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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念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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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念不可追

皎月纏枝,星瀚點點。偌大的國師府淹沒在了熊熊火光中,仿若寂靜夜幕下盛開的火花。

落銀雪接到消息時,人還在皇宮。

那是一間極盡奢華的煉丹房。

“查到是什麽人幹的了麽”

丹爐旁站著一手上紋有圖騰的月氏族人:“安業候。”

“國師府可有人傷亡?”落銀雪也不意外,只問道。

“沒有。”答案已經很明確了,火燒國師府不為劫財,不為害人,那就只能是警告了。

“你先下去吧。”

落銀雪擺了擺手。而那月氏族人卻沒有動:“聖子,祭司讓您趕快回去。”

“回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落銀要反嘲道:“她如今,可沒資格再命令我了。”

計劃還沒完成,他怎麽可能輕易離開?

如今月氏祭司已被他架空,他的計劃,還差最後一步。

那月氏族人楞了楞,他也只是個傳話的。祭司雖沒了實權,也不是他一個小小月氏族人惹得起的。聽罷,便幾步轉身離開了。

“火燒國師府………”

落銀雪腦海中浮現出今日白天裏經歷的事——

“江漸是誰?”落銀雪松開了扼住晏蘭亭的手,想仔細問問。

忽然,耳邊風聲劃過,他偏了偏頭,一只匕首射入了楓樹樹幹。

“落國師未免欺人太甚,將我夫人千裏迢迢從岳巒山拐到這昭國來,意欲何為”蕭還語氣冷凝。

扶住了差點要摔到地上的晏蘭亭,一個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他接到昭國國師入實業侯府的消息就急忙從回春樓趕了過來,只是還是來晚了些。

“你是他的兒子?”落銀雪眸子微瞇。

“是不是,你自己下去問問好了。”蕭還現在火氣上頭,可不管這人是誰,朝落後幾步趕來的影連使了個眼色,又將懷裏的人交給一旁的影渙照看,直接跟落銀雪打了起來。

“他身上的蠱要是不除,可活不久。”落銀雪躲過了蕭還的招式。躍上了墻頭。

“那也比被你害死好。”蕭還也跟著遠起輕功,一旁的影連閃身到了落銀雪的身後。

“他的蠱可不是我下的。”落銀雪一掌朝蕭還襲去,側身躲過影連的一拳。

蕭還躲過面前這一掌,冷聲道:“沐旬子不是你的人”

落銀雪不再應答,撒出一把毒粉便縱身離去了。

回過神,落銀雪起了身,從一旁的案上拿過一把鋒利的短匕,輕輕在掌心一劃,又幾步走到盛著幾種藥材的金碗前,將血滴了進去。

落銀雪極少回憶過去,只是今日在聽到江漸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

“今日祭司帶回個人來,你們猜是誰?”

“是誰?快說快說!”

“對啊,別賣關子了。”這是落銀雪剛當上聖子的第一個月,他也逐漸熟悉了這裏的規矩。

每年都會有許多南疆之外的少年被拐到這兒來,聽話的,就跟著辦事。不聽話的,要麽扔進萬蛇窟,要麽就當藥人試藥試蠱。

“是暗閣的少主——”祭司所居的屋子並不奢華,還很昏暗,日光只能從窗縫擠進幾絲。

女人的身上盤著一條黑白相間的蛇,豎瞳泛著幽光,吐信時發出“嘶嘶——”的聲響。

一個約莫十四的少年被捆了雙手,丟在角落,簍中探出一只毒蠍,開始往那少年的身上爬。

“你,你是誰?”江漸眼中浮上點點驚恐,掩飾著眸子深處的蝕骨怨憤。

毒蠍一下子跳到了他滿是灰塵的肩膀上,蠍尾輕晃了兩下,似乎是對眼前的食物很是滿意。

“月氏祭司。”祭司是個不知年歲的女,霜發用一只死蠍子模樣的冠盤著,面容卻極為年輕。

她紅唇微挑,支著頭,靠在扶椅上,好似沒骨頭一般,一張美人皮下傳出的,卻是一道極蒼老的聲音:“暗閣少主,這臉皮兒倒是不錯,可惜啊,為什麽就不是個女兒身。”她臉上的皮,可是許久沒換過了,天天對著鏡子都看膩了。

“放了我!”少年神色驚惶,不斷往身後縮著,尤其是在感受到蠍子劃破了皮膚時,顫抖得更加厲害了,整個人宛如被困幼獸。

月祭司也樂得討個趣兒。

“放了你?進了這兒,可別想出去了,乖乖聽話,還能少吃些苦頭。”她笑道,剛想讓人將這小東西吊在萬蛇窟裏享受享受,就聽見門外傳來了新任聖子的聲音:“祭司大人在麽?”

