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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水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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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雲少俠?楚晏楓這等尷尬姿勢、這等模棱兩可的言語算什麽?我想掙脫楚晏楓,卻被他抱得更緊了。他在我的耳邊細聲說:“石頭,你不想要了?”

我立刻不動了。只屏氣凝神地聽著那清冽如泉的聲音,淡淡道:“冒昧了。”他頓了頓,說,“蘇小姐讓我來通知兩位飯菜已經備好了。”

楚晏楓答:“勞煩了,稍後便去。”

之後,便是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楚晏楓手中的力道也隨著這腳步聲的消失一齊松了。

我掙脫他,問:“你要如何?”

他說:“滄瀾谷以為你是我的女人,才會盡心盡力地救你。你自然要繼續幫我圓這個謊。”

後來我才知道,楚晏楓要與我繼續裝情侶的主要原因並不是這個——他不過是借著我擋桃花罷了。然而,他倒是快活了,我的日子卻很不好過。

楚晏楓的傷本就不重,他又是個男子,自然不能嬌氣地讓人往房間裏送吃食,就下了床,說是要同我一齊去大廳。我與他並肩行在這九曲回廊之上,忽然憶起自己問了一上午,卻還是不清楚他的身份與目的,不經悵惘起來。楚晏楓斜眼見到我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過來,他說:“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看,在玉溪壇的時候,正是‘不知道’救了你的命。”他頓了頓,“你只需知道我叫楚晏楓就行了。”

我答:“哼,我管你是叫楚晏楓,楚花心還是楚笨蛋……只要你速速將石頭還與我,出了這滄瀾谷,咱倆便各不相幹了。”

我加快了步子,越過楚花心走了。不告訴就不告訴,好像本小姐稀罕似的。

吵架歸吵架,戲還是要做足。畢竟此時此刻的我,依舊天真地以為:楚晏楓是為了救我出來,才欺騙了滄瀾谷上上下下一幹無辜大眾。所以,幫他圓謊就成了我的義務。

聽說蘇谷主去泉州城與遠道而來的故友會面去了,所以桌前坐著的就只有蘇夫人、蘇家兩位小姐、雲公子、楚晏楓和我了。桌上的美味珍饈讓我看直了眼。我不禁感嘆,真是萬惡的地主階級啊!難怪大家會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慨嘆!今日裏,就讓我這個凍死骨幫他們解決一下吃不完的酒肉,平衡一下日益分化的兩極差距吧!

我吃得正歡,坐在旁邊的楚晏楓卻看不得我舒心,每每與我布菜。每布一道,便要柔情一笑,道一聲:“旖一,這個是你愛吃的,多吃些。”或者“這個你雖不愛吃,卻於身體有益,也多吃些。”

我被他這些不著邊際的蜜語甜言說得心裏發毛。本還耐著性子裝成若無其事,卻終於被他的一句“旖一,你這樣瘦,總叫我心疼。以後還要替我生娃娃,要胖些才好。來,多吃些。”而引爆。

我剛要站起身來,打算將這一碗“濃情蜜意”往楚晏楓臉上潑去,卻終於沒有這般做。因為我看到對面的蘇大小姐和雲公子同時站起身來,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我吃飽了,先告退。”

越過桌子,我看向他們的杯盞——依舊是滿滿當當的——看來蘇小姐和雲公子都沒什麽胃口。我再擡頭去看他們的表情,兩個人皆是躲閃著我的目光,抽身離開桌子,眼看就要消失在門口了。這一瞬,我嗅到了桃色花邊的味道!雲公子與蘇小姐難道,難道……?啊,既生妙何生蘇啊!我的那個想象果然會成為現實,多年之後,我就會落寞地看著他與蘇小姐比肩而行的背影,然後一個人落寞地在街頭掉眼淚。我還在楞神,卻有人說話了。

“姐姐,你等等!”蘇二小姐喊了一聲,於是,雲公子與大小姐兩個人的身影就都停住了。她說,“我們家好久沒有這般熱鬧了,不如就讓姐姐準備準備,晚上品茶聽琴吧。”

蘇夫人接口說:“清韻,難得有貴客在此,你準備準備,不要失了滄瀾谷的氣度。”

蘇大小姐猶疑地看了看楚晏楓,又轉而看向她的母親,福了身子,道了聲:“女兒遵命。”

