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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修收短刀入鞘，躍上平臺，深深一揖。
太瑛真人白圭先看向廣武道尊，見後者沒有說話的意思，才清清嗓子，按流程念出臺詞：“此次與會的修士，築基修為的有三千之多，你可是他們之中的首席？報上你的名字！”
“晚輩謝融，歷經一百二十四戰，未嘗敗績。”謝融聲音嘶啞，用袖子抹去臉上的血，“若有道友不服，我願與之再戰；若無，請允許我成為首席！”
白圭在心裏默數。趁這段空當，謝融努力調息。他面前的高臺上是一排高階修士。最中間坐著修為最高的廣武道尊封錚，一如傳聞中，不分場合都穿著重鎧。謝融心中一凜，不敢直視，只默默找到齊瀚。他心中悲極，反而想笑：齊瀚依仗化神修為，在宗內恣意妄為，無人敢反抗；但在這裏，卻也只能與太瑛、襲明真人一起坐次等的席位。
白圭數到三十，才開口說：“既然無人反對，便是眾望所歸。謝融，你可去刻錄姓名。望今後精進修行，莫要放逸。”
白圭說著，就有修士來為謝融引路。謝融深吸氣，又躬身一禮。
“我聽聞，”謝融高聲道，“如果掙得首席，就有機會求得前輩一次指點。”
一片寂靜。
謝融所說確有其事。最初，許多築基修士正是為求教而來。然而，心法、功法五花八門，若不是同門，實在是誰也提點不了誰；要是真的開口教導，指不定還要被對方的師父瞪一眼，說你要害他的徒弟誤入歧途。漸漸地，也就沒人再提起這件事。
心中雖恨，謝融終究控制好情緒，依照禮節用道號尊稱化神修士：“聽聞成玄真人有一門身法，名叫‘無盡蹤’，精妙非常。曾有人見到真人在雨中穿行，雨水不能沾濕您的身體。”謝融擡首，定定地看著齊瀚。
白圭正要說話，卻被齊瀚搶先。後者冷笑，問：“你待如何？”
“晚輩不才，於身法上也有些心得，敢請與您一試。”
“你是什麽東西？！”齊瀚大怒，“也配來試我？”
齊瀚盛怒之下，威壓沖刷而去。謝融喉頭一腥，兀自咽了血，背脊卻挺直。
“晚輩不敢。只是懇請真人指點一二。”他說，“真人何必動怒，難道——”
“成玄。”白圭說，“小輩真心求教，何苦推辭。”
後山。
“我對謝融說：‘齊瀚傲慢，有人挑釁，必定無有不應。更重要的是，齊瀚常常吹噓自己身法第一，若有人能贏過他，他就將最愛的一盞華彩寶燈拱手相贈。’”玲說。
“他的‘無盡蹤’是不怎麽樣，但你的‘戲貍奴’也沒強過他。”紅衣少年哼聲。
“身法各有所長，怎麽爭強弱？躲得開漫天飛雨，卻不一定能躲得開妖獸的尖牙利爪，反過來也是一樣。”玲狡黠地說，“無盡蹤重視兩儀變換，他不躲雨，而是要雨躲他；戲貍奴卻是以形窺心，料敵機先的法門，故而不能躲死物，只能躲活物。”
“真麻煩。讓封錚出手唄？把刀架在齊瀚脖子上，他自然就會聽話了。”
玲失笑。她怎麽和他解釋呢？投鼠忌器，齊瀚個性暴烈，自己的東西，寧可毀掉也不會給別人。如果不安排個說得過去的名頭，而是直接威脅他，他真敢將那女修一殺了之，讓這件事以血案收場。
“謝融的請求，他自己也該出點力。”玲挑了他愛聽的理由說。果然，少年很讚同地用力點頭。
說著，他們走到一處院落。大門虛掩著，玲輕推開一條縫隙，向院內探看。院子裏面男男女女，或站或坐，或靜默或閑談，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的耳朵都被法器洞穿，佩戴著飾物。
