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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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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局

西岳。八年前。

酈自衡用折扇撥開珠簾。他很沒風度地在玲走過珠簾之前就松了手,玲早有預料,已用手扶住叮當作響的珠串。穿過珠簾,屋內布局一目了然:沙盤、地圖,散亂堆積的書簡和紙張。

折扇一點,卷了邊的地圖立刻被撫平。地圖上有地名,有山川河流的線條,也有大大小小的許多圓圈。這幾天,酈自衡一股腦地給玲灌輸了不少修道界的情報和他認為有必要教的法術,自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培養新人枯燥又麻煩,好在終於就要講到重點。

“這是原本的七十二聚靈陣圖。”酈自衡示意玲看地圖,他敲擊它,圖中圓圈的大小、數量、位置都發生些許變化,“這是新的七十二聚靈陣圖。”

玲問:“是你改的嗎?”

“不是。”酈自衡笑,“不過,我敢為改圖的陣師作保——這張新的七十二聚靈陣圖,絕對是驚世之作。”

玲盯著地圖,在腦內將圖中的信息與她已經知道的那些聯系起來。

酈自衡接著說:“東岳越百城是聞名天下的陣師,他帶領徒弟們繪出的這幅七十二聚靈陣圖既縝密又高效。在這方面,我手裏這張新圖肯定比不過它,如果按照新圖修聚靈陣,所耗物資和人工都會增加兩成。但我這幅圖,有個絕妙的好處。”他手中化出幾個小旗子,標在圖中幾個最大的聚靈陣上。“舊圖中,東西兩岳各有一個大聚靈陣,周圍按地形和靈脈設計出數個較小的聚靈陣作為輔助。這樣一來,大聚靈陣附近的靈力肯定最豐沛,而離大聚靈陣越遠,靈力就越少。東岳修士以李伏為首,李伏說聚靈陣要這麽修,自然是一語定乾坤;可是西岳不一樣:淮山澹臺濤、古柯宗齊瀚、淩虛閣司徒向、歸藏門白圭,四股勢力分庭抗禮,聚靈陣要是也照東岳的模子來建,誰的地盤靈氣多,誰的地盤靈氣少,勢力邊界處的聚靈陣又由誰來建,非得打起來不可。”酈自衡指著地圖說,“倒不如改用我這幅新的聚靈陣圖。靈氣分布均衡,四個門派要出的力也差不多。有這般好處,給他們省了打架的功夫,額外耗些成本修陣改陣也值得吧?”

玲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你沒成功?”

酈自衡嘆氣:“偏偏這時候,司徒向請來了封錚為淩虛閣坐鎮。有出竅修士在,西岳局勢與以往大有不同。再發展幾年,西岳就要變成淩虛閣一家獨大,司徒向號令所有勢力一起修建大聚靈陣——那我這幅聚靈陣圖,就和廢紙沒兩樣了。”

“你想讓西岳改用新聚靈陣圖。你需要我做什麽?”玲問。

“我在淩虛閣裏有內應,可惜她現在身體越來越差,就快派不上用場了。所以,我缺個幫手,進淩虛閣傳遞消息,刺探情報,必要的時候——做點必要的事。”酈自衡說,“元嬰修為太招搖了,容易引起註意,我又行走西岳多年,走幾步就能遇見熟人。你一個築基,又是生面孔,別人看見你也不太會起疑。除此之外,眼前有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正適合你去。”

“什麽機會?”

“司徒向在廣納侍妾。前幾年做得還算含蓄,現在簡直是擺在明面上收人。只要是低階修士,幾乎是來者不拒。”

“你想讓我用侍妾的身份進入淩虛閣?”

“如果我說‘是’,你會同意嗎?”酈自衡輕笑,“修士納妾可跟凡人不一樣。以法器為媒介,侍妾受契約約束,只要主人心念一動,頃刻就可以取其性命。不過,”他話鋒一轉,“要是你真接受了司徒向的契約,我也不敢信你。”酈自衡給玲一枚耳珰,“只要法器、契約兼備,除非遇上司徒向本人,誰又能知道你的主人不是他?你自己跟自己立個契約,裝裝樣子,以後在淩虛閣行事低調點就行了。”

玲接過耳珰,又問:“為什麽司徒向能請到封錚?”

“這就要靠你去淩虛閣一探究竟了。”酈自衡說,“但暫且不論司徒向給了他什麽好處。依我看,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李伏長年閉關,封錚找不到人打架,閑的沒事幹。”

玲皺眉:“你說過封錚崇武好戰;但人皆趨利避害,再好戰的人,又能好戰到什麽程度?”

