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防微杜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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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點頭,他就將我攜在懷裏,從窗戶跳了出來,又躍上了屋頂。他的腳步極快,仿若淩空一般。他的輕功竟也這麽好,若不是個色胚,倒還算得上是個才色雙殊的翩翩公子。

我正想著,他卻已經在一處樹林子裏落了腳。他說:“銅板姑娘,前面城鎮還遠著,今夜便在這裏歇息吧。”

“歇息?你做什麽?幹嘛無緣無故將我擄來這裏?”

“哦?我還以為你想離開弦歌坊,看來是我會錯了意。”他頓了頓:“本公子再將你送回去?”

我真是被他弄昏了頭,連自己已經逃出了弦歌坊這等大事,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經他一提醒,我一時欣喜忘形,抓了他的手,不可置信地問:“我真的出來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無奈地挑了挑眉,費力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道:“自然是出來了。”

我忽然覺得很不對頭,我同他素不相識,他救我作甚,遂斂了神色,道:“你幹嘛救我出來?有什麽目的?”

他不答話,只是笑容坦然:“心血來潮而已。”

我被他看得發怵,又想起剛剛在弦歌坊發生的事情,這才憶起他的本行是個嫖客。忙篡緊了自己的衣服,往後退了老遠,尋了個幹燥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見我神色淒淒,只是好笑,笑完了就提了步子向林子深處去了。我急了,難道他要將我一個人扔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樹林子裏餵狼?忙追了上去:“哎……你去哪?”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整個人緊繃在了一起,一時間我也有稍許緊張。他開了口,聲音既輕又緩:“你背後一直跟著的那人是誰?”

我楞在了那裏,雞皮疙瘩沿著我的腳後跟迅速地向上攀爬。月亮隱進了雲裏,地上婆娑的樹影也在一瞬間消失不見,林子裏很安靜,安靜得過了頭。我忽然想起了柔枝給我講過的女鬼,她們最喜歡深夜在荒郊野外游走,專挑落單的年輕女子來吃。我慘叫一聲,猛地撲到眼前這唯一男子的懷裏。

他的聲音幽幽地有些詭異,就響在我的耳邊:“紅裙子、長頭發、沒穿鞋,你認識她嗎?”

我渾身一個激靈,費力地踮著腳尖,只是樓緊他的脖子,恨不得藏進他的袍子裏,嚇得差點哭了出來。

過了很久,身後卻沒有半分動靜;月亮也重新露出了臉,溫柔和煦地將銀輝鋪撒。我抱著的這個男人卻篩糠一般地抖了起來,我忽然明白過來,才沒有什麽奪命女鬼,愛騙人的討厭鬼倒是有一只!我一把將他推開,他站都沒站穩,就放肆大笑起來。

一日之內竟被他耍了兩次,我已經出離憤怒了!若是我會一丁點兒功夫,我也會同他拼個魚死網破!我銅板雖是個女子,卻也不是這般好欺負!今日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可殘忍的現實卻是我不會功夫。俗話說的好,士可辱不可殺,保住小命比什麽都重要。於是我瞪了他一眼以示譴責,然後轉身走了回去。我決定再不和他說話了。

他抱了一團幹樹枝過來,遠遠地生了火。見我沒有過去的意思,他就在那頭嚷:“我聽說女鬼最喜歡挑落單的姑娘吃了。她們披散著頭發、臉色蒼白、唇角還留著血。若是見到你,就會伸出獠牙,咬斷你的脖子,將你的血吸幹。然後剝下你的皮,再將你棄屍荒野,讓狼將你叼走。”

我越聽越害怕,抱了膝蓋,將頭埋在裏面。我就是真的被嚇死,真的被女鬼吃掉,我也不會同你投降的。我正在瑟瑟發抖,忽覺得肩上一重,一個激靈站起身來。卻忽然間天旋地轉,待我弄清楚了,才發現自己被那個討厭鬼扛在了肩上!

“你放我下來!”我一邊嚷,一邊掙紮著去捶他的背,卻沒有收到任何成效。一時間之所有的委屈害怕都湧上心口,我鼻子一酸,便哭了出來。

他見我哭,只是皺眉,雖是厭煩,但還是耐下性子,將我安置在火堆邊。自己也坐了下來,不過離我很遠:“我沒有惡意,不論你相不相信。”他撥弄著火堆,火光將他輪廓堅毅的臉襯得越發生動,倒像是刀削斧刻而成的。

他柔柔一笑:“女孩子哭的時候,最好挑好時間。若是面前是要欺辱你的人,再哭也沒有用;若是面前是護著你的人,你哭,也只會擾亂他的心。”

或許是他好聽的聲音裏帶些蠱惑的味道,或許是自己真的很累了,剛一閉上眼睛,便沈沈睡去。所以也沒有聽到他的最後一句:“在我面前,你無論怎樣都是好的。你笑,我會縱容;你哭,我會寬慰。”