凡界有穿耳洞或刺青的風俗，但修士崇尚形貌自然，輕易不破壞軀體。在修道界，通常只有一類人會承受穿耳的肉刑，用金玉珠寶裝飾，以示身有所屬。法器以契約約束他們，讓他們無法自己摘去耳飾，甚至可以瞬間奪取他們的性命。
他們是侍妾。
“我有個主意。”紅衣少年興致勃勃地探頭張望，“看見那邊的守衛沒？金丹初期，不是你的對手。你把他撂倒，翻墻進內院。站在屋檐上的那個有點麻煩，最好別被她看見，不過被看見也沒事，也不是不能打。至於那些侍妾，基本都是築基，三兩下就能打發了。”
“不要。”玲拒絕。
“為什麽啊！”
因為他們此行來觀看群菁會，是為了向天下修士證明，西岳的內部爭端已經結束，現在各方勢力達成了新平衡。她的行為可能被解讀為淩虛閣的態度，所以她不能和人打起來。
“能躲為什麽要打？”玲理直氣壯地說。
少年恨鐵不成鋼：“能打為什麽要躲？”
玲自顧自地發動她的身法。戲貍奴與其他身法不同，靈力不在四肢運轉，卻集中於眼睛。剎那間，院內所有人的動作仿佛都放慢了，他們下一刻的動作已經在她眼底呈現出虛像。她輕松繞過幾個守衛，藏在屋檐的陰影裏，輕聲對少年說：“方無，幫我找找她在哪。”
方無瞪眼：“你現在都敢使喚我了？”
“怎麽啦？”玲笑，用氣音問，“不陪我找人，那你想回去陪封錚在會場上呆著？聽白圭念祝禱詞？”
方無認命，跟著她找人。他一面辨認著，一面抱怨：“真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來群菁會。看一群築基打架爭排名，簡直浪費時間。想看大場面，不如等李伏出關，封錚準要和他打一架——”
“找到了。”玲說。
會場。
六十三只靈貓，每一只都與謝融戰力相當。若是正面對決，它們一同撲殺謝融只在須臾之間。因為是比試身法，齊瀚不屑於靠修為碾壓取勝，讓太瑛真人用符咒限制了他的靈力流轉。即便如此，當齊瀚將它們頸上的銀鈴一一摘去時，它們絲毫不能碰到他。最後一枚銀鈴被扯下時，用於計時的線香燃過四分之三。六十三枚銀鈴被齊瀚重重擲在地上，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謝融。謝融垂眼，束緊袖口。
“我準備好了。”謝融說。線香點燃，他縱身躍入禁制。
高臺之上，封錚撥弄著一枚龍眼。龍眼本來都放在桌案上的果盤裏，或許因為閑得無聊，封錚落座不久就取了一枚出來，心不在焉地把它從左撥到右，又從右撥到左。龍眼今天滾來滾去的次數，少說也有幾千次。此時謝融飛身躍起，龍眼卻收勢不及，落在地上。
封錚沒去管龍眼，目光停留在謝融身上。
後山。
見有人忽然闖入，女修面上有驚異之色，問：“你？”
“別怕。”玲說，“你認不認識謝融？”
女修怔怔地看著她，手中書卷落在地上。她嘴唇顫動，卻說不出話。良久，才落下兩行清淚。
玲溫言安撫她，又把計劃簡要講給她聽。女修聽了，神情裏混合著希冀和憂心。
“我與謝融說定，如果看到你出現在看臺，就按照計劃行事，如果沒看到你，他還是盡早脫身為好。”玲說，“謝融說‘與你青梅竹馬’，‘化神修士強取豪奪’，終究是他的一面之詞，我不強求你。你的去留，由你自己決定。”
