽扯出波瀾。殘存的記憶被啟封,但終究抵不過眼前平實的幸福。會過去,能忘記,我對自己這麽說。

寄出信箋,撈了嘉漠,閑來靜處,且將詩酒猖狂,唱一曲歸來未晚,歌一調湖海茫茫,他吹笛、我撫琴,日子走馬觀花,穿馳而去。

又或逢時遇景,拾翠尋芳。約上小乖,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適性,或曲水流觴;或說些善因果報,或論些今古興亡;看花枝堆錦繡,聽鳥語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覆,世態炎涼,優游閑歲月,瀟灑度時光,塵世之紛擾,我自不沾。

過去的記憶只是一個小小的光點,我亦只能看見眼前簡單恬然的生活,區別的,只是心境不同而已。

近幾日,嘉漠下山倒是下得很勤快。問他便交代著說是故友相訪。他不能將他帶上山,自然只能自己下去拜會。

我疑惑,嘉漠的性子不算熱絡,得到他尊重的人只怕一只手數得過來。兩個人比試論劍、指點江山倒也經常物我兩忘,誤了師父交代他的正事。我曾一度好奇,他這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哎,可千萬別是個女子。不然,我就要辜負清悠對我的殷切期盼了。

我有些好奇,便問:“嘉漠,你這位朋友是男是女?”

他笑了笑,眉毛一擡:“是位公子。”他沈默片刻,打趣道,“難道銅板想嫁人了?聽說殷玉城的少城主倒是很中意你……”

我的笑容僵在嘴角,有些生硬地答:“師兄從哪裏聽來的偏門?奇詭程度令我這個當事人都不得不為之砸舌。”

嘉漠久久地看著我,似是想從我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來,他淡然一笑,道:“我的那位朋友,倒是沒有這般的門第之見。銅板若是想嫁人,選他倒是不錯的。”

我敷衍地點了點頭。

嘉漠尋思一會兒:“銅板,你上青鸞峰也快有三年了吧?”

我不知他想說什麽,只眨了眨眼睛,表示在聽。

他繼續說道:“這樣吧,你若是將辟水劍法二十四路練到第九路,師兄就帶你悄悄溜下山去。”他將語聲放低,“順道帶你見見我的那位朋友,既然你好奇的話。”

我心道,也好,就去青鸞峰底下的村莊逛逛,之前師父也說,我的醫術根基已經在了,可是沒見過多少病例,缺乏實踐,便如空中樓閣一般,隨時可能坍塌。去鎮子裏的醫館觀摩實踐一番很有必要的。可惜我的功夫依舊是半吊子,除了輕功厲害一點,其他的都拿不出手。故而嘉漠便拿避水劍訣激我。

也許是有了期許,開了竅,沒花許些日子,我便練成了劍訣。嘉漠指點我說,既然是偷偷下山,便不能弄得人盡皆知。他上前去引開嚴叔的註意,讓我一個人先下山去,到前邊鎮子上的酒樓等他。我見嚴叔被他騙進了樹屋,便一鼓作氣,溜下了青鸞峰。

冬雪尚未消融,我的靴子踏在雪地裏,咯吱作響。遠遠地就見到怪老頭的幾間草屋,被雪覆著,似是要被壓垮了。時光流逝,這幾間舊屋倒仍舊是原來的樣子,只是之前在這停留的人卻都已四散天涯。我推開籬笆,走了進去,屋子裏空無一人,所有的擺設全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院子裏那張石凳還在,只是落了雪,冰寒一片。再沒有人端著碗,將最後一塊肉吃掉,然後悠悠地說:“吃了這蜘蛛精的飯菜的確有礙性命,因為太好吃了,好吃得要死了……”再沒有人站在石桌旁,挑眉問我:“我沒有吃上,你幫我單獨做一遍,嗯?”

故地重游,居然百感交集,覺得既痛苦又牽念,我攏了攏身上的大氅,吸了吸發紅的鼻子,飛快地離開了。

三年未曾見到人群,未免有些陌生。嘉漠說,如意樓的菜色不怎麽樣,酒倒是極好,遂讓我去那裏等他。

剛一踏進店裏,就有小二攔住我,道:“姑娘,本店客已經滿了。現下沒有空餘的桌子。”

我取下兜帽,解下大氅,猶疑道:“可是,我要在這裏等人。”

小二楞了一下,道:“這……樓上倒似還空著兩個位子。若是那位客官不介意,姑娘倒是可以坐到那兒去……”

我笑了笑,道:“勞煩小二哥幫我去問問,我不會打擾很久的。”

小二很快就跑了回來,告訴我那位客官答應了。他領了我上樓去,一邊走還一邊說:“您這般漂亮的姑娘,即算那客官已經是嬌妻在懷了,還是不舍得拒絕的……”

小二還說了些什麽話,我已經聽不清了。我只覺眼前的景物瞬間模糊,只餘下了窗前悠然坐著的那位玄衣公子,他單手執著一個做工精致的釉色瓷杯,眼光淡淡地落在了對面坐著的青衫女子的姣好面容上。一支白梅恰到好處地伸進了窗戶,冬日的陽光枝杈間透了過來,融融地照在他的眼角上,映出他眼角眉梢的翩然笑意。他仿若說了些什麽,惹得那嬌滴滴的女子掩面而笑。

我的眸光有些虛焦,倒不知是冬日的暖陽太過刺眼,還是自己被風砂迷了眼睛。我想過再遇見的場景,卻絕對沒想過會是這樣。看來嘉漠挑的酒樓的品味有待提高,這裏的賓客讓我不怎麽滿意。

小二疑惑我為何頓足不前,便問:“姑娘,你怎麽了?”

