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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摧心剖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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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了皺眉,沒有答話,我看什麽,幹你何事?

他見我不答話,就扳過我的肩膀,淡然一笑,道:“真是人比花嬌,你這梨花帶雨的淒迷模樣倒很是讓人可心。”

我無心聽他調笑,眸中冷意如霜。他卻很不識相,竟要探手來拂我額前碎落的散發,我下意識地往後一退,驀地對上他身後另一雙烏黑冷峻的眼睛。

楚晏楓正立在我十步開外的地方,冷冷地看著我。他的身後,幾株雪白的木槿開得甚是艷麗。花枝料峭中,他倒像是這風景畫中突兀出來的筆墨,渾身散發著駭人的冷意,像一把蓄在冰裏即將出鞘的冷劍。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記憶中,他那一雙浸滿春意的桃花眼總是漫不經心,似笑非笑。此時此刻,他面上連半絲笑容也沒有,就像一灘毫無生意的死水,眉峰如劍,面白如紙。

“放開她。”楚晏楓冷道。

“若是不呢?”白衣人眉頭一挑,唇角一勾,故意挑釁。

楚晏楓微微擡眼,威光凜人,令人不敢直視。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銅板,你過來。”

放在平時,我興許還會搭理他。但不巧得很,今日我心情非常不好,偏偏這令我心情不好的罪魁禍首還敢老虎頭上拔毛,這次,他是碰到我為數不多的逆鱗上了,今天這反調,我是跟他唱定了!

我將眼底的淚光拾掇幹凈,疊抱著雙臂,滿不在乎地哂笑道:“為什麽要過來?”

“你忘了上次是怎麽被他傷得撕心裂肺了?!”楚晏楓怒意勃發,“昨天的事,我既往不咎,你給我過來!”

“昨天什麽事,我忘記了。”我撓著腦袋,“現在想想雲大哥也沒有將我怎麽樣,他親口跟我說了事情經過,坦言接近錯了我。他也有苦衷,畢竟他身中劇毒,被山抹微雲脅迫,欺騙我也情有可原。”

我故作親昵地挽上白衣人的手臂,笑道:“雲大哥,你既直言相告,我便沒有什麽好記仇的,我銅板此生最恨就是被人蒙在鼓裏。”一邊說,一邊用餘光去瞟楚晏楓那邊。可那人卻像入定,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雙目赤紅。

白衣人身形一僵,但很快放下進入情境,沒有將被我挽著的手掙脫出來。他勾唇一笑,眉目之間滿是調笑:“看來銅板姑娘你打算與我重歸於好?”

楚晏楓約莫是忍無可忍了,他幹凈利落地拔劍:“雲渺,因著你的一身清氣,我敬重你。”他的眼神一轉,泠然地說,“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會跟你動手。”

白衣人唇上的笑意更甚,淡道:“雲某隨時奉陪。”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種戲碼似乎並不適合他們。

我冷笑一聲,松開白衣人的手臂,往前走了幾步,定定地著楚晏楓,目光冷然。昨夜他宿醉一宿,今天倒仍舊有雅興來管我的閑事。我冷聲道:“楚晏楓,剛剛你也聽清楚了,我並不想被人蒙在鼓裏,也並不想一而再再二三地被人當作洛旖。我要跟誰重歸於好,你無權幹涉,我要跟誰恩斷義絕,你也無權置喙。”

楚晏楓的眸中居然掠過一絲挫敗的神情,他的唇畔浮起一抹苦笑:“是,即便你是洛旖,又有什麽區別,你自始自終選擇的都是他。即便我們有婚約,也不過只是一紙空文,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他在,你只怕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浪費。”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我低眉哂笑,還好,不算太丟人,至少我動心的這件事,他還不知道。我要拾掇好我的自尊,磊落離去,所以,齷齪可恥地利用一下我身邊的白衣人應該也不算過份吧。

害怕眼淚洩露我的心緒,瓦解掉我所剩無幾的自尊。所以走回白衣人身邊,故作熱絡地拉了他的袖子,語氣熱烈,表情卻淡漠:“雲大哥,不是說好一起去散心,我們走吧。”

白衣人揚唇一笑,眼角微瞇,似是頗為享受此刻楚晏楓的痛楚。他將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眼光落在其上,淡道:“既然這樣,那楚公子,我們改日再約。”