“他說的是真的。不過，具體經過更覆雜些。”女修坦陳原委，“我的師父拒絕為成玄真人鍛刀，因此被他殺了。他知道師父把煉器秘術傳給了我，所以繼續命令我鍛刀，卻又懷疑我會做手腳。我要麽被他殺掉，要麽就得立契約當他的侍妾，肉身和神魂都攥在他手心裏，他才能放心。”她頓了頓，神色溫柔起來，“我本來以為自己早就認命了。可是如今看謝融不惜以身犯險，我也願意賭一賭。無論成還是不成——”她對玲深深拜下，“我先謝過前輩相助的恩情。”
目送女修向會場那邊走去，方無咂舌：“又是需要有人救的侍妾，又是打不過的高階修士。我怎麽覺得這個故事特別耳熟？你說，她要是認得你，會更相信你，還是嚇得扭頭就跑？”
“她要是認得你，才真的會被嚇得扭頭就跑。”玲說。
會場。
獸不是人，因此不會明白他今日為何而戰，更不會同情憐憫他；但正因為它們不是人，因此不懂得遮掩本性，能被輕易看穿。
謝融狼狽地從地上滾過，拽下銀鈴。靈貓吃痛，更迅猛地飛撲而來。
這是第二十枚銀鈴。他無暇去看線香，心底卻發冷。他不夠快。他必須更快，否則這一切都會失去意義。
靈貓們撲、撓、咬，每一個動作都落在謝融眼裏，而它們下一刻的動作則提前倒映在他的心中。是了，謝融想，我不是躲得太慢，而是躲得太快。如果不任它們撲咬過來，我又怎麽能有機會摘得它們頸上的銀鈴呢？
白圭不自覺地坐直，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即將看到一具屍體。他看向上首，廣武道尊竟然也盯著謝融。明明此前他根本看都懶得看一眼。
線香已燃過一半。
一名女修默默地出現，她站在成玄真人齊瀚的身後，耳上金飾搖曳。謝融似有所感，昂首望去。在短暫的一瞬間，他們眼神相觸。女修絞緊手指，心中大慟，卻不敢顯露在臉上，唯恐被人看出異常；謝融心中卻生出萬夫不當之勇。
他專註之至，甚至忘記呼吸，一舉一動都純粹為銀鈴而去。叮當聲清脆，銀鈴的數量不斷增長，已有六十之多。
謝融蜷縮著，朝靈貓的方向滾去，正好從它們躍起的身軀下穿過。沒人看清他的動作，而他起身時，手上又添一枚銀鈴。
六十一。
靈貓從四面撲來，謝融只得向外跳去。他伸手撈起銀鈴，落地時，堪堪停在禁制邊界內。
六十三。
謝融的膝蓋撞在地上，顧不得疼痛，他側身躲開紛至沓來的利爪。他回身，伸手精準摘去最後的銀鈴。
六十三。
謝融躍出禁制。他身後，六十三只靈貓仍在嘶叫，而他高高舉起六十三枚銀鈴。金屬折射出耀眼的光，被刺痛的雙目略有潮意。
燃香熄滅。瓷白香爐內，兩根殘香並排而立，竟不能靠肉眼分出長短。白圭屏息，輕輕將它們拈起，撣去灰燼，置於香案上。
“襲明。”他呼喚坐在另一側的和尚，“你有天眼神通，還請代我們一觀。”
襲明真人澹臺濤嗯聲應答，卻不起身。只見他眼睛裏驀地亮起金色光華，細密的符號在虹膜裏旋轉變換。他遠遠瞧了兩眼，頓時大笑：“成玄，你的華彩寶燈呢？快拿出來！”
齊瀚臉色驟變，猛地站起來。桌案被撞翻，發出沈重的隆隆聲。白圭見勢不妙，飛快畫出幾道符咒，向齊瀚攔去，口中叫道：“襲明！”這一次，澹臺濤卻不理會白圭的請求，只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齊瀚冷笑，閃身向下沖去。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千萬倍，而擋路的符咒生生偏轉方向，竟是近身不得。