你只需要安心的宣洩感情,其他的事,都可以交給我。不過,你哭的機會可能並不會太多,因為我喜歡防微杜漸。

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我坐起身來,卻覺得身上有什麽東西滑了下去,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那個討厭鬼的外衣。

“到底是個流連煙花巷的專業嫖客,很清楚如何討女孩子歡心嘛。”我一邊說,一邊擡手將袍子扔還與他。

他接了袍子,眉頭一挑:“我不過是好心照顧流浪的小動物罷了,你不要誤會。”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忽視無恥的流氓。我,什麽也沒有聽見。

出了樹林,便到了於潛。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站在城門下,我覺得我又活了過來。也是時候同他分道揚鑣了,於是禮貌地福了福身子,道:“多謝公子將我從勾欄院裏救出來,我們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剛欲轉身走掉,他卻伸手將我給撈了回來。我不解地看著他,難道還有什麽其它的事情嗎?我們兩個天生八字不合、五行犯沖,擺在一起就會風水驚變,呆在一塊就會人神共憤,實在應該早早分開。

“一起吃個飯,等你吃飽了,腦子稍微能用了,再決定要不要同我後會無期。”他眨巴著眼睛看著我,我一向對美色沒什麽防禦力,對吃食就更沒有防禦力了,何況還是在餓了將近一天的情況下!但是,我是非常有骨氣的,正所謂沒酒不能移,美色不能屈。於是我豪邁地問他:“我看起來像是那種為了一頓飯就放棄自己原則的人嗎?”

他沒有回答,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通,然後悠悠地轉身走了。我不經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兜,這才如夢初醒。昨夜糊裏糊塗地被救了出來,自然沒有帶一個銅板。我急忙去追他,“餵——我是,我就是沒有原則的人!”

我們隨便找了個小攤,要了陽春面。他問我:“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我癟了癟嘴,說:“做什麽都好啊。”

說完,我就大口吃著面。弦歌坊外面的一切,對於我來說都是鮮活的,就連最普通的面,都分外香甜。

他遲疑了一下,緩緩道:“那麽——做我的娘子可好?”

我噗地一聲將剛喝下口的面湯全噴了出來。他自然沒有被噴到,在我身子前傾的那個瞬間,他就已經預料到了即將發生什麽,並且恰到好處地退到了一邊。可見,他不但功夫了得,而且神機妙算。

我楞楞地看著他,他卻忽然從腰間摸出一個墜子,那是一塊淚滴狀的石頭,暗紫色,上面精細地雕了一只鸞鳥。不見得有多值錢,但對我來說,卻是不可替代的。那墜子原先一直安分地掛在我的脖子上,從不離身。若說這世上有什麽東西值得我去拼命的,也只有這塊石頭了。

畢竟這可能是父母留給我的唯一禮物,只是質地渾濁、品色不佳,以致於老鴇都不願意多花一分力氣搜刮了去。

他舉著那塊石頭,輕輕地說:“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我拿對了東西。我不是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在命令你,暫且做我的娘子。”

後來我才弄清楚,他所說的“娘子”其實省略了一個定語,而這個定語是至關重要的,他故意省略,無非是想看看我的噴飯表演。他這個人的確有令人發指的惡趣味。

“什麽?名義上的娘子?怎麽不早說?”

“你這是遺憾的表情嗎?”

“我的確遺憾……我最大的遺憾就是遇上你!”

“娘子,你這麽說,夫君我可是會傷心的。”

“……”

一連向東行了好幾日。我將他的話東拼西湊,才弄清楚了這個討厭鬼的底細。他的全名叫楚晏楓,是個酒販子。此行,便是要去明州玉溪壇進貨。供貨的那廝卻是個古怪人,他只將酒賣與特定的幾人,美其名曰:特約經銷。楚晏楓自然沒能拿到經銷權,但他這人卻是個偏執狂,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處心積慮、機關算盡。

他摸清了一個玉溪壇合夥人的底細,決定假扮他,去明州提貨。本姑娘便不幸成為了他騙人的幫兇,可是他卻說,我當他的幫兇還完全不夠格,我充其量就能算個道具,而且還是個撿剩了沒人要的道具。

我就在心裏頭辯駁,那我也是天底下最有腦子的道具,等我將我的石頭偷出來,難免我不將你的老底捅破,讓你一輩子都販不到好酒,我要讓你因為小看了自己的道具而後悔一輩子!於是,這一路上我潛入他的房間許多次。為什麽要潛入許多次呢?我覬覦他的美色?怎麽可能?主要是他將我的石頭藏得太隱秘了,我一直沒能找到。所以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今夜,月黑風高,我覺得是個作案的好機會。於是,躡手躡腳地推開隔壁的房門,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我的石頭!我正在摸索著,卻忽然聽到一個冷冽如泉的聲音:“什麽人?”,下一刻,我已經被他鉗制住手腳,抵在了桌子上。“劃——”地一聲長響,燈就被隔空點燃了,一室之間,燈火通明。我一邊嚷:“是我!你放手!”,一邊吃力地扭頭去看,不看還好,這一看卻將我嚇了個半死。這哪裏是楚大奸人啊?明明是那個打馬而過,翩若謫仙的白衣公子!此時,他只著了內衫,松松垮垮的領口,露出大片肌膚。

