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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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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士

現在。

陸英華沒有受傷。

一群凡人和築基修士,論武技,全綁在一塊也不夠她打的。她只有稍許疲累,回到靈氣豐沛的地方,即刻就恢覆了。但是受困於陣法的那短短幾刻鐘,卻讓她產生了久違的懼意。在沒有靈氣的環境裏,陣法中蘊含的玄妙法則變得威懾力十足,像天道用一雙無慈無悲的眼睛盯住她。如果沒有越百城替她破陣,她是能自己闖出來,還是永遠被困在方寸天地間?思及此處,陸英華焦躁起來。只要有靈力,她輕易就能掀翻那些高墻。

“越百城,”陸英華問,“如果離新丘不遠的地方建聚靈陣,能不能讓靈氣蔓延到新丘?”

越百城冷汗涔涔:“大、大概……但是東岳已經建了幾十座聚靈陣,陣型覆雜,相互影響。如果要添加新陣眼,必須慎重地、再三地推演,哪怕毫厘之差,都可能掀翻整個布局,毀了這些千萬年來的洞天福地啊!”

“我只問你,”陸英華咬字加重,“能,還是不能?”

威壓之下,越百城抹一把汗,啞聲道:“能。”

“那就去建。”陸英華命令道,“我倒要看看,若有靈力,他們還敢不敢打。”

越百城算得快瘋了。

要在現有的聚靈陣的強力影響下再建新陣法,要考慮的因素實在太多了。他在陣師裏已算是個慷慨的師父,並不像大部分陣師那麽愛藏私,死攥著看家本事不肯教。他的徒子徒孫足有幾十之多,此時也顯得力有不逮。他心裏暗暗叫苦,手下筆畫不停,推演用的沙盤都快被他搓出火星子了。

那凡人堆裏的陣師到底是何方神聖?陣法改了又改,竟能根據需要隨時調整,怎麽都不崩盤。固然立場不同,越百城仍不覺肅然起敬。此時他已經熄了收徒的念頭,而轉為向同行討教的願望。只是不知道事了之後,這位陌生陣師還能不能保住性命。畢竟鬧出這麽大的亂子……唉。

越百城呈上陣圖。

七十二聚靈陣已經成型,他們再增加新的聚靈陣,雖然能改變靈氣的分布,讓些許餘蔭散布到新丘;但是從整體上看,總歸是讓靈氣進一步聚集到東岳的中心而非分散到邊緣。所以,即便建此新陣,也只能給新丘帶來微小的影響——新丘會變得像曾經的枯風原,雖然沒有靈氣,但至少不會把修士靈脈裏的靈力都抽幹。真要讓大量靈氣回到新丘,恐怕還是得在新丘裏面設陣。這就要等到攻下那裏之後了。

陸英華皺著眉頭,非常明顯是一副嫌他們無能的表情。但她到底沒責問誰,只是淡淡說:“罷了,這樣也夠用。”

得了指令,越百城率眾陣師前去建陣。

法器隨越百城心念而動,刻得飛快。他一連不停地繪出十幾圈紋理,已是滿頭大汗。在他的指揮下,幾十個門徒為這個陣法增添細節,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緊張又慎重,如臨大敵。越百城咬著牙,好歹是把陣刻完了。整個陣法的直徑有他臂展的三五倍大,他使法術細細查驗每一處刻印,生怕有半點紕漏——那他就會變成毀了整個東岳的靈脈的大罪人。再三核驗完畢,越百城幾乎是虔誠地刻下最後一筆。聚靈陣被激活,勁風帶著蓬勃靈力霎時席卷而過,吹得越百城鬢發衣袂狂飛,連眼睛都睜不開,但他心裏如釋重負。

陣成。

崤關。

空氣仿佛有一瞬間凝滯。城墻上,任紅貞發覺自己挽弓搭箭的手臂隱約顫抖著。不對。她警覺,緊接著聽到一連串不祥的迸裂聲。

“快撤!!”任紅貞大吼,與此同時是腳下磚石的劇烈震動,“城墻要塌了!”她大聲發出警示,周圍的兵將紛紛湧向階梯。她迅速向附近的瞭望崗射出一只鉤爪,緊抓著繩子向下蕩去,還順手撈起一個跑在後面的士兵。但好景不長,還沒等他們落地,連瞭望臺也塌了,兩人先後重重撞在地上。任紅貞被落石砸中額角,頓時一陣暈眩,感覺到有血汩汩流下。

不遠處,陸英華淩空而立。凡人的城池在她眼皮底下崩塌。千萬人壘就的基業,只消一擊就淪為廢墟。在修士面前,凡人竭力掙紮但卻無助。但天地倫常,本來就該如此。陸英華對此毫不動搖。

陸英華自認不是嗜殺的人,但凡人竟敢打起仙界的主意,絕對不能輕易放過。這事該如何處理,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凡人們要是能知道厲害,老實認罪,她也未必趕盡殺絕;但參與此事的修士,一個都別想逃。這樣一來……

“侯遠。”陸英華說。

她叫的人是東岳的執法堂長老。侯長老趕緊浮空到她旁邊行禮:“真人。”

凡人倒無所謂,但殺修士還是需要有點根據。否則等到嚴能道尊回來,得知她不把東律當回事,肯定要當場問罪。陸英華朝廢墟擡擡下巴,問長老:“那裏面的修士,該當何罪?”