“方無。”封錚說。
霎時，橫放在封錚身側的朱紅桿長戟應聲而起，直刺向齊瀚。齊瀚看不清它的形跡，只覺得一道浩蕩神威迎面而來。呼吸凝滯，他發現自己只差毫厘就要撞上利刃。齊瀚震驚又不甘，只有停下攻勢。封錚沒在看他，也沒把戟收回去，而是轉頭問剛被他叫回來的器靈方無：“玲呢？”
白圭的脖頸已經汗水涔涔。自從嚴能道尊閉關，廣武道尊每次動手，都是要殺人。
謝融拜過封錚，又跪向齊瀚。袖中手指捏緊，他的神情卻平靜：“晚輩如螢火，實在不能，也不敢與皓月爭輝。今日之試，就像蒙上窗戶，熄滅燈燭來觀察螢火的微弱光芒。承蒙成玄真人施教，晚輩已經萬分感念，從來沒有想討要真人的東西。”
齊瀚不說話。
高臺上，澹臺濤撲哧一笑，懶洋洋地給杯子斟滿酒：“成玄，你不要送，那就讓我來送。我這有杯好酒，名叫‘南楓客’，任你身法再好，滿飲此杯後還能豎著走出去，也算我輸！”
“用不著你。”齊瀚回敬道，又對謝融說，“你想要什麽？”
謝融搖頭。
“推三阻四，還要我來請你嗎？”齊瀚臉色變冷。
謝融垂首道：“晚輩別無所求，只想請真人行一個善舉。”
高臺上，玲在封錚身側落座。她握住封錚的手，而封錚也終於放過圓滾滾的龍眼，回握她。
白圭聽完謝融的願望，倒是松一口氣：在齊瀚眼裏，一百個侍妾也比不上他那盞華彩寶燈。他握著笏板，耐心等謝融退場，齊瀚落座，終於開始念誦祝禱詞。他念得專心，也就沒註意到屬下躡手躡腳地把一枚玉簡放在桌案上。數丈之外，澹臺濤挑眉，比他先一步看到玉簡上的文字：
嚴能道尊，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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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瑛真人白圭先看向廣武道尊，見後者沒有說話的意思，才清清嗓子，按流程念出臺詞：“此次與會的修士，築基修為的有三千之多，你可是他們之中的首席？報上你的名字！”
“晚輩謝融，歷經一百二十四戰，未嘗敗績。”謝融聲音嘶啞，用袖子抹去臉上的血，“若有道友不服，我願與之再戰；若無，請允許我成為首席！”
白圭在心裏默數。趁這段空當，謝融努力調息。他面前的高臺上是一排高階修士。最中間坐著修為最高的廣武道尊封錚，一如傳聞中，不分場合都穿著重鎧。謝融心中一凜，不敢直視，只默默找到齊瀚。他心中悲極，反而想笑：齊瀚依仗化神修為，在宗內恣意妄為，無人敢反抗；但在這裏，卻也只能與太瑛、襲明真人一起坐次等的席位。
白圭數到三十，才開口說：“既然無人反對，便是眾望所歸。謝融，你可去刻錄姓名。望今後精進修行，莫要放逸。”
白圭說著，就有修士來為謝融引路。謝融深吸氣，又躬身一禮。
“我聽聞，”謝融高聲道，“如果掙得首席，就有機會求得前輩一次指點。”
一片寂靜。
謝融所說確有其事。最初，許多築基修士正是為求教而來。然而，心法、功法五花八門，若不是同門，實在是誰也提點不了誰；要是真的開口教導，指不定還要被對方的師父瞪一眼，說你要害他的徒弟誤入歧途。漸漸地，也就沒人再提起這件事。
心中雖恨，謝融終究控制好情緒，依照禮節用道號尊稱化神修士：“聽聞成玄真人有一門身法，名叫‘無盡蹤’，精妙非常。曾有人見到真人在雨中穿行，雨水不能沾濕您的身體。”謝融擡首，定定地看著齊瀚。