她眼中劃過一抹陰鶩,要不是上一任聖子莫名其妙自焚,月氏那些族老也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她才不會再選人。

“祭司,聖子求見。”守在門外的人匆匆進來通報,被月祭司賞了一只毒蠍子。

“讓他進來吧。”她看著那月族人手上被毒蠍蟄出的血,心情才算好了幾分。

落銀雪依言推門而入,在瞟見那月族人手背上的傷口時,悄悄塞了一個藥瓶過去。

然後便匆匆走進了屋子。

“說吧,什麽事?”以往的聖子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這個老婆子也都習慣了。

“弟子昨日去了後林,尋到一株千年的蠍鬼草,特意來獻給您。”落銀雪勾唇笑道,目露恭敬,再加上他原本就出眾的相貌,乍一這麽作態,倒讓月祭司有些意外。

“你有心了。”她笑了笑,袖中躥出一條銀蛇,叼過了落銀雪手上的蠍鬼草。

兩人說話間,一旁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一只五色的蠍子從少年單薄的衣裳裏鉆出來。

“毒蠍王?”月祭司眸光一亮,她養了不少蠍子,就巴望著養出個蠍王來,今兒個倒是運氣好。

而落銀雪的註意力則是放在了一旁摔倒在地的人身上,眼中劃過不忍。

除卻在聖子選拔中那些不懷好意的競爭者,落銀雪的手上不曾沾過一條無辜人的命,縱是當上了月氏聖子,他也依舊是當初的朧月少年。

“這位是……”他不由地道。

“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你想要就帶走吧。”月祭子現在一心就撲在那只蠍王身上,聽見落銀雪說話,隨口便回了句。

當江漸再睜開眼時,面對的,便是空蕩蕩的屋子。

他下意識去摸身上的匕首,卻摸了個空。

他的神色逐漸冷凝了起來。

“吱——”門被人從外面給推開了。進門的是一位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一雙琥珀色的淺眸,仿若點綴著幾許枝頭灑落的霜雪,一時看得江漸楞了會兒。

“你的東西我幫你收起來了。”落銀雪手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手上似乎還有著炭灰。

他將門關上,走向了床榻邊。

見江漸不為所動,便解釋道:“那東西是被那些人發現了,你就危險了。你身上的蠍毒我方才給你解了,這藥你先喝了。”

江漸回過神來,接過了落銀雪手上的藥碗,沒有多話,仰頭便灌了下去。

“不怕我在裏面下毒?”落銀雪坐在櫥邊,接過空碗,有些好奇道。

本便是十幾歲的少年,自從進了這月氏後,就再沒碰到過可以多聊幾句的人。

“你會嗎?”江漸眨了眨眼睛,挪了挪身,擡手,拿下了落銀雪發間的一片枯葉,應該是生火時不小心弄的。

這就是月氏的聖子嗎?

落銀雪不知他這突然的動作是為什麽,但也沒有躲開,之後便看見了江漸手上的枯葉,這才了然,對上那雙黝黑的眸子,落銀雪說不出違心的話:“不會。”

“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等尋到機會……”落銀雪說這話時,悄然湊近了:“我們可以一起逃出去。”

顯然是以為江漸也是被拐進來的。

“嗯。”江漸也沒有說什麽,只點了點頭,耳根微微發紅。

這還是江氏滅門以來第一個對他這麽親近的人。

此後經年,兩人形影不離。

時光荏苒,光陰如水。

“松手。”是顫抖中又強裝鎮定的語氣,懸崖足有幾百丈深,獵獵風聲似乎就在耳邊。

江漸看著身下深不見底的山淵,說不怕是不可能的,除了怕,還有遺憾,他還沒有報滅門之仇,還沒有……

“不放,死也不放!”落銀雪死死拽著江漸的手,聲音發抖。

都怪他!要不是他要帶著江漸來這後山找見愁草,他也不會失足滑倒,靠江漸從崖邊扯回來,反害江漸自己落崖。

崖壁的巖石尖銳,落銀雪一只手已是鮮血淋漓,手背的青筋突起,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泛上了水光。

江漸仰頭,看著他滲出血的手臂,眸中的恐懼逐漸消散,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手開始慢慢松開。

“你發什麽神經!給我拉好了!不許松!”落銀雪感受到了他的動作,死死拽住了江漸的手,另一只手則是死死扣著崖上平地裏的巨巖,手指磨出了血。

鮮血混雜著灰塵從巖上劃下。

“小銀子,松手,聽話。”江漸聲音很沈,他感受著腳下的空蕩蕩,還有手背上的濕潤,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對落銀雪到底是什麽感情。

不是朋友的喜歡,更不是恩人的喜歡。

是想一直守在落銀雪的喜歡。是想看到那雙琥珀淺眸裝著自己的喜歡。是即便自己死了,也希望對方能好好活下去的喜歡。

“其實……我喜歡你。”

“落銀雪,我喜歡你。”

所以,你要好好的。

江漸說完,便一狠心,掙脫了落銀雪的手。

在松手的一刻,他揚了一把能迷暈人的粉末,消失在了百丈懸崖中。

“阿漸——”屋內的地龍燒得旺盛,落銀雪反倒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帶著掌心的血也沒來得及止住,這會兒回過神來,隨手扯過一旁案上的繃帶,簡單撒了點藥包紮起來。

可心緒卻依舊不寧靜。阿漸,江漸。

江。

仿若有什麽答案,正等著他親手去揭開。

暗閣閣主,真的是他喜歡著的那個人嗎?

如果不是,那他這麽多年的怨恨又算什麽?

當年的欺騙又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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