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初入青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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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林裏傳來一陣悠然的簫聲,小乖悠著步子,馱著我,向那裏走了過去。

我心下疑惑,難道老虎也中了這桃花瘴。蕭聲婉轉悠揚,跌宕有度,初隔山水,還如霧似霭,現下近了,連我這只懂皮毛的也品嘖出陶然塵世的灑脫豁達之意,蕭音氣質灑脫,像是山中訪友,乘興而來、興盡而返。

隨著蕭音,我極目望去,桃林深處,有一灘碧水,水中飄了幾朵翩然盛開的蓮花,白蓮在月光的照耀下,別有一番出塵韻色,高潔中又帶著一抹不動聲色的妖嬈,美艷無匹。

碧水的那頭,似是站著一位持蕭的公子。隔著夜色,只能隱隱綽綽的見到他的輪廓,但單是這輪廓也已讓人浮想聯翩了。陶然自得的簫音從他的唇畔飄然而出,連心浮氣躁的小乖都被蠱。我神思一晃,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這般場景,但腦海中迷蒙的身影臨水而立,吹出的曲調卻如滄海擊石般大氣磅礴,似乎是不同的兩個人。

小乖停下了步子,我也不由自主地從它背上跳了下來。那人忽然停住曲調,擡眉看我。千山萬水的一眼,眸光中深意我無非細辨,但他的氣度非凡足夠讓人心折。

他足尖輕掠,已至近前,一個利落漂亮的收勢,灑然落地。我這才看清他的面容,長身玉立,青袍緩帶,謙然如玉。他的眼底有睥睨天下的傲氣,有仗劍天涯的豪情,也有柔腸百結的繾綣。

我從來不知道男人雙眼皮這麽好看,見過他,算是領教。我還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是否是自己的清心丸失去效力,任由桃林幻出了一個飄然飄然出塵、俊若謫仙的男子。

便聽他淡笑著開了口,說:“小銅板,我等你許久了。”連聲音也厚重溫潤得像是名琴低吟。

“等我?”我受寵若驚地指了指自己,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他歪著腦袋點頭,不動聲色地刮了刮我的鼻頭,十分順手的架勢,竟讓我覺得熟悉親切:“是啊,等你。不知師父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銅板,我是你的師兄,嘉漠。”

我繼續驚疑不定,只側目去看小乖,豈料那只老虎竟也歪著頭,煞有介事地點頭,讓我錯愕以為它已成精。回想一下,若是不算小乖,這青鸞峰上,只怕我所知最少;當然,若是算上小乖,我好像排名也只能後退一位。

想到自己最末的排名,我擡頭看了眼嘉漠:“你怎麽知道我是師妹,我們應當沒見過吧?”

“師父說了,她收了個長相平平的女徒弟。我覺得你很符合,所以應當沒有錯了。”

好想下山,這師兄怎麽看著溫潤,結果一句話暴露本性。

“好啦,不逗你了,是今天小乖有些反常。我猜它應該是察覺到你的氣息了。能跟這只傲嬌老虎親近的人不多,除了你,我想不其他原因。”他同我說,小乖從今天晚上起就不大對頭,一直在他的腳邊蹭來蹭去,起初,他還以為小乖看上了哪家母老虎,嚷著讓他去把關,也就沒有理它。後來,小乖依舊不依不撓地又蹭又扯的,嘉漠這才想到——是我來了,便行到半山腰來接我。

我忽然想,還好小乖警覺,還好嘉漠懂它……不然,我就死無全屍了,這師兄還是很不錯的。

“那位將你接去壽陽城療傷的人呢?他怎麽沒送你過來?”

念及楚晏楓,我神思一恍,笑說:“別人亦有正事,我叨擾已久,已是過份,萬不敢再令人相送。”

嘉漠見我避重就輕,自然而然地未再提及,只是將自己的披風取了下來,覆在我烏七八糟的羅裙上,未再多說。

靜默片刻,只道:“沒事便好。”

明明是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他身上的芙蕖香味卻讓我沒來由地覺得心安。我雖覺得這位玉樹臨風的師兄洞察力驚人,卻也莫名地覺得心中一暖。

