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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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八年前。
“他從小在東岳長大，對凡界了解不多。你帶他一段時間，多教教他。”王弈說。
任紅貞聽到一半就開始皺眉：“仙家出身？什麽修為？他來這幹什麽？”
“來到這裏，當然是因為志向一致。其他的，你自己問他。”
任紅貞不大情願，壓低聲音問：“不會是另一個酈自衡吧？”
王弈笑：“你會和他合得來。”
雖然酈自衡千真萬確是凡人出身的修士，但他平日的風格太“仙”，常常讓人忘記這一點。比如，就算只是斟杯茶，他也會施法術而不會略微勞動下他的尊手。所以任紅貞不得不承認，比起故弄玄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酈自衡，她確實和這位新人比較合得來。
秋風掃過山坡，落葉如雨。
“有一件事情，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告訴你。”林風說。
“什麽？”任紅貞問。
“你在修煉方面天賦過人。如果你想修道，就能比我們所有人走得更遠。我不是要勸你繼續修煉，只是覺得不該瞞著你。”
任紅貞搖頭：“我知道你是好意。”
見她確實沒因為他的話而生氣，林風松了口氣。他躊躇一陣，還是沒忍住好奇心，問：“你為什麽不再修煉了呢？”
任紅貞想了想，覺得把這些事告訴林風好像也沒什麽。他們坐在樹下，任紅貞向林風講述她的經歷：
任紅貞本是獵戶之女。某一天，她父親在山裏偶遇隱居的修士，修士閑來無事，指點她父親引氣入體之法。她父親小有天賦，練習數月後竟然真的成功引氣入體，從此著了魔一樣渴望登上仙途，哀求修士收他為徒。修士倒是無有不可，但得知他有家室負累後卻皺起眉頭。修士告訴他，若要跟他修行，就得舍棄凡塵的牽絆。
一瞬間的猶豫，修士於是認定他在修道一途上不會有大成就。仙人乘風而去，不理會身後凡人的呼喊。父親大為後悔，又聽說有修仙門派在招募凡人修建聚靈陣，以丹藥靈銖作為報酬。他決意拋下所有，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小時候給她說過千百次的蓬萊，美不勝收的仙境，飛來飛去的仙人，原來不是只講給孩童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執念。
父母間的爭吵，訣別，母親長久的怨恨。接下來的一切都可想而知。幼小的她目睹這一切，內心升起一股鬥志。她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裏，在做什麽；可是總一天她要找到他，質問他，讓他後悔。母親用長弓和利箭養活她，她也用長弓和利箭贍養母親。母女倆相依為命，唯一的矛盾爆發於任紅貞想要修道的時候。她知道這是母親的傷痛，可是對父親的怨恨超過了對母親的溫情。
“後來想想，那種人，他要走就讓他走，”任紅貞說，“何必再找他。”
任紅貞沒有離開母親。她不識字，只依著模糊的童年記憶，半懂不懂地按父親的樣子修行。從練氣到築基，她花了二十年。沒有其他修士作參照，她不知道自己是有還是沒有天賦。築基之後，任紅貞算是正經修士了，卻一直沒有離開凡界。給母親養老送終後，她更是缺乏修煉的動力：她勤勉修行，想證明登仙之道未必就要拋妻棄子，可父親漸漸被時光磨成了無關緊要的人，母親又已過世，她證明給誰看呢？
“我不想走一條永遠走不完的修行路。如果我要追求點什麽，那得是個真正有意義的東西。”說到這裏，她眼睛發亮，“有人想修仙，就讓他們去；但剩下的人，也得好好活著。”說完，她與林風對上視線，驀地有些不好意思：“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