白圭正要說話，卻被齊瀚搶先。後者冷笑，問：“你待如何？”
“晚輩不才，於身法上也有些心得，敢請與您一試。”
“你是什麽東西？！”齊瀚大怒，“也配來試我？”
齊瀚盛怒之下，威壓沖刷而去。謝融喉頭一腥，兀自咽了血，背脊卻挺直。
“晚輩不敢。只是懇請真人指點一二。”他說，“真人何必動怒，難道——”
“成玄。”白圭說，“小輩真心求教，何苦推辭。”
後山。
“我對謝融說：‘齊瀚傲慢，有人挑釁，必定無有不應。更重要的是，齊瀚常常吹噓自己身法第一，若有人能贏過他，他就將最愛的一盞華彩寶燈拱手相贈。’”玲說。
“他的‘無盡蹤’是不怎麽樣，但你的‘戲貍奴’也沒強過他。”紅衣少年哼聲。
“身法各有所長，怎麽爭強弱？躲得開漫天飛雨，卻不一定能躲得開妖獸的尖牙利爪，反過來也是一樣。”玲狡黠地說，“無盡蹤重視兩儀變換，他不躲雨，而是要雨躲他；戲貍奴卻是以形窺心，料敵機先的法門，故而不能躲死物，只能躲活物。”
“真麻煩。讓封錚出手唄？把刀架在齊瀚脖子上，他自然就會聽話了。”
玲失笑。她怎麽和他解釋呢？投鼠忌器，齊瀚個性暴烈，自己的東西，寧可毀掉也不會給別人。如果不安排個說得過去的名頭，而是直接威脅他，他真敢將那女修一殺了之，讓這件事以血案收場。
“謝融的請求，他自己也該出點力。”玲挑了他愛聽的理由說。果然，少年很讚同地用力點頭。
說著，他們走到一處院落。大門虛掩著，玲輕推開一條縫隙，向院內探看。院子裏面男男女女，或站或坐，或靜默或閑談，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的耳朵都被法器洞穿，佩戴著飾物。
凡界有穿耳洞或刺青的風俗，但修士崇尚形貌自然，輕易不破壞軀體。在修道界，通常只有一類人會承受穿耳的肉刑，用金玉珠寶裝飾，以示身有所屬。法器以契約約束他們，讓他們無法自己摘去耳飾，甚至可以瞬間奪取他們的性命。
他們是侍妾。
“我有個主意。”紅衣少年興致勃勃地探頭張望，“看見那邊的守衛沒？金丹初期，不是你的對手。你把他撂倒，翻墻進內院。站在屋檐上的那個有點麻煩，最好別被她看見，不過被看見也沒事，也不是不能打。至於那些侍妾，基本都是築基，三兩下就能打發了。”
“不要。”玲拒絕。
“為什麽啊！”
因為他們此行來觀看群菁會，是為了向天下修士證明，西岳的內部爭端已經結束，現在各方勢力達成了新平衡。她的行為可能被解讀為淩虛閣的態度，所以她不能和人打起來。
“能躲為什麽要打？”玲理直氣壯地說。
少年恨鐵不成鋼：“能打為什麽要躲？”
玲自顧自地發動她的身法。戲貍奴與其他身法不同，靈力不在四肢運轉，卻集中於眼睛。剎那間，院內所有人的動作仿佛都放慢了，他們下一刻的動作已經在她眼底呈現出虛像。她輕松繞過幾個守衛，藏在屋檐的陰影裏，輕聲對少年說：“方無，幫我找找她在哪。”
方無瞪眼：“你現在都敢使喚我了？”
“怎麽啦？”玲笑，用氣音問，“不陪我找人，那你想回去陪封錚在會場上呆著？聽白圭念祝禱詞？”
方無認命，跟著她找人。他一面辨認著，一面抱怨：“真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來群菁會。看一群築基打架爭排名，簡直浪費時間。想看大場面，不如等李伏出關，封錚準要和他打一架——”