酈自衡把玩著折扇。凡人短壽,又終日為生計奔波,被瑣事纏身。所以他們不懂得,在漫長的歲月裏只追尋唯一的“道”能讓有些修士變得多麽極端和固執。高階修士裏不乏一根筋的家夥和瘋子。

“我想想,關於他的傳聞可不少。”酈自衡說,“比如他打起架來從不理會對手求饒,好幾次把對方殺得道心破碎,其中有人因此跌落境界一命嗚呼?比如他為了取勝不擇手段,有一次生生把對手的右胳膊整個砍下來,後來對手一直想殺他報仇,他就幹脆把對手殺了?還有他現在用的長戟‘方無’,是一柄曾經引出無數血案的邪器,本來被嚴能道尊李伏鎮壓在九重塔底,卻被他硬是搶到手,阻攔他的修士大都被打成重傷?”

“這些傳聞是真的嗎?”

折扇虛指自己的眼睛,酈自衡說:“也不乏我親眼所見。”

玲若有所思:“還有什麽我應該知道的嗎?”

“路上再說。”

淩虛閣。

“遇上修為比你高的修士,對化神稱‘真人’,對出竅稱‘道尊’,此外稱‘前輩’;修為一樣的稱‘道友’。還有,化神及以上的修士,為尊者諱,用道號而非本名稱呼。”酈自衡把當世的高階修士的道號全念了一遍,“你是從宮廷出來的,背點禮儀應該難不倒你吧。”

“但你一直都直接用名字指代他們?”玲問。

“對。因為我沒有禮貌,在外面不要學我。”酈自衡停頓,“喔,還有一件事。”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輕描淡寫地說,“別亂發誓。違背誓言會遭雷劈的。”

他話音未落,不遠處便傳來慘叫,夾雜哭號泣訴聲。玲與酈自衡同時皺眉,後者率先往聲源走去。穿過一片樹林,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臺。這裏明明是仙界,卻聚集了不少凡人。一名築基修為的陣師怒氣沖沖地施法擬作長鞭,揮擊下去,同時打中了數名凡人,哀鳴聲此起彼伏。有些凡人帶著傷幹活,還有些實在傷得重,只能在角落裏痛吟。

“那就是修建中的聚靈陣。”酈自衡指著石臺對玲說。

玲點頭,心思卻不在聚靈陣上。靈力強化了她的耳力,她凝神細聽陣師教訓凡人的話。原來,修陣的進度太慢,陣師因此受到上級責罰;陣師轉而責打和威脅這些凡人,命令他們更加賣力地幹活,追趕進度,否則他將會對他們施加更嚴酷的刑罰。

“東岳修陣還知道用築基丹作餌,即便是上千名凡人共爭一枚,多少也算是真給好處。淩虛閣做得也太……野蠻。”酈自衡點評道。

酈自衡是元嬰修士,如果他開口要求那個陣師停止嚴苛的體罰,就算陣師根本不認識他,也不得不服從他的命令——至少暫時的,在表面上是這樣。修為低者向修為高者臣服,這是修道界最本質的規則。

但他卻沒有這麽做。相對地,他搖著扇子走進角落,問一名凡人:“來修陣的凡人很多嗎?”

凡人不解其意:“不多,不,是很少,所以每天的活怎麽都幹不完。”

酈自衡又問:“陣師把你們打成這樣,站都站不起來,是會讓修陣更快,還是更慢?”

凡人遲疑:“……更慢?”

“本來就缺人,把你們打殘對修陣沒任何好處。”酈自衡說,“這話,你怎麽不去和陣師說?”

凡人大驚失色:“那可是仙人——”

“哦?”酈自衡似笑非笑地打斷他,“你不敢?”

凡人沈默了。半晌,他艱難開口道:“仙家,如果您願意去跟他說這些,我們永遠都會銘記您的恩情。”

“不。”酈自衡說。

凡人的表情由希冀變得灰暗,甚至有點埋怨。酈自衡不為所動。他的目光掃過這些滿身傷病的,哀鳴著的凡人。這時,有一個凡人站了起來。他抱拳向酈自衡躬身,然後一言不發地拖著受傷的腿往外走去。

凡人走到陣師面前,跪下說著什麽。陣師本來只是神情不耐煩,逐漸地轉為怒容,一道法術打在凡人臉上,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上。凡人滿臉是血。他掙紮著,重又恭敬地伏在地上,卻仍不停地說著。陣師聽著,卻漸漸地不打了。有只言片語飄過來,這邊的人聽著,哀鳴聲靜下去,再無人出聲。

“走了。”酈自衡對玲說,轉身往外走去。

玲朝酈自衡的方向跟了幾步,又停下來,回身掐訣施法。靈力涓涓流淌,生機與治愈的力量向周遭蔓延。她初學法術,使得很生澀,但總歸有效果。凡人們看見身上的傷逐漸痊愈,激動起來,正要感謝她,她卻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含笑示意他們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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