林風用力地連連點頭：“我覺得你說得對。”
任紅貞平時沒什麽機會和人聊她的往事，如今一吐為快，好像整個人都輕松了些。他們坐的地方很高，視野很開闊。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註意到一個青衣的人影禦空而來，熟門熟路地飄進樓閣深處。
“好像是酈自衡。”林風說。
“是他。”任紅貞同意。
寧靜。又是一陣風吹過，林風擡頭看黃葉紛紛落下，似有所感，“噌”地站起來。迎著任紅貞疑惑的目光，他拎起擱在旁邊的長槍，說：“我有一招想給你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舞槍作為演示：“我家傳的槍法，以力量與速度見長，常常殺得對手猝不及防，適合快攻。”林風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眨眼之間，接連刺中十數枚浮在空中，還沒來及落地的落葉。落葉瞬間變成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他繼續說：“可是一旦陷入苦戰，就容易露出破綻。所以，我自創了一式——”
林風腳下一頓，回身刺出。與方才疾風驟雨的招式不同，此刻槍尖快而穩，像魚在水中自如游曳。收招時，槍尖上是成串的落葉，鋒刃從葉脈中穿過，每一枚都完整。
“你平時習慣用弓，手很穩，這招很適合你。”林風認真地說，“我想把它教給你，以後如果你不得不近身跟人打，也有個後手。”
書房內。
王弈與酈自衡相對而坐，兩人之間擺著一局棋。王弈一面與酈自衡下棋，一面聽他述職。司徒向之死，淩虛閣易主，雖然期間意外頻發，但好在如今已經重歸正軌。左手？治不好了，不過無妨，以後或許有什麽別的機緣也未可知。是的，我不會引薦她過來了。當然沒有，她不知道一志嶺的事情。
“嗯。你怎麽看他們的關系？”王弈問。
酈自衡說：“一對情種。”
王弈大笑。她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能把這四個字念得這麽極盡貶義和恨鐵不成鋼。
“罷了。”王弈揭過這個話題，“也算好事。”
歸藏門。現在。
關心則亂。
方無好戰、單純、直截了當，因此也冷血、殘忍，做事不計後果。玲明明知道這些，但還是因為心情太急迫慌張而輕信了方無。她必須在事態進一步惡化前控制住方無。
此刻玲仔細回憶：她曾經無數次見過封錚持戟演練或作戰，她敢肯定，控制那具軀殼的從來都是封錚自己。這時候當然不可能去問封錚本人，他是怎麽做到的。但她對他如此熟悉，仿佛能看到他就在她面前，很自然地說出那個他唯一會給的答案。
“因為我足夠強。”封錚說。
玲心底漫開一陣溫柔笑意，連心中的憂怖也有所緩解。想要阻止方無，從來只有一個辦法：直接降服他。
方無展開神識，在四面八方的金丹修士裏挑揀著下一個對手。似乎是做出了選擇，她目標明確地朝某個方向奔去。走到院落的邊界，她懶得找門，直接躍上圍墻。就在腳尖蹬著墻頭，準備借力越過時，她卻措不及防地一腳踏空。她及時調整姿勢，穩穩落在地上——本該是這樣的，然而知覺混沌，她向下墜落。圍墻、地面，全都攔不住墜落之勢，她竟直直跌入西岳山脈中，光線隔絕，四周唯有泥土石塊。
霎時間，方無想起來了。
空性是淮山世代相承的看家本事之一。當年還沒被李伏鎮壓的時候，方無打過前任淮山掌門方丈，那老和尚說話硬拳頭更硬，配合此門玄妙的心法，可謂讓人打了還想打。可惜老和尚實力雖強，陽壽卻不剩多少，沒等方無再出來就已經死了；加上封錚是出竅修士，就算老和尚還活著，也和現任淮山方丈的澹臺濤一樣，修為與封錚差了一階，終究沒什麽打頭。