趁著他們說話的這會兒工夫,我已然回過了神,眼見著雲公子與大小姐又要一齊轉身離開了。我合計著自己絕不能這般坐以待斃,要趁著男未婚女未嫁,將雲公子搶過來。畢竟有位高人曾說過——沒有拆不散的情侶,只有不努力的小三。

我飛快地站起身子,道了聲:“我也先走了。”就往他們兩人走的方向追去。追他們的時候我還在遺憾,自己沒能完成初先那個“縮小貧富兩極分化”的宏偉願望。

“雲公子,請留步……等一等我啊!”他的腳步略微頓了一頓,卻也沒有回頭。他身旁的蘇大小姐倒是知味識趣地道了聲:“清韻先行告退。”就蓮步輕移,向另一個方向去了。如此不戰而勝使我信心大增!

可是,真正站到他身邊的時候,我又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時光的流逝變得微弱可察,他目光清冽、雙眸極黑,似深潭之水,靜靜凝視著你的時候,一絲波瀾也沒有;久了,便清清涼涼地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意。

我定了定神,吞吞吐吐幹幹癟癟地說:“多謝你救了我。”

“這沒什麽。”說辭被冷冷冰冰地擋了回來,真是出師不利。

原計劃其實是這樣的:追上雲公子之後,我將不慌不忙地從懷裏掏出一絳絲帕。呃,各位看官說得不錯,我的確沒有帶絲帕的習慣。所以,今晨遇到見到雲公子之後,我就偷偷在楚晏楓房裏剪下了一方桌布,揣進了懷裏,以備不時之需。它除了顏色艷俗之外,還是很實惠耐用的,可謂“居家騙人演戲”之佳品。

掏出絲帕之後,我將用它在眼角細抹,等抹出眼淚來了,我就會這般說:“奴家謝謝雲公子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將湧泉相報,公子救了奴家的性命,奴家這條性命就是公子的了。”他若是推辭,我就會繼續說:“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沒齒難忘,公子既嫌棄奴家,也只怪奴家生得不夠美麗。奴家這就去向閻王討張不厭煩的臉,來世再來報答公子!”

然後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之。他定是受不了女孩子這淚光點點、嬌喘微微的樣子。一心軟,這事兒可就成了。

我當然知道計劃與現實之間是有差距的,卻不想差距這般大,為了縮小它的差距,我細聲細氣地問了聲:“我可以以身相許嗎?”

雲公子楞了一會兒,說:“救姑娘的並不只我一人,我救的也並不只姑娘。況且你和楚公子早有婚約。”

真是丟臉,才剛開口,就被拒絕了。我慌忙轉移話題:“真是天朗氣清,惠風和煦啊!呵呵。”剛說完這句話,太陽就隱進了雲裏,真是不給面子的太陽。我急忙又問:“被困玉溪壇的其它人也救出來了嗎?”

他點了點頭,說:“我已連夜將玉溪壇的地圖送去泉州城知府手中,並附上了‘釀月斷魂散’的解藥方單。”

我驚訝地問:“‘釀月斷魂散’鮮為人知,你卻知道解?”

他輕輕答:“他們慣用的手段我還是應付得來。”

“那就好。那個……既然這麽多姑娘搶著‘以身相許’,我也就不湊這個熱鬧了。”我換了副正經模樣,“你有嫵眉的消息嗎?她還好嗎?”

“嫵眉?”他遲疑道,“你認識嫵眉?”

我這才想起自己在船上的時候,蒙著面紗,他不記得見過我也是正常,了然得笑了笑:“不知道你中的毒好些了沒有?”

他楞了許久:“你一直在……?”

弦歌坊,我知道那個風塵地令人有些難以啟齒,但他的表情倒不是嫌惡,居然有悔痛。

“不必可憐我。”我笑笑,“能出來已是萬幸。”何況還幾次遇到你。

“沒想到船上的竟然是你。”他揉了揉我的頭發,自然而然,“我中的毒現在沒事了,嫵眉姑娘她很好,她托我回來救你,只是我到的時候,你似乎已經脫困了。”

“你平常都這麽熱心的嗎?”我笑著眨眼睛,“連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就要來救我?”

