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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桃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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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桃花落

沖瓊兩州之戰的消息傳到京城時,晏蘭亭已經領著十五萬兵士趕赴北塞。朝堂大事由左右兩相主持。

彼時,北塞。

晏國光部是一片廣袤草原,卻有沙漠戈壁混雜其間,而越過這片將近一千裏的土地,便是翠山奇巒,綿延萬裏。

軍營——

“末將,拜見長公主殿下。”顧知檀一身玄鐵戰甲,上面還沾著未來得及擦的血跡,身後跟著幾位將領,雖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傷,但眼中的神采仍是掩不住地透出來。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們還在跟那幫北狄人交戰,北塞是邊疆重地,兵力本就比別州守兵多,但北狄人長於草原戈壁,馬上功夫也確實精湛,說是以一敵十都不為過。顧家軍在此地駐守了有三年,加上完韃去年還送了降書,眾人也不覺得北狄會在這個關頭進犯。

因此,這一仗打得極是吃力。

幸虧長公主及時帶兵趕到,他們才能這麽快取勝。

“嗯,眾位快請起。”晏蘭亭扶了一下顧知檀,眾人也跟著起了身,一同入了營帳。

經此一役,北狄打了敗仗,但傷亡並不算重,估計還會來攻,那就意味著,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不過眾人也絲毫不懼。

區區蠻夷,還不足為懼,不過是一時被鉆了空子而已。

幾人商議著戰策。

約莫過了兩炷香,才散了。

“殿下,您身旁這位是?”顧知檀緊繃的弦松了松,又看見晏蘭亭身側站著的人,有些疑惑道。

此人自殿下率軍出現在戰場上時,便一直守在殿下身邊,那些北狄人甚至連碰到殿下的機會都無。若是放在戰場上殺敵……

聞言,晏蘭亭側頭看向了身旁的蕭還,神色有些無奈。他原本並不想讓蕭還跟過來的,畢竟戰場兇險,可這人硬要跟著,美其名‘貼身保護夫人’,更是各種軟話說盡了,晏蘭亭沒了法子,也只能應允。

晏蘭亭對上蕭還深邃的目光,原本到嘴邊的‘護衛’被改成了:“駙馬。”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身份,何必要藏著掖著?

顧知檀乍一聽這話,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您……成婚了?”

邊關和京城隔著十萬八千裏,因此顧知檀並不知曉皇帝賜婚的事。

兩人的對話自然也逃不過帳中其他人的耳朵,眾將都是一副震驚之色,

但也沒好說什麽,只充作沒聽見,匆匆離開了。

生怕慢一步,臉上的神情就被長公主發現了。

顧知檀沈默了一會兒,心裏有了猜測,卻又不敢問。畢竟這都是皇家的事,她一個外臣,怎好插手。

“末將,恭賀殿下大婚。”無論如何,表面的喜慶話還是要說的。

“顧將軍客氣了,也祝將軍,早日得償所願。”這句’得償所願’帶著些深意,顧知檀也只是笑著應了。

便這麽寒暄了一番,晏蘭亭和蕭還便去了顧知檀早早準備好的營帳。帳篷還同多年前晏蘭亭住過的一樣。

或許是因為心境變了,再置於這樣的環境中時,晏終亭只覺得倍感懷念。也任由著蕭還替自己卸甲。

蕭還看著他略有些疲倦的眉眼,有些心疼地將人圈在懷裏,又暗暗量了量晏蘭亭的腰身,默默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在過年那段時日養回來的身子,如今又瘦了回去。

晏蘭亭感受到腰腹傳來的暖意,似是放下了所有的思緒,就那麽,安靜地靠在蕭還的身上。

“阿還。”

美人呢喃著,無辜勾人。

蕭還見慣了晏蘭亭在旁人面前的清冷淡泊,又格外鐘情於他溫柔小意的模樣。

他忽的彎下腰,將懷裏的人環腰繞膝抱了起來。

而晏蘭亭也早已習慣他對不時來這麽一下,左右這裏也沒有旁人,縱容一下,也沒什麽的。

“駙馬,你輕著點,當心把我摔了。”他擡手環住了蕭還的脖子,丹鳳眸中帶著狡黠的笑。

“阿亭不如換個稱呼。”

蕭還故意將人顛了顛,投向晏蘭亭的目光亦是毫不掩飾的熾熱。晏蘭亭一聽這話,便知這人是什麽意思了。

自從蕭還恢覆記憶又解了餘毒後,便格外愛纏著晏蘭亭叫他哥哥。明明在年少時,這還只是個普通的親昵稱謂,可換成如今,倒叫晏蘭亭十分地難以啟齒。

仿佛這聲哥哥叫的不是哥哥,而是情哥哥。

燙嘴的很。

“什麽稱呼?”晏蘭亭斟酌片刻,打算裝傻充楞。

蕭還之前上過他的當——在他說出這個稱呼時,晏蘭亭忙插聲應了一句“嗯。”