方無沒想到玲居然學了這個。她興味愈濃，然而身體的控制權逐漸流失。玲施法術將自己穩在此處山脈下。
“夠了。給我出去。”識海中，玲說。
“不要。”方無說。她暴亂的靈力在她的經脈裏亂竄，像猛獸不斷試圖沖撞屏障。撕裂般的疼痛充斥四肢百骸，玲固守本心，心法運轉絲毫不亂。
她說：“聽說李伏曾經用九重高塔來鎖你。卻不知道若用巍巍西岳，鎮不鎮得住邪祟。”
“你贏不了我。”方無又說，“我甚至都不記得你什麽時候真跟誰動過手——”
不等方無說完，玲已毫不猶豫地倒轉長戟，用戟尖對準自己的心臟紮下去。沒有鮮血或傷口，長戟穿過身體如同穿過空氣。正如她所料，神魂與器靈的撕扯暫停了。識海中，她聽見方無嘖聲。
“你要是以為這樣就能控制我，也太好笑了。”方無說。
“我是讓你安靜點，聽我說。”玲輕巧地說，“世人皆以為李伏將你鎮在九重塔底，靠的是強力的法術禁制。但幾年來，我從未見什麽法術或禁制能攔得住你，你不怕那些。你只怕過一樣東西。想必它能鎮住你，當年你就是被它打進九重塔，而後被封印近千年。它長久地克制著你，如果沒人幫忙，單憑你自己，你永遠出不來。”
玲說：“你怕天罰。所以要麽你老實點，要麽我就召來一場雷劫，屆時你想走，我也必不讓你逃過去。”
司徒向死後，酈自衡曾評價玲為“非要哪天把自己當祭品燒了才能滿意”。這話雖然刻薄，但不是沒有道理。他看出她個性裏有種隱秘的失常：修士踏上茫茫仙途，都是追隨、捍衛著自己的道；而她卻總想以身殉之。這固然不是什麽優點，但萬事禍福相倚，她也因此能悟得淮山的心法——不執著於自身的人，才能參透將實體轉化為虛無的訣竅。同樣地，玲與方無走到現在的地步，也和這一點脫不開幹系。封錚提醒過她，方無對她有害；但己身安危，她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靈脈中暫無亂象，但識海中方無的氣息仍然躁動。
“我只為強者所用。你算不上強，我不服你。”方無說。
“由不得你。”玲說。
她這樣說，方無倒高看她一眼。然而好鬥是他的本性，改無可改。他怕天雷，但他克制不住戰鬥本能——就像果實成熟就會脫離枝頭，即便明知要粉身碎骨也會向地面墜落。識海中，方無強行伸展開意識，色香味觸又再次被所他感知；他擡手，身體卻沒有任何回應。
玄妙的頓悟籠罩玲。靈力滌蕩識海，她的氣息似漲似落，旁人不可看透。
玲躍回地面。她將名為方無的長戟轉出一個圓，熟悉著它的重量。末了，她手指輕敲鋒刃，施法消去戟上幹涸的血跡。
方無瞋目結舌。從來都是要麽他壓制別人，要麽別人壓制他。比如封錚的實力在他之上，所以他輸得心服口服，認封錚為主，但玲這又算是怎麽回事？他不信邪，又亂動一陣，但每一個動作都石沈大海，沒得到任何反饋。他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夢裏打架打了幾天幾夜，醒來還在床上躺著，夢境留不下半點痕跡。
作為心法，空性最特殊之處就在於它不用任何典籍、口訣、符號傳授。與其說它是一種方法，毋寧說它只是一種感覺。越是試圖描述它，越是自相矛盾和脫離它的本義。玲以此法調伏方無，超出了他既有的經驗，他不能理解她悟得的境界。
方無氣沖沖地在玲面前現形，身為全修道界最知名的邪器，卻指責她：“你也太邪門了。”
玲微笑。
“就算你的心法修得還行，你打架的水平也是讓人沒眼看。”方無說，“別亂揮！會不會用？你拿我扇風呢？你想打誰？真的，不如讓我來，你用心法配合我，元嬰以下的修士，咱倆絕對能隨便亂殺。”
“我要去找封錚。”玲說。
方無垮臉：“你還要去那鬼地方？”
“封錚現在怎麽樣？”玲問。
“反正還活著。”方無不太情願地說，“先說好，找到封錚之後趕緊把我給他。我真受不了你，兵器使得簡直亂七八糟。別拿那麽靠後！我是戟，又不是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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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八年前。