他這一問,便惹得那玄衣公子看向這邊,我就是想臨陣脫逃好像也是不大可能了。他的眸光淡淡地籠了過來,我便也淡然地看了過去,裹藏心思而已,誰不會呢?

多時不見,他的確是越發出色了。少年心性褪去,故作輕佻的反叛不羈已全然不見,多了幾分沈穩內斂,也多了幾分陌生客套。也是,隔了一千多個日子,隔了幾千裏的山山水水,她記憶中的人又怎麽會和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完全一致呢。

至少記憶中的少年眸光落到她身上的時候是純粹溫暖的,不似這位,眸色沈冷、神色難辨,不過是,眉眼依舊、情深不在。

四目交錯,暗中角力,比的不過是誰的耐性不夠。銅板自認不夠資格做成他的對手,於是索性上前,大大方方地說:“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們,楚公子、蘇小姐。”

合適的稱呼,安全的距離,可退可守,不會教人看清她的真心。

楚晏楓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言語。

蘇清韻楞了神:“銅板姑娘,好久不見。”

店小二顯然沒有弄清楚狀況,他問:“姑娘,難道你認識這位公子?”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認識,不過不熟。”我道,“我忽然有些急事,如若有人來找我,你便說我已經回家了罷。”語畢,打算下樓。

楚晏楓輕嗤了一聲。也正是這聲嗤笑,惹出了我心中的小惡魔,令我止住了腳步,也是,就此不戰而退,實是有違我銅板女俠的氣度。我雖沒什麽長進,但坦然說聲祝福的勇氣應當還是有的。

於是折了回來:“你笑什麽?”

楚晏楓端著茶盞,擡眉看我,眼光變得十分柔和:“我以為許久沒見,你會有話要對我說。”

有話對你說?難道讓我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聽你說說你這幾年同蘇小姐過得何其舒心嗎,然後讓我衷心地祝賀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或者是,你想聽我說,離開的這幾年,我終於看清楚了自己心尖尖上刻著的那人的名字,然後撕心裂肺地告訴你:我十分後悔錯過你,有時甚至想,我為何就不能裝傻?裝傻自己一無所知,繼續乖乖地當洛旖的影子呢?

我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嘲諷的笑,但很快隱匿,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自不量力呢,還是嘲笑楚晏楓粉飾太平?既然這樣,那就勉為其難敘個舊,方不能顯出我的怯懦。

我擠出一個甜膩做作的笑:“也好,難得遇見,我們就拼個桌吧。”說完,幹脆利落地落了坐。

“銅板,你想吃什麽?”蘇小姐的聲音柔若春雨,沙沙中帶著一抹溫婉,舉止氣度也全然無可挑剔,我只怕修習十年,也趕不上她萬一。

“不知你們點了什麽,我都可以的。”既覺定放下芥蒂,自然應當心平氣和。

楚晏楓叫來小二,添了兩三個菜,他看著菜牌,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他吩咐新加的菜品,都是我過去喜歡的,現在,決定停止喜歡的。

我默不作聲,等著誰來打破這持之以恒的尷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裏放,才能既偷看著他,又不教他發覺。

“聽說,你有給清韻寫信?”楚晏楓看了過來。

我納悶他為何會知道,只聽他又問了一句:“你有想過要給我寄信嗎?”

我皺眉,只見他雙目漆黑,安靜地看著我。我低頭,敷衍過去:“我害怕你收不到。”

蘇小姐約摸看不下去了,覺得我們的談話既沒營養,又尷尬,挑了個中規中矩的別後相逢的問句:“小銅板,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我點頭繼續敷衍:“還不錯。”

敷衍完了,又覺得自己應該態度端正些,不能如此顯山露水,故而又絞盡腦汁地想了個問句,畢竟嘉漠曾經說過,問句是維系對話的最好方式,我問:“你們怎麽會到這裏的小鎮子上來?”

蘇清韻笑容明媚,大方說道:“銅板你避世已久,可能不大知道——我馬上就要成親了,這次來青鸞峰,是想碰碰運氣,看看楚大哥的師父龍前輩在不在,他行蹤成迷,但滄瀾谷與他相交頗深,我父母的意思是一定要請到他。”

她說了一長串,我卻只聽到——“我馬上就要成親”這句。

我腦中一懵,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去,也沒心思去管,到底是不是洩露了心緒。楚晏楓和她門當戶對,璧人一對,只是婚期臨近,我卻毫不知情。是清悠怕我傷心,所以沒有提?

我此時能擺出最好的姿態,應當是衷心祝願——但我說不出,也做不到。祝福的話懸於口、碾於心。

心裏缺了一塊,變成個大黑窟窿,將我面上端莊得宜的雲淡風輕席卷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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