於是,便只道:“阿亭與我心意相通,自然知道我說的是什麽。”蕭還一邊說著,一邊將人放在了歇腳矮床上。

似乎下一刻,便要行不軌之事。

他俯下身,將腦袋埋在了晏蘭亭頸間。磨人似的蹭了蹭。

讓晏蘭亭有了上手摸的欲望,但他知道,這一把摸下去,等會兒受苦的就是他了。

“這裏是軍營,你可別胡來。”他的聲音是強裝過後的冷硬嚴肅,若換個人,早該被這冷厲氣勢嚇退了。

可落在蕭還眼中,便只覺這人可愛得很,想親,想咬。

“阿亭不出聲,就不會有人知道。”蕭還一副二賴子流氓模樣,說出來的話只讓晏蘭亭羞臊得想往地裏鉆。

許是蕭還的神色太過認真,晏蘭亭生怕他來真的,到時候一發不可收拾,還倒叫人笑話了去——屆時,市井便會有“長公主貪圖駙馬美色,便是行軍打仗也耐不住”的傳言來。

絞盡腦汁,終於找到了個合適的借口。

“可我腿還疼著。”

晏蘭亭說這話時,眉頭微蹙著,看向蕭還的目光都帶著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毫無疑問,是跟某個人學的。

果不其然,蕭還一聽這話,頓時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語氣也是滿滿的著急關切:“怎麽不早說?很疼麽,快叫我看看……就不該讓你獨乘一馬的……”說到後面,蕭還神色都帶上了幾分愧疚。

爬起身便要替晏蘭亭看傷。

晏蘭亭不是沒騎過馬,經過上次,他又抽空到郊外的馬場去練了幾日。本就是練家子,閑了幾年技巧有些生疏了,但多練練也就得心應手了。所以他也不覺得有多疼。

看著蕭還著急的神色,他反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哥哥,我方才是說笑的,不疼。”

而落到蕭還的耳中,則是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想。

明明方才還一副不肯叫他哥哥的抗拒模樣,可一提到看傷就立刻服了軟——之前尚未解蠱時的晏蘭亭也是這樣,難受了也不肯說。

那種隔著門,聽見愛人痛苦又壓抑地咳嗽,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滋味,蕭還這輩子都忘不了,也不想再嘗第二次。

“叫哥哥也無用,快讓我看看。”

蕭還是鐵了心要給人看傷,神情也變得嚴肅了。

晏蘭亭這會兒別提有多後悔。

試圖想再掙紮:“我真的沒事,也不疼……唔……”話還沒說完,便被固執的某人按著親了一頓。

又趁著晏蘭亭尚未反應過來時,飛快地將人下半身的衣物褪了。

晏蘭亭被他的動作一驚,卻又拗不過,只得用手捂住正冒著滾燙熱氣的臉。

蕭還此刻卻無任何雜念。

只從衣襟裏掏出一個小瓷瓶來,弄了點藥膏,抹在了晏蘭亭的腿間——確實有磨紅的地方,但並不嚴重。

待做完這事。

蕭還一擡頭,便看見了晏蘭亭通紅的臉。當真稱得上是艷若桃李。

而一開口,便叫晏蘭亭更難為情了。

“媳婦兒,你身上哪處我沒看過,上個藥而已,不必羞成這樣。”

“莫要胡說。”晏蘭亭忙的擡手,捂住了蕭還的唇,聲音是如清流劃過山間石罅的悅耳動聽。

“如何能算……”胡說?

蕭還的話還未說完,帳外便傳來了兵士的聲音:“殿下,顧將軍問您是否需要將飯菜搬進帳。”

“嗯……”晏蘭亭略有些含糊的聲音自帳內傳來。

那兵士雖心裏疑惑,但到底沒問,應聲離開了。

殊不知此刻帳內已然打了起來。

而緣由竟是—— 蕭還趁著晏蘭亭在說話時朝他捂住自己嘴的掌心親了一下,聲兒還極響。待晏蘭亭松開手,又湊上去對著人一頓親。

“蕭,還。”晏蘭亭壓著羞怒,一腳將人踹下了床。

這一腳並不重,但架不住蕭還慣會裝可憐:“咬呀,手斷了……阿亭,好疼,我起不來了……”

蕭還一雙眸子仿佛點水光,看向晏蘭亭時又帶看幾分可憐控訴,仿佛真被人給欺負了。

晏蘭亭系好褲帶腰封,半信半疑地下了床,走到蕭還身旁。

豈料忽的被人一把抱住了腿,晏蘭亭忍住了還手的欲望,頗有些頭疼的看著眼前的人,語氣無奈:“蕭三歲,你怎的這般愛耍無賴?”

聽見他的稱呼,蕭還罕見地紅了紅耳根。

“夫人多哄哄我,我就不耍賴皮了。”

這語氣聽著像示弱,只叫晏蘭亭聽得心軟。剛要開口說‘下不為例’卻見方才還乖巧的小綿羊忽的露出了尖牙,將晏蘭亭拉得一個趔趄,摔到了蕭還懷裏。

“地上臟。”晏蘭亭瞪了他—眼,卻只這麽說了一句。

“阿亭坐我身上,不臟。”

蕭還抱著他,坐在地上。仰頭瞧著他。

“可我熱了。”

“咱們先去沐個浴,好不好?”