“他從小在東岳長大，對凡界了解不多。你帶他一段時間，多教教他。”王弈說。
任紅貞聽到一半就開始皺眉：“仙家出身？什麽修為？他來這幹什麽？”
“來到這裏，當然是因為志向一致。其他的，你自己問他。”
任紅貞不大情願，壓低聲音問：“不會是另一個酈自衡吧？”
王弈笑：“你會和他合得來。”
雖然酈自衡千真萬確是凡人出身的修士，但他平日的風格太“仙”，常常讓人忘記這一點。比如，就算只是斟杯茶，他也會施法術而不會略微勞動下他的尊手。所以任紅貞不得不承認，比起故弄玄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酈自衡，她確實和這位新人比較合得來。
秋風掃過山坡，落葉如雨。
“有一件事情，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告訴你。”林風說。
“什麽？”任紅貞問。
“你在修煉方面天賦過人。如果你想修道，就能比我們所有人走得更遠。我不是要勸你繼續修煉，只是覺得不該瞞著你。”
任紅貞搖頭：“我知道你是好意。”
見她確實沒因為他的話而生氣，林風松了口氣。他躊躇一陣，還是沒忍住好奇心，問：“你為什麽不再修煉了呢？”
任紅貞想了想，覺得把這些事告訴林風好像也沒什麽。他們坐在樹下，任紅貞向林風講述她的經歷：
任紅貞本是獵戶之女。某一天，她父親在山裏偶遇隱居的修士，修士閑來無事，指點她父親引氣入體之法。她父親小有天賦，練習數月後竟然真的成功引氣入體，從此著了魔一樣渴望登上仙途，哀求修士收他為徒。修士倒是無有不可，但得知他有家室負累後卻皺起眉頭。修士告訴他，若要跟他修行，就得舍棄凡塵的牽絆。
一瞬間的猶豫，修士於是認定他在修道一途上不會有大成就。仙人乘風而去，不理會身後凡人的呼喊。父親大為後悔，又聽說有修仙門派在招募凡人修建聚靈陣，以丹藥靈銖作為報酬。他決意拋下所有，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小時候給她說過千百次的蓬萊，美不勝收的仙境，飛來飛去的仙人，原來不是只講給孩童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執念。
父母間的爭吵，訣別，母親長久的怨恨。接下來的一切都可想而知。幼小的她目睹這一切，內心升起一股鬥志。她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裏，在做什麽；可是總一天她要找到他，質問他，讓他後悔。母親用長弓和利箭養活她，她也用長弓和利箭贍養母親。母女倆相依為命，唯一的矛盾爆發於任紅貞想要修道的時候。她知道這是母親的傷痛，可是對父親的怨恨超過了對母親的溫情。
“後來想想，那種人，他要走就讓他走，”任紅貞說，“何必再找他。”
任紅貞沒有離開母親。她不識字，只依著模糊的童年記憶，半懂不懂地按父親的樣子修行。從練氣到築基，她花了二十年。沒有其他修士作參照，她不知道自己是有還是沒有天賦。築基之後，任紅貞算是正經修士了，卻一直沒有離開凡界。給母親養老送終後，她更是缺乏修煉的動力：她勤勉修行，想證明登仙之道未必就要拋妻棄子，可父親漸漸被時光磨成了無關緊要的人，母親又已過世，她證明給誰看呢？
“我不想走一條永遠走不完的修行路。如果我要追求點什麽，那得是個真正有意義的東西。”說到這裏，她眼睛發亮，“有人想修仙，就讓他們去；但剩下的人，也得好好活著。”說完，她與林風對上視線，驀地有些不好意思：“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