“找到了。”玲說。
會場。
六十三只靈貓，每一只都與謝融戰力相當。若是正面對決，它們一同撲殺謝融只在須臾之間。因為是比試身法，齊瀚不屑於靠修為碾壓取勝，讓太瑛真人用符咒限制了他的靈力流轉。即便如此，當齊瀚將它們頸上的銀鈴一一摘去時，它們絲毫不能碰到他。最後一枚銀鈴被扯下時，用於計時的線香燃過四分之三。六十三枚銀鈴被齊瀚重重擲在地上，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謝融。謝融垂眼，束緊袖口。
“我準備好了。”謝融說。線香點燃，他縱身躍入禁制。
高臺之上，封錚撥弄著一枚龍眼。龍眼本來都放在桌案上的果盤裏，或許因為閑得無聊，封錚落座不久就取了一枚出來，心不在焉地把它從左撥到右，又從右撥到左。龍眼今天滾來滾去的次數，少說也有幾千次。此時謝融飛身躍起，龍眼卻收勢不及，落在地上。
封錚沒去管龍眼，目光停留在謝融身上。
後山。
見有人忽然闖入，女修面上有驚異之色，問：“你？”
“別怕。”玲說，“你認不認識謝融？”
女修怔怔地看著她，手中書卷落在地上。她嘴唇顫動，卻說不出話。良久，才落下兩行清淚。
玲溫言安撫她，又把計劃簡要講給她聽。女修聽了，神情裏混合著希冀和憂心。
“我與謝融說定，如果看到你出現在看臺，就按照計劃行事，如果沒看到你，他還是盡早脫身為好。”玲說，“謝融說‘與你青梅竹馬’，‘化神修士強取豪奪’，終究是他的一面之詞，我不強求你。你的去留，由你自己決定。”
“他說的是真的。不過，具體經過更覆雜些。”女修坦陳原委，“我的師父拒絕為成玄真人鍛刀，因此被他殺了。他知道師父把煉器秘術傳給了我，所以繼續命令我鍛刀，卻又懷疑我會做手腳。我要麽被他殺掉，要麽就得立契約當他的侍妾，肉身和神魂都攥在他手心裏，他才能放心。”她頓了頓，神色溫柔起來，“我本來以為自己早就認命了。可是如今看謝融不惜以身犯險，我也願意賭一賭。無論成還是不成——”她對玲深深拜下，“我先謝過前輩相助的恩情。”
目送女修向會場那邊走去，方無咂舌：“又是需要有人救的侍妾，又是打不過的高階修士。我怎麽覺得這個故事特別耳熟？你說，她要是認得你，會更相信你，還是嚇得扭頭就跑？”
“她要是認得你，才真的會被嚇得扭頭就跑。”玲說。
會場。
獸不是人，因此不會明白他今日為何而戰，更不會同情憐憫他；但正因為它們不是人，因此不懂得遮掩本性，能被輕易看穿。
謝融狼狽地從地上滾過，拽下銀鈴。靈貓吃痛，更迅猛地飛撲而來。
這是第二十枚銀鈴。他無暇去看線香，心底卻發冷。他不夠快。他必須更快，否則這一切都會失去意義。
靈貓們撲、撓、咬，每一個動作都落在謝融眼裏，而它們下一刻的動作則提前倒映在他的心中。是了，謝融想，我不是躲得太慢，而是躲得太快。如果不任它們撲咬過來，我又怎麽能有機會摘得它們頸上的銀鈴呢？
白圭不自覺地坐直，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即將看到一具屍體。他看向上首，廣武道尊竟然也盯著謝融。明明此前他根本看都懶得看一眼。
線香已燃過一半。
一名女修默默地出現，她站在成玄真人齊瀚的身後，耳上金飾搖曳。謝融似有所感，昂首望去。在短暫的一瞬間，他們眼神相觸。女修絞緊手指，心中大慟，卻不敢顯露在臉上，唯恐被人看出異常；謝融心中卻生出萬夫不當之勇。