他顛三倒四地跟我說了些青鸞峰的地形,提及了一些日常瑣事,他問我想學什麽。

我卻有些遲疑,之前是想學醫術,為了治好白雲渺身上的奇毒,後來是想學文墨,做一個能指點江山與楚晏楓相匹敵的女子。再後來,便不知應當為了什麽而學。

或許生命短暫如蜉蝣,興之所致,才是最好的詮釋。人活著,便不願知足、不想服輸,以有盡之生命逐無盡之道法,享受追逐的樂趣,拓展見解的寬度,才是其樂無窮的。

這樣想來,我好像什麽都想學。

嚴叔好像知道我要來,遠遠地就侯在閻王橋,見到我,他的眼底眉梢全是喜意,卻吝嗇語言,中年大漢的感情隱而不發,樸實真摯,只喃喃地道:“回來就好了、回來就好了。”

嘉漠喜笑顏開,說:“嚴叔,趁著師父今夜閉關,倒是可以將我埋在桃花樹下的幾壇好酒挖出來,咱們不醉不歸。”

初初見面,還以為我這師兄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看來我的眼力的確不怎麽樣。這位師兄聽起來像是個慣犯,還是個喜歡喝酒的慣犯。我狹促一笑,問:“師父不準你喝酒?”

他一本正經地說:“今日事出有因,師父不會怪罪的。”

嚴大叔想來也饞得慌,也不再一板一眼的了,沖著嘉漠說:“我就說那日我聞到你身上有酒味,問你藏了酒在哪裏,你還偏說是我犯饞,聞錯了……”

嘉漠只是笑,卻笑得很坦蕩。他轉過臉來,瞅了瞅我這個泥人兒,細心地說:“銅板,我去給你找套衣裳,你先去那後頭的溫泉泡泡。等你洗完了,下酒菜估計也就做好了,咱們再喝個盡興。”

我依著嚴大叔的指點,很快便尋到了那一灣溫泉。清澈見底的池水被微風吹皺,波紋將月影揉碎,月亮像是撒在池裏的碎玉,寶光深蘊。水汽氤氳,漫了一池,恍若仙境。池子裏還飄著些許白色梔子花瓣,我挽起一片,置於鼻前,一股清新的味道很快就占據了我的鼻腔,馨甜地教人忘記所有煩愁。

嘉漠讓小乖給我駝來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袍子,我套在身上,覺得很是好玩,蹦蹦跳跳地蹦到嘉漠跟前。

他揉了揉我濕漉漉的頭發,道:“明日師兄便下山與你去買幾件衣裳,今夜就湊合著吧。”

我擺弄了一下被我穿歪的白袍子,皺著眉頭問:“怎麽?我穿這個不好看嗎?”

“你之前……”他忽然停住了,沒有再說下去了,只一本正經地說,“銅板,你已是十五六歲的女子了,自然得打扮得像個淑女……”他打趣道,“卿本佳人,奈何男裝,不雅不雅。小心難得嫁出去。”

我沒去管他,只覺得這語調似曾相識。莫名地覺得嘉漠同我很親近。約莫是自己當了些許年的孤兒,一直想要一個哥哥,除卻二狗子那個不靠譜的,似乎很少有人對我這麽好。

我跟嘉漠繼續聊天,說些師父的喜惡,我暗暗記在心上,勵志以後要好好維護我的家人。

閻王橋地勢較低,山谷之上的茂密樹林裏,嚴叔有一間樹屋。那樹屋搭在一棵百年榕樹之上。樹屋也隱在枝杈之間,若不細看,定是看不出其中的玄機。

嘉漠攜著我,輕輕一躍,耳邊風聲呼嘯,待我回過神,已然上了這樹屋。小乖還在地上,拼命撓著這棵樹。大樹巋然不動,可憐的小乖索性放棄了,悻悻地去了。

屋子有些許狹小,但也還擺得下一張短腿桌子。桌子上已經擺了幾道熱騰騰的小菜,桌邊歪歪斜斜地躺著幾壇好酒。我和嘉漠席地而坐,一室寂然,幾樹枝杈伸進屋子裏,窗外只有茂密的綠色,夏意融融。

我問:“嚴叔呢?”

話才剛一出口,門沿上便落了個人,正是嚴叔。他單手端著一碗滿滿當當的絲瓜湯,從地上越到這三丈來高的樹屋,卻半滴未撒。我驚嘆著他的好功夫,眼睛瞪得大大的。

嘉漠瞧出了我的心思,淡然一笑,道:“待你在這青鸞峰上呆上些許天,自然也能達到這番境界。”

“啊,若是有了如此絕頂的輕功,我便再不會被人捉起來了吧。”

“自然。只怕也沒人敢來找你的麻煩了。”

我燦然一笑,奮力舉起杯盞,道:“為了未來的銅板女俠幹杯!”