林風用力地連連點頭：“我覺得你說得對。”
任紅貞平時沒什麽機會和人聊她的往事，如今一吐為快，好像整個人都輕松了些。他們坐的地方很高，視野很開闊。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註意到一個青衣的人影禦空而來，熟門熟路地飄進樓閣深處。
“好像是酈自衡。”林風說。
“是他。”任紅貞同意。
寧靜。又是一陣風吹過，林風擡頭看黃葉紛紛落下，似有所感，“噌”地站起來。迎著任紅貞疑惑的目光，他拎起擱在旁邊的長槍，說：“我有一招想給你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舞槍作為演示：“我家傳的槍法，以力量與速度見長，常常殺得對手猝不及防，適合快攻。”林風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眨眼之間，接連刺中十數枚浮在空中，還沒來及落地的落葉。落葉瞬間變成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他繼續說：“可是一旦陷入苦戰，就容易露出破綻。所以，我自創了一式——”
林風腳下一頓，回身刺出。與方才疾風驟雨的招式不同，此刻槍尖快而穩，像魚在水中自如游曳。收招時，槍尖上是成串的落葉，鋒刃從葉脈中穿過，每一枚都完整。
“你平時習慣用弓，手很穩，這招很適合你。”林風認真地說，“我想把它教給你，以後如果你不得不近身跟人打，也有個後手。”
書房內。
王弈與酈自衡相對而坐，兩人之間擺著一局棋。王弈一面與酈自衡下棋，一面聽他述職。司徒向之死，淩虛閣易主，雖然期間意外頻發，但好在如今已經重歸正軌。左手？治不好了，不過無妨，以後或許有什麽別的機緣也未可知。是的，我不會引薦她過來了。當然沒有，她不知道一志嶺的事情。
“嗯。你怎麽看他們的關系？”王弈問。
酈自衡說：“一對情種。”
王弈大笑。她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能把這四個字念得這麽極盡貶義和恨鐵不成鋼。
“罷了。”王弈揭過這個話題，“也算好事。”
歸藏門。現在。
關心則亂。
方無好戰、單純、直截了當，因此也冷血、殘忍，做事不計後果。玲明明知道這些，但還是因為心情太急迫慌張而輕信了方無。她必須在事態進一步惡化前控制住方無。
此刻玲仔細回憶：她曾經無數次見過封錚持戟演練或作戰，她敢肯定，控制那具軀殼的從來都是封錚自己。這時候當然不可能去問封錚本人，他是怎麽做到的。但她對他如此熟悉，仿佛能看到他就在她面前，很自然地說出那個他唯一會給的答案。
“因為我足夠強。”封錚說。
玲心底漫開一陣溫柔笑意，連心中的憂怖也有所緩解。想要阻止方無，從來只有一個辦法：直接降服他。
方無展開神識，在四面八方的金丹修士裏挑揀著下一個對手。似乎是做出了選擇，她目標明確地朝某個方向奔去。走到院落的邊界，她懶得找門，直接躍上圍墻。就在腳尖蹬著墻頭，準備借力越過時，她卻措不及防地一腳踏空。她及時調整姿勢，穩穩落在地上——本該是這樣的，然而知覺混沌，她向下墜落。圍墻、地面，全都攔不住墜落之勢，她竟直直跌入西岳山脈中，光線隔絕，四周唯有泥土石塊。
霎時間，方無想起來了。
空性是淮山世代相承的看家本事之一。當年還沒被李伏鎮壓的時候，方無打過前任淮山掌門方丈，那老和尚說話硬拳頭更硬，配合此門玄妙的心法，可謂讓人打了還想打。可惜老和尚實力雖強，陽壽卻不剩多少，沒等方無再出來就已經死了；加上封錚是出竅修士，就算老和尚還活著，也和現任淮山方丈的澹臺濤一樣，修為與封錚差了一階，終究沒什麽打頭。
方無沒想到玲居然學了這個。她興味愈濃，然而身體的控制權逐漸流失。玲施法術將自己穩在此處山脈下。
“夠了。給我出去。”識海中，玲說。