“暗改聚靈陣是為作偽欺詐之罪。設陣傷人是鬥傷之罪。此外可能還有偷盜之罪……”

“是死罪嗎?”陸英華問。

這話問得外行。侯長老婉轉道:“這樁案子太覆雜,眼下還不能確定。”他覷陸英華的臉色,又說,“但如果在這些罪名之外,同時再加上對真人的犯上不敬之罪,就成了重罪。若金丹期、築基期修士犯下此等重罪,無論原委,也無需執法堂裁決,真人可自行處置。”

陸英華“嗯”一聲,表示聽到了。她神色似有些厭倦,只是信手一指,吩咐道:“繼續打。”

林風氣喘籲籲地跑到任紅貞面前,來不及調息,問她:“退守半城?!”

任紅貞面色凝重:“是嶺主的命令。”

“她瘋了嗎?”林風高聲道,“東半城還有那麽多人!一旦封陣,把他們全關在外面面對修士,他們必死無疑!”

任紅貞為這擾亂軍心的話皺眉。但她語氣也沈痛:“這是為了保護更多人,為了大局。沒有人想這樣,林風——”

“我要去救他們。”林風說。

“不行,任何人都不能再去東面。物資轉移需要你——”

“他們更需要我。我們怎麽能看著他們送死?任紅貞,我一直呆在後方,有時甚至都不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麽。我知道這是嶺主不想讓我——”他本來語速很快,卻突然停住,又說,“這次我不能坐視不管。”

“不是送死,是為了大義。只要最終能成就大義,無論我們誰的犧牲都值得!”

“大義?!”林風質問,“大義是什麽?大義是為了誰?”

“為了凡人。”任紅貞答,“為了廣袤大地上的螻蟻也有生存的權利。”

“不,根本不是這樣。”林風說,“‘大義’只是兩個字,只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已經吞噬足夠多的人了。”

他又說:“比起這種東西,我選擇活生生的人。”

任紅貞看著林風,好像在掂量他的重量。她撫一撫長弓,說:“如果不封陣,就前功盡棄了。”

“那你怎麽不殺了我。”林風氣急,“就現在。不然,哪怕我只有一口氣,也要爬出去救他們。”

這話說得幼稚:任紅貞當然不可能殺了他。看著泱泱凡人馬上就要送命,她心裏也不好過,但她總有一個長久以來的信念。遵從嶺主的命令,就是她能做的,最有利於大局的事情。

“我會在這裏封陣死守。如果你要去……”任紅貞深深吸氣,試圖藏起眼底濕意。即便如此,她眼中的林風依然有一兩分模糊。

而林風的話比起承諾更像道別:“等我回來,再讓你押著我去請罪。”他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轉身向東奔去。

林風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裏,任紅貞用袖口一擦眼角,下令道:“封陣!”

越百城心中一直有疑問。

他沒有傲慢到認為全天下不可能有比他更精通陣法的陣師。然而這一位陣師的布陣速度實在是太快,完全超乎越百城的認知。盡管他從未見過這位陣師,沒有交談過一句話,但幾十輪布陣破陣的交鋒也無異於一場酣暢淋漓的論道。

這位陣師的布陣風格直接、高效;他恐怕極度聰慧,才能推演運算得這樣快;他水準始終如一,仿佛從來不會疲累或懈怠。

在半座空城中,越百城找了許久,總算找到了疑似是陣師工作的地方。他推門而入,看到滿屋來不及帶走的畫滿符號的紙張,幾十張長案上淩亂地散落著筆硯、沙盤、算籌。

越百城卻看不出來哪個位置是上首。他心生疑竇,就近抓過幾張紙察看。紙上所繪卻不是陣法刻印,也不是修道界常用的那幾種簡要表示刻印的符號。他創造了一種新的表示方法?這倒不令越百城意外。越百城耐心揣摩。然而翻來覆去地看過幾遍,他卻越來越困惑。他幹脆又抓過一沓紙,一邊瀏覽著,一邊沿著長案掃視那些沙盤算籌。

看著看著,越百城不覺湊近了堆滿雜物的長案,手一松,紙張飄灑著落到地上,而他卻毫無察覺。若有似無的領悟在他的識海中揚升。這個房間裏曾有上百名陣師同時推演陣法。他們所用的符號不能通過單獨某一人的演算過程來理解,而是必須放進全局來看。

我們用自己挑戰繁瑣和大型的陣法,但他們肢解它。大的陣法被拆成碎片,刻印的位置和形狀都被抽象成網格上不同位置和數量的點,所以千百人可一同算之。

這豈止是發展陣法。這是一種全新的流派,從思想上與傳統的陣法分庭抗禮。遠處仍有喊殺聲,然而越百城看得投入,全然忘了自己現在身處敵營。他本來只當這裏有一名超凡的陣師,有心與他討教交流,但現在他已經明白了:所有的陣法,乃至這種拆解陣法的“道”與“術”,都不是某一人之功,而是數不清的凡人共同鑄就的成果。

平生第一次,他心中升起對凡人的敬意。天行有常,順大道而行之,雖凡人微渺如螻蟻,亦能傾覆山河。

日頭逐漸偏移向西。

士官向王弈傳達戰報:崤關已封陣,退守半城。林風抗命出城援救殘部,帶著他們往西南方向逃;最終活下來的有三十四人,目前在潿江下游的柳城待命。

王弈一邊聽著,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麽。等他說完,她已經將軍令蓋印裝封,遞給傳令兵:“給任紅貞。”傳令兵領命,匆匆忙忙地離開。王弈又問士官:“林風也在柳城?”

“林風戰死。”

王弈點頭。她又問了枯風原的情況,安排下幾批兵力調動。士官告退後,她取了一枚倒扣的杯子。她向杯中倒滿茶水,又傾杯灑向地面。

“敬義士。”王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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