“也不會,但你在船上幫了我——算是救了我半條命,我不過回頭將你搭救出火坑,舉手之勞。”他答得一本正經,半點旖旎都沒有,像是刻意要跟我拉開些距離。

“嫵眉和你的那位朋友借住在我臨安郊外的一處小院裏。你可以寫信讓他們安心。”

我點點頭。

其實我還想多留一會兒,又苦於無臉面再呆下去,就只好落荒而逃了。

不想,他卻叫住我,淡淡地說:“你其實可以叫我雲渺。”

晚宴的時候,我仍在發呆,漫不經心地坐在楚晏楓身邊。楚晏楓說我是著了魔風,忽然轉了性子,竟能坐得住了。我就在心裏頭暗自辯駁:我這是為愛改變!雲渺既然喜歡蘇小姐那般溫婉嫻靜的,那我也要大方體貼。不就是裝矜持,裝木頭嘛,我也可以。

蘇小姐攜琴而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全然錯了;和她比起來,我壓根兒就是一不值一提的雜草。

她穿著一身白色長裙,雙臂挽著一根粉色的披帛,如一只素色蝴蝶翩然而飛。只略施脂粉,卻已美若謫仙,一頭如絲的黑發垂至纖細的腰間,只隨意用一根木月梅花簪便輕松綰成了一個簡單而隨意的發髻。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外如是,而我呢,整一個雨水生雜草,雕飾亦白費。

我看不清對面坐著的雲渺的目光究竟落在了何處,只估摸著:但凡是個正常的男子都不會棄她擇我。想到這裏,不禁悵惘起來。

楚晏楓在一旁靜默地看著,順著我的視線,將目光挪去對面,驀然沈默,皺起一邊的眉毛,忽然有些了然,只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蘇清悠已經開始撫琴了。她本就天賦凜然,又得名師指點,琴技自然完美卓絕。我只覺得琴音流暢,技法純熟,連這首曲子也是不可多得的悅耳動聽。

楚晏楓跟我解釋說:“清韻這琴聲配合著滄瀾谷的獨家心法,有滌蕩人心之功。”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這麽完美的琴聲,卻被我聽出了“欲將心事賦瑤琴,弦斷有誰知”的悵惘之情,果真是相由心生,古人誠不欺我。

如此女子,身份金貴無人可比,性格清雅如遠山眉黛,饒我是個男人,只怕也是欣賞不盡的吧。

一曲終了,大家紛紛叫好。蘇二小姐更是得意地站起身來,說:“旖一姑娘,你不是同樣出身名門嗎?應當也會箏吧,不如也來為我們撫琴一曲?”說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斜眼瞪著楚晏楓,皺著眉頭低聲問:“什麽名門?”

他一本正經地小聲答:“弦歌坊街巷皆知,也算得上名門了。這個我可沒騙他們。”

蘇夫人莞爾一笑,沖楚晏楓說:“你爹給你定下這門親事的始末,我也略有耳聞,倒稱得上是一段佳話。原來我還以為這靈島只是傳說,不想卻是確有其事。”她頓了頓,略帶憐憫地看向我,“只可惜五年前沐曦靈島遭奸人覆滅,洛氏一門下落不明。如今旖一姑娘既被你找到,這是天意,也是緣分。我先敬你們一杯,望你們二位能夠惜緣。”

雲渺聽到“沐曦靈島”這四個字的時候,倒酒的手滯了滯,險些傾翻了酒杯。之後,又優雅恬然地繼續倒酒,好似剛才只是我看錯了。

我收回目光,斜眼去看一旁懶慢的楚晏楓,想必這個“洛氏一族”也是楚晏楓捏造出來的說辭,哎,一個謊言要用千萬個謊言來補,也是蠻考驗編故事的能力的。

我領悟不了蘇夫人眼中的憐憫,也看不清楚雲渺眼中重重疊疊的深意,只擡手將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蘇夫人提議大家一起舉杯,我卻頗為擔憂地看向雲渺。他餘毒未清,可以喝酒的嗎?似乎是覺察到我的視線,他回之一笑,倒是幹凈利落地將酒全都喝了下去。

蘇夫人百無聊賴,又將話題撥回上一個:“剛剛小女既已冒昧開口,還望洛姑娘不吝賜教。”

雖然我不太待見蘇二小姐,也並不姓洛,但人家蘇夫人說得如此客氣周到,我倒不好推辭了。只是“臨死還要拖個墊背的”是我的一貫作風,於是我就站起身來,說:“‘賜教’我是萬不敢當,但我卻有個小小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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