“不要。”方無說。她暴亂的靈力在她的經脈裏亂竄，像猛獸不斷試圖沖撞屏障。撕裂般的疼痛充斥四肢百骸，玲固守本心，心法運轉絲毫不亂。
她說：“聽說李伏曾經用九重高塔來鎖你。卻不知道若用巍巍西岳，鎮不鎮得住邪祟。”
“你贏不了我。”方無又說，“我甚至都不記得你什麽時候真跟誰動過手——”
不等方無說完，玲已毫不猶豫地倒轉長戟，用戟尖對準自己的心臟紮下去。沒有鮮血或傷口，長戟穿過身體如同穿過空氣。正如她所料，神魂與器靈的撕扯暫停了。識海中，她聽見方無嘖聲。
“你要是以為這樣就能控制我，也太好笑了。”方無說。
“我是讓你安靜點，聽我說。”玲輕巧地說，“世人皆以為李伏將你鎮在九重塔底，靠的是強力的法術禁制。但幾年來，我從未見什麽法術或禁制能攔得住你，你不怕那些。你只怕過一樣東西。想必它能鎮住你，當年你就是被它打進九重塔，而後被封印近千年。它長久地克制著你，如果沒人幫忙，單憑你自己，你永遠出不來。”
玲說：“你怕天罰。所以要麽你老實點，要麽我就召來一場雷劫，屆時你想走，我也必不讓你逃過去。”
司徒向死後，酈自衡曾評價玲為“非要哪天把自己當祭品燒了才能滿意”。這話雖然刻薄，但不是沒有道理。他看出她個性裏有種隱秘的失常：修士踏上茫茫仙途，都是追隨、捍衛著自己的道；而她卻總想以身殉之。這固然不是什麽優點，但萬事禍福相倚，她也因此能悟得淮山的心法——不執著於自身的人，才能參透將實體轉化為虛無的訣竅。同樣地，玲與方無走到現在的地步，也和這一點脫不開幹系。封錚提醒過她，方無對她有害；但己身安危，她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靈脈中暫無亂象，但識海中方無的氣息仍然躁動。
“我只為強者所用。你算不上強，我不服你。”方無說。
“由不得你。”玲說。
她這樣說，方無倒高看她一眼。然而好鬥是他的本性，改無可改。他怕天雷，但他克制不住戰鬥本能——就像果實成熟就會脫離枝頭，即便明知要粉身碎骨也會向地面墜落。識海中，方無強行伸展開意識，色香味觸又再次被所他感知；他擡手，身體卻沒有任何回應。
玄妙的頓悟籠罩玲。靈力滌蕩識海，她的氣息似漲似落，旁人不可看透。
玲躍回地面。她將名為方無的長戟轉出一個圓，熟悉著它的重量。末了，她手指輕敲鋒刃，施法消去戟上幹涸的血跡。
方無瞋目結舌。從來都是要麽他壓制別人，要麽別人壓制他。比如封錚的實力在他之上，所以他輸得心服口服，認封錚為主，但玲這又算是怎麽回事？他不信邪，又亂動一陣，但每一個動作都石沈大海，沒得到任何反饋。他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夢裏打架打了幾天幾夜，醒來還在床上躺著，夢境留不下半點痕跡。
作為心法，空性最特殊之處就在於它不用任何典籍、口訣、符號傳授。與其說它是一種方法，毋寧說它只是一種感覺。越是試圖描述它，越是自相矛盾和脫離它的本義。玲以此法調伏方無，超出了他既有的經驗，他不能理解她悟得的境界。
方無氣沖沖地在玲面前現形，身為全修道界最知名的邪器，卻指責她：“你也太邪門了。”
玲微笑。
“就算你的心法修得還行，你打架的水平也是讓人沒眼看。”方無說，“別亂揮！會不會用？你拿我扇風呢？你想打誰？真的，不如讓我來，你用心法配合我，元嬰以下的修士，咱倆絕對能隨便亂殺。”
“我要去找封錚。”玲說。
方無垮臉：“你還要去那鬼地方？”
“封錚現在怎麽樣？”玲問。
“反正還活著。”方無不太情願地說，“先說好，找到封錚之後趕緊把我給他。我真受不了你，兵器使得簡直亂七八糟。別拿那麽靠後！我是戟，又不是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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