他專註之至，甚至忘記呼吸，一舉一動都純粹為銀鈴而去。叮當聲清脆，銀鈴的數量不斷增長，已有六十之多。
謝融蜷縮著，朝靈貓的方向滾去，正好從它們躍起的身軀下穿過。沒人看清他的動作，而他起身時，手上又添一枚銀鈴。
六十一。
靈貓從四面撲來，謝融只得向外跳去。他伸手撈起銀鈴，落地時，堪堪停在禁制邊界內。
六十三。
謝融的膝蓋撞在地上，顧不得疼痛，他側身躲開紛至沓來的利爪。他回身，伸手精準摘去最後的銀鈴。
六十三。
謝融躍出禁制。他身後，六十三只靈貓仍在嘶叫，而他高高舉起六十三枚銀鈴。金屬折射出耀眼的光，被刺痛的雙目略有潮意。
燃香熄滅。瓷白香爐內，兩根殘香並排而立，竟不能靠肉眼分出長短。白圭屏息，輕輕將它們拈起，撣去灰燼，置於香案上。
“襲明。”他呼喚坐在另一側的和尚，“你有天眼神通，還請代我們一觀。”
襲明真人澹臺濤嗯聲應答，卻不起身。只見他眼睛裏驀地亮起金色光華，細密的符號在虹膜裏旋轉變換。他遠遠瞧了兩眼，頓時大笑：“成玄，你的華彩寶燈呢？快拿出來！”
齊瀚臉色驟變，猛地站起來。桌案被撞翻，發出沈重的隆隆聲。白圭見勢不妙，飛快畫出幾道符咒，向齊瀚攔去，口中叫道：“襲明！”這一次，澹臺濤卻不理會白圭的請求，只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齊瀚冷笑，閃身向下沖去。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千萬倍，而擋路的符咒生生偏轉方向，竟是近身不得。
“方無。”封錚說。
霎時，橫放在封錚身側的朱紅桿長戟應聲而起，直刺向齊瀚。齊瀚看不清它的形跡，只覺得一道浩蕩神威迎面而來。呼吸凝滯，他發現自己只差毫厘就要撞上利刃。齊瀚震驚又不甘，只有停下攻勢。封錚沒在看他，也沒把戟收回去，而是轉頭問剛被他叫回來的器靈方無：“玲呢？”
白圭的脖頸已經汗水涔涔。自從嚴能道尊閉關，廣武道尊每次動手，都是要殺人。
謝融拜過封錚，又跪向齊瀚。袖中手指捏緊，他的神情卻平靜：“晚輩如螢火，實在不能，也不敢與皓月爭輝。今日之試，就像蒙上窗戶，熄滅燈燭來觀察螢火的微弱光芒。承蒙成玄真人施教，晚輩已經萬分感念，從來沒有想討要真人的東西。”
齊瀚不說話。
高臺上，澹臺濤撲哧一笑，懶洋洋地給杯子斟滿酒：“成玄，你不要送，那就讓我來送。我這有杯好酒，名叫‘南楓客’，任你身法再好，滿飲此杯後還能豎著走出去，也算我輸！”
“用不著你。”齊瀚回敬道，又對謝融說，“你想要什麽？”
謝融搖頭。
“推三阻四，還要我來請你嗎？”齊瀚臉色變冷。
謝融垂首道：“晚輩別無所求，只想請真人行一個善舉。”
高臺上，玲在封錚身側落座。她握住封錚的手，而封錚也終於放過圓滾滾的龍眼，回握她。
白圭聽完謝融的願望，倒是松一口氣：在齊瀚眼裏，一百個侍妾也比不上他那盞華彩寶燈。他握著笏板，耐心等謝融退場，齊瀚落座，終於開始念誦祝禱詞。他念得專心，也就沒註意到屬下躡手躡腳地把一枚玉簡放在桌案上。數丈之外，澹臺濤挑眉，比他先一步看到玉簡上的文字：
嚴能道尊，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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