三方杯盞碰到一起,酒肆意地從碗裏灑了出來,我覺得我也頗有些義薄雲天的豪氣了。

幾杯下肚,嚴叔已經呼呼睡去。我一向千杯不醉,自然也無什顧忌,一杯接著一杯。我喝得正盡興,嘉漠眸子一沈,扶住了我的手,道:“銅板,你不開心?”

這情景似乎同我腦海中的某個影子重合了,只是那個影子比嘉漠年輕些許。我想,我定是喝醉了,才會看到此番幻象。我赧然一笑,並沒有回答他的問話——清醒的時候強裝鎮定,不敢表露;故而也想嘗嘗喝醉的滋味,看看隱藏著另一個自己會是什麽模樣。

從山洞裏逃出來的時候,我只顧想著如何才能活命;現在上了青鸞峰,就在想,我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可是,心下分明缺了一口,我將自己的小快樂全都扔給它吃。可是,它就是不饜足,依舊不為所動地讓我難過,讓我心煩。

我隱隱睡去,迷迷蒙蒙中似乎聽到嘉漠的聲音,他道:“阿妹,你好像真的長大了。”

我是在一間竹屋裏醒來的。白色紗幔被早風吹起,有一種慵懶寧靜的感覺。

赤足踏在地上,走到門口,白色的袍子和我未束的發絲都在風裏肆意翻飛。嘉漠早已在屋前練劍,淡黃色的朝陽將他逆光的側臉描摹得輪廓分明。他的劍法似清風、似明月,又似大漠中隨風而起的黃沙,溫潤中帶著一些不羈的灑脫。

這般不搭調的兩種風格,卻被他恰到好處地糅合在一起,沈靜得宛若天上的月,灑脫得又如不羈的風。

他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我,收了劍,淡淡一笑,道:“我們去拜見師父吧。”

青鸞峰頂,霧氣繚繞。師父正坐在一棵松樹下打坐。她閉著眼睛,卻知道是我來了,淡道:“銅板,你氣息平穩,看來劍傷已經大好了。”

我跪了下來,道:“銅板,徒兒謝過師父搭救。”

我頗有些緊張,故而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那日,師父讓我發誓不再見白雲渺,她那時的蒼白神情,如今我還歷歷在目,心有餘悸。

她只讓我發那般重的毒誓,卻又不肯告訴我緣由。現下想來:只怕師父早就知道他是山抹微雲的人,知道他的真正面目,故而要我離他遠遠的。

嘉漠疑惑地看著我,他要表達的意思是:你昨夜喝酒喝得那般豪邁,如何今日連說話都說不清楚了。

師父道:“銅板,你既入了我的師門,自然該學些本事傍身。”

“師父要教我救人的本事?”

說這話的時候,我喜憂參半。我很願意學,但又害怕學不好。師父面若冰霜,我肯定不敢跟她撒嬌。若是學不好,肯定是要挨罰的。以前在弦歌坊的時候,有位琴師也是這般,若是姑娘們練不好,他就敲她們的手心。聽說私塾裏教書先生也有一根又粗又厚的戒尺……

就在我惴惴不安的時候,嘉漠說:“師父,銅板現下根基全無,不如我來教她。”

我心下一喜,如果是嘉漠來教我,自然就好說話些。師父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睜開眼,輕道:“銅板,你先過來。”

我怯怯地走了過去,尚未完全反應過來,就覺得師父的指尖抵住了我的眉心,一道瑩白的霧氣緩緩地流入。

我驚呼出聲,卻覺得一股暖流剎那間傳遍了我的全身,上至巔頂,下達腳底。似是有什麽力量將我托舉起來。

師父指尖的白霧源源不斷,我的身體越升越高,待到霧氣變弱,細若游絲的時候,師父便住了手。我只害怕自己會忽然掉下去,摔個顏面全無;卻忽然從眉心騰升出一股力量,蔓延至全身,以至於我覺得可以自由地掌控自己下落的速度,進而緩緩地觸到地面。

我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又將手掌攤開來看,卻絲毫尋不到白霧的任何痕跡,那股白霧仿若已經收納到我的身體裏,與我密不可分地契合在一起。

一時之間,我只覺得神清氣爽,連自己的重量也感覺不到了。

“這是氣息之法,你且好好學著如何運用,並將它們布散於招式套路之間。”

師父轉了頭,又對嘉漠說,“你且替銅板去挑一件合適的武器,這幾天,就由你教她一些基本的招式套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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