晏蘭亭成功摸到了蕭還的頭,聲音帶著幾分哄人的意味。兩人趕了一段時日的路,確實也該好好洗洗了。

蕭還也後知後覺將人給松開了。

而恰巧這時,兵士已端著飯菜來了。

……

彼時,遠在瓊州的皇帝也接到了京城傳來的消息。

如今的晏淵,早已放下了對皇權的執著,甚至想著,若晏蘭亭真的有心皇位,他也並非不能退位。

“陛下,孟妃已經死了,您也該回京主持大局了。”司齊堯的聲音遠遠傳來。

落進坐在桃花林中的晏淵耳中,如今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極旺,風一吹,便如漫天大雪般飄落,溫柔地拂過人的面龐。

孟欽死後,晏淵只哭了一次,然後便一直將人抱在懷裏說著話,一遍又一遍重覆著遲來的愛意。

他不敢哭,怕吵了孟欽的輪回路,卻又舍不得孟欽走,便只在孟欽的耳邊小聲說著話。

“你知道麽?我頭一次見到你真容時,心裏就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好看的人?’我一定得把你留下來。”

“我想好好對你,但這些年卻一直在做傷你心的事。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便只求你能走得安心,徹底忘了我。”

“叫我一個人記著你,想著你,一輩子求而不得,當作是我辜負你心意的懲罰。”

“若是有來生,我只盼著能早早遇上你,叫我先喜歡上你。”

“下輩子,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什麽妃子,我們就安安穩穩地往一輩子,好不好?”

人總是貪心,這輩子得不到的,便將希望寄托在來世。

晏淵其實並不信鬼神,也並不覺得人真的有輪回來世這一說法,但從他親自踏上陀音寺去求醫那一刻起,他也早已成了看不透俗世的庸人。

“你吵著他了。”晏淵靠坐在一顆桃樹下,幾片粉瓣落在了他的發梢上。輕輕搖晃幾下,又掉到了孟欽的臉上。

他低下頭,替孟欽開花瓣,語氣溫柔:“阿欽,桃花確實很美,怪不得你會喜歡。”

男人眼中半是愛意,半是偏執,仿佛面前的人,真的只是睡著了而已。可這一幕落在司齊堯眼中,卻是將整顆心都提起來了,心道:陛下這模樣,莫不是真要一輩子為情所困……

“陛下,孟欽死了,他已經死了!”

“他是為了救您,為了您的江山而死的,您難道要一直這麽頹廢下去嗎?季家和岳國公暗地裏不知還有多少潛藏著的勢力,朝廷只有左右丞相主持著,難保不會有別的宵小覬覦。”

“您難道要枉廢孟欽為您所做的一切麽?”司齊堯知道知今晏淵的心裏只有孟欽,便學聰明了,三兩句不離孟欽。

畢竟在他之前,瓊州知州也來過一趟,不過被晏淵給打發走了。

晏淵眸色微怔,撥了撥盂欽的發,擋住了脖頸處露出的黑斑。

“陛下,三思啊……”司齊堯見狀,不由得喊道。司氏一門,世世代代都只忠於皇帝。

“朕知道了,你先走罷。”

“陛……”司齊堯還欲再說,晏淵卻已沈了聲音:“朕讓你走。”

司齊堯也沒了法子,臨走前,只留下一句:“孟欽活著的時候沒安穩過,您要讓他連死了也不安生麽?”

這話算是點到了晏淵的痛處。

良久,晏淵嘆了口氣。

是啊,他怎能如此……

有桃花落下,撫過晏淵的發頂,仿佛在訴說著什麽。遺憾,還是留戀?

後來,皇帝帶著孟欽回了瓊州知州府衙,又親自主持了喪葬之事。

後來,在桃花開得最盛的一處,多出了一塊墓碑,上面刻著‘晏淵亡妻之墓。’

後來,晏淵帶著未好全的傷,在墓碑前守了七然。

啟程回京那日。

知州府書房內的案上突然出現了一張字條和一個骨哨。

而字條上寫著‘孟欽,留。’

瓊州知州見狀,也不敢隱瞞,將東西呈給了晏淵。

象征著皇策衛的骨哨,經過數代,又回到了晏國皇帝的手中。這東西晏淵找過,此刻卻不想要了。

“阿欽……“他喃喃著,聲音嘶啞。

侍候在晏淵身旁的侍從都紛紛垂下了頭,暗道帝王情深,卻也疑惑皇帝既如此喜愛孟妃,為何不將人的屍身帶回京城,葬入皇陵。

也是至今,晏淵才終於明白了孟欽那句‘我活不了多久了’是什麽意思。

皇策衛……若他沒查錯,上任皇策衛就是異姓王孟臨風。

當初異姓王被汙陷謀反,這其中,也少不得有先皇的手筆。

一是因為功高震主,二,便是為的這骨哨了。

孟臨風……孟欽……

竟是,這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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