我轉頭的那個瞬間,他也怔住了,宛若明鏡的眸子裏起了波瀾,松了束縛我的手,用不確定的語氣喚我:“旖一……”

我並不十分清楚“旖一”是什麽意思,是一件衣服,還是一種暗號?但我卻趁著他怔忪的瞬間,飛快地逃了出來。回到房間以後,我萬分懊悔。這客棧也怪討厭的,硬是將每個房間都修成了一個樣子,平白著欺負我種方向感不好的人嘛。

上次隔著面紗,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容,我本來可以穿最美的衣服,婷婷走過他的屋前,他會剛巧從房間裏出來。我不經意地撞上凝神聽雨的他,然後慌慌張張地翩然離開。等他回過神來,我便早已悄然消失在這一片煙雨中,他俯身,拾起一塊錦帕,帕上娟娟地繡著一行字:天不絕人願,故使儂見郎。他會疑心自己遇見了傳說中的狐仙,然後輾轉尋覓,最終在這杏花煙雨、鶯歌恰恰的江南,發現我就站在他的身後,巧笑倩兮地看著他。相看好處卻無言,這便是所有纏綿悱惻的愛情的開端。

可是——不可能了,若是他記得我,一定也會認為我是個傻裏傻氣、呆頭呆腦的女賊。若是他不記得我,剛剛幻想的一切也不可能發生——因為我從來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擺出娉婷的姿態,身上更不會平白無故地多出一塊與我氣質毫不相符的錦帕來。一切就會同我第一次見到他一般:他浸入我的心,我卻未入他的眼。很多年以後,孑然一身的我便會在人潮擁擠的街頭與他擦肩而過,我望著他們一家三口漸行漸遠的背影,嘴角就浮上了一抹蒼白的微笑。而他,從來不知道曾經有個女子為了他肝腸寸斷、紅顏白首……

大概是我這悲情女主的戲入得太深,竟然連楚晏楓走進屋子裏來也不知道。這時,天已經亮了。他皺著眉頭,俯身打量我一番,說:“餵——我今兒個還沒開始欺負你吧,你如何就擺出一副苦瓜臉啊?”

我正傷心著,自然沒空理他,便側了個身,將頭埋到被子裏。可他討厭的聲音還是穿過被子,鉆進我的耳朵:“這幾天一入夜,便一直有只耗子偷偷摸摸地來我的房間翻箱倒櫃。可是昨夜,卻安靜得緊,本公子倒有些不習慣了,連睡都沒睡好。銅板,你說這只耗子是怎麽了?”

我算是聽出來了,什麽耗子不耗子的,他說的耗子便是一個既失敗又倒黴的女賊,本姑娘我是也!我說他這麽好的功夫怎麽會睡覺一點警惕性也沒有。想來他早就清楚了我的小算盤,卻一次也不戳破。

每天他在床上悠閑自得地躺著,便聽得我在他房間裏翻箱倒櫃地忙得累死要活。他是料定了我偷不到那塊石頭,所以我翻得越起勁,他睡得便越安穩!我很生氣,生氣他明明知道我會無功而返,卻不阻止我一下,還讓我浪費了這麽多寶貴的睡眠時間!難道他就不能起來知會我一聲:餵……我已經把東西藏到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了,你就別白忙活了,回去洗洗睡吧。

我一把掀了被子,坐起身來,嚷道:“你既知道有耗子,為什麽不幹脆把它捉起來?”

他仰頭想了一想,緩緩地說:“我這不是害怕戳傷了那只耗子的自尊心麽。你說它當一耗子還當得這麽失敗,我怎麽忍心抓住它讓它難堪?”

我想了一想,覺得他的考慮也是有道理的,但這依舊不能讓我原諒他,於是我說:“那你就不能委婉的告訴那只耗子,它已經被你發現了,可以回去洗洗睡了?”

“其實我已經委婉過許多回了,譬如我會忽然鼾聲大作,或者夢囈……但它似乎是一只腦子不太靈光的耗子,一直沒能收到我的訊號。”

天地良心,他的這個訊號也太微弱了,要是能收到,腦子才不正常呢!

他見我不說話,又補充道:“這不,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便編出耗子的故事來警示她,只為了告訴她一句話。”

我擡了眼:“什麽話?”

“偷海無涯,回頭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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