楚晏楓一句話也不說,眸光如夜一般沈寂。我下意識地想將手從那白衣人手中抽開,不想,他卻一個借力,將我的手握地十分之緊。

楚晏楓似乎註意到我的動作,他倏然拔劍,如閃電般騰空躍起,眸光堅忍,側臉輪廓無比堅毅,劍芒四射寒意陡生。

白衣人嘴角斜勾,雅然一笑,輕聲說:“他終於肯出手了。”說完,漠然地推開我,抽出腰上的佩劍,縱身一躍,迎上楚晏楓的劍招。

劍尖交纏,木槿紛紛落地。

那白衣人出手七招,忽快忽慢,式式不同。他的劍法乖張邪哨,就是我這個外行,也能看出劍氣裏凜然的邪意。他的劍鋒藍光乍現,漾起一陣花雨,純白的花瓣在他的劍勢裏也變得邪性。楚晏楓見招拆招,只有招架的本事,完全沒有出手的空隙。第八招的時候,那白衣人的劍尖擦著楚晏楓握劍的右手而過,將他的煥日劍挑了個空。劍客若是沒有了三尺一寸的劍,自然就會露出空門,這對陣也就敗了一半。

我神思一恍:楚晏楓舊傷未愈,如今又遇上個厲害的對手。我雖不想管他,卻又害怕他再次受傷。

眼見煥日劍就要落地,楚晏楓一個側身,足尖輕蹬近旁的一株梧桐,輕巧地握住了劍柄。白衣人以為勝局已定,未曾料到中途生變,他楞神的這會兒,楚晏楓已經用左手織成一個青色的劍網,牢牢地將他困於其中,原是以退為進。

楚晏楓左手飛轉,劍隨心走,一劍刺出,劍鋒微顫,劍光灼人。電光火石之間,我不顧一切地奔了過去,擋在了白衣人的面前。閉眼前,映入我眼中的是沈淮陡然增大的瞳孔和收勢已晚直逼而來的煥日劍。可是,想象中的痛楚卻遲遲沒有來,我睜開眼,見到煥日劍直楞楞地頓在我胸口一寸開外的地方。

楚晏楓的眼神陰霾晦暗,沈沈地掃過我的臉頰,聲音冰冷如寒天霜雪: “甚好,你為了救他,連命都不要了?”

我呆楞當場,沒有說話。

“原是我會錯了意,我以為他要傷你,才憤然拔劍,這麽看來,我倒像個跳梁小醜了。”

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楚晏楓眼裏光芒一點點黯淡下來,就如燃盡了的紙屑,一一寂滅。他毅然決然地收了劍,惶然地退了兩步,轉過身去,漠然地走了。

他的長劍被他受傷的右手拖在身後,鮮血沿著劍鋒匯成一條血帶,滴在鋪灑在地的純白木槿上,越發顯得猩紅刺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金色的餘暉給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屬般的漠然與堅冷,似一把利劍,在我的心上亦劃開了一道口子,我終於了解他所說的摧心剖肝之痛。

我咬著下唇,頹然地蹲下身來。一時之間,覺得孑然一身,無所依仗。

那白衣人走到我面前,輕嗤一聲:“走吧。”

我雖不聰明,自保的意識還是有的,知道這人危險,強退了幾步,冷道:“你離我遠一點。”

那人也懶得跟我糾結,直接上前,將我劈暈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個山洞之中。森冷的火光跳躍著,雨水滴落的巖壁,蜿蜒曲折地潤濕出一片膠漬在一起的苔蘚。白衣人一動不動地盤腿閉目坐在火堆前,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並不如面上這般純凈無害。

我勉強支起身子,漠然看著他,不知他又在耍什麽花招。

興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那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睫羽下詭計深藏,如蘊寶光的眼現在在我看來也是殺機四伏,他不動聲色地將所心思收斂,挑眉道:“你醒了?”

簡單的三個字,語聲溫暖如三月春風,在我聽來,卻如戰鼓雷雷直擊胸壑。

我站起身來,未置一詞,打算離開。那人身形微動,如鬼魅般閃至身前,他的影子重疊如山般壓了過來,眼眸依舊澄亮,誠摯道:“小銅板,你方才說原諒我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開心。我先前的確是傷了你,你能明白我的苦衷自然是好,你也應當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份量。”

我皺眉看著,不知道自己劇本是不是拿錯。

只聽他繼續說:“既然這般,我們一起結伴而行也算有個照應?”

“只是不知道我們同不同路?”

“你不是沒見過大漠風光嗎,我帶你去。”

我輕笑著搖了搖頭:“你裝得不累嗎?我原也打算繼續看你表演,但你著實演技拙劣,令我欣賞不能。白雲焱,你有什麽目的,盡管直說。你哥哥雖不是什麽好人,但至少不屑於跟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搭戲。你費盡心力將我抓來,到底想幹什麽?”

他亦是笑了,唇角微勾,邪性恣肆,故作苦惱地托腮沈思:“這樣麽,我還以為我裝得很像呢?哪裏露了馬腳?這白衣、這神色,哪裏拿捏得不夠好嗎?”

我嘆了口氣:“止住,你究竟來幹什麽?”

“你若告訴我哪裏有破綻,我便告訴你我的來意。”他來回打量起自己身上的白衣裳,嫌惡道,“我向來憎惡白色,真不知道我那位大哥是個什麽癖好。明明一母同胞,審美品位卻天上地下。原以為借著這身白衣裳可以將你們兩個騙得團團轉,不想你倒是長進不少。”

“其實也沒什麽,他已說過不會再來見我。”我微微垂眸,側過臉,“也不會期待我的原諒,亦不會說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大漠。他不是這樣的人。”

白雲焱忽然點頭,神色變得鄭重:“我倒是沒你看得通透,他的確不是這樣的人。不過,有一點你可能說錯,越是他表面棄若敝履的,在心裏便越是視若珍寶。他習慣於不接近、不在意、不理會,他認為自己不值得擁有美好。”幾縷黑發慵懶地順著他的耳廓垂了下來,白雲焱輕佻的神色忽然收斂,眸光淺淡自制,取了一絲如春的溫雅,挑了一抹如冬的肅穆,如此看來,竟同記憶中的那人一模一樣。

我眸光一恍,不知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在陳述事實:“他已說過不再來見我,我也決定再不見他。你用他的身份來迷惑我,只怕並不會討巧。”

白雲焱嗤笑一聲,一抹狡黠的暗光從他的眸中一閃而過:“這麽快就移情別戀了?”

我的臉色晦暗不明,他卻仍舊火上澆油:“比起我大哥來,殷玉城的少城主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情趣興味都色味俱佳得多。我實在不懂,明明你心裏有他,為什麽方才又將他拒之千裏?”

我自然明白他所指的是什麽,冷聲道:“我冒著生命危險,替你擋下一劍,不求別的,只求你這些廢話都爛在肚裏。”

他眉頭一挑,半瞇著眼睛,左手搭在胸前,右手撐著額頭,故作疑惑:“倒不知你忽然沖出來,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救他?”他見我不說話,故意將語速放慢,“我倒很想知道,是我袖袋裏的金錢鏢快,還是他手裏的長劍快?可是,你義無反顧地攔在了我們兩個中間,倒讓我起了憐香惜玉的心,這結果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擺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樣,故作惋惜地摩挲著下巴,嘆了口氣,道:“可惜那小子並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明明你是為了他不顧死活,他卻不領這份情。”

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這山洞裏空間狹小,將我心肺裏的空氣全壓榨了個幹凈。白雲焱說的沒有錯,那個時候,我只是想擋住他的視線,不讓他害到楚晏楓而已。

我的腦子一定是懵了,才糊裏糊塗地沒有掂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只一味讓沖動占了上風——前有煥日劍,後有金錢鏢——若不是運氣夠好,只怕我有兩條命也必死無疑。死了還不算,我無親無故的,只怕沒人給我立碑。若是楚晏楓大發慈悲倒是會給我立一塊,然後墓碑上寫著:拖油瓶銅板之墓,生年不詳、死有餘辜……

楚晏楓誤會我的時候,我倒也沒有急著跟他解釋。我不懂武功,但是目力不錯,分明見到雲焱袖中金光一掠,至於他的殺招是不是更快,我分辨不清。

耗費唇舌的話我不願多說。既然做了要離開的決定,拋下關於洛旖的一切陰影重新開始,那我也必須走得瀟灑一些。他不知道我的隱衷,無法探查我的心事。興許多年之後,回首往事,他仍會想起那個忤逆、無法收服的銅板,覺得略微遺憾,不能釋懷——作為他順風順水的人生中唯一存在的橫遮豎擋,我應當會略微占些位置吧,在他心裏。

我一定是預料到了之後的悲戚,不然心下不會這般難過。呃,用一句矯情一點的詩來形容此刻的感覺,那就是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呸呸呸,犯不著!楚晏楓是壞人,白雲焱也是壞人,讓他們兩個壞人自相殘殺就好了,幹我什麽事。

哎,事已至此,只能先把這個討厭鬼白雲焱擺脫掉。我道:“可以說說你的目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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