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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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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榮崢雙手扶著椅子的扶手再次站起來。

他的腳步止不住地打飄,榮熠就看著他一步一步往門口挪,像一條腿已經踏進棺材似的。

他沒有再叫住榮崢,直到榮崢走到會客廳門口,雙手緊緊攥住門把手的時候才轉過頭,看仇人一樣看著榮熠,對他說:“跟我來。”

榮熠和喬紓跟在榮崢身後,上到別墅最頂層。

頂層有一間房被改成了家庭影院,那裏二十年前是榮熠的游戲屋,所以他知道,裏面有一間密室,他小時候總是藏在裏面等他媽去找他,好幾次等到睡著。

等榮熠和喬紓進入密室之後,榮崢鎖上門,沒有他的語音指令誰都打不開。

這間密室是他的私人領地,連妻子孩子都不允許進,這裏的隔音層是頂級材料,即便是哨兵站在門外也很難聽清裏面的聲音。

榮崢走到深棕色書櫃前的書桌後坐下,打開了一個保險櫃。

商人的保險櫃裏保存著印章珠寶,榮崢也不例外,不過現在這些東西在他眼前都變得礙眼了,他粗魯地把它們扒拉到地上,從最裏面拿出一個本子。

“我從八歲開始就進研究所了,彭延盛和我一批,他叫張輝,也是被他父母賣進研究所的,”榮崢把那個本子推到兩人面前,“我們在研究所裏沒有屬於自己的電子設備,我就只能用一根筆一個本,記錄下我作為實驗體的這些年。”

榮崢不再掩飾地露出蒼老的疲態,他擡擡手讓榮熠和喬紓自己看。

那個本子的壽命比他們還長,喬紓小心翻開,裏面有些字已經模糊不清了,他們兩個把頭湊在一起仔細辨別上面記錄的內容。

榮崢和彭延盛作為正規實驗體,從小進入研究所不會被截去四肢,因為他們沒有接受過哨兵訓練,根本沒有殺傷力。

他們是被圈養的羔羊,就在二所。

他們會像正常的孩子一樣成長,隨著年齡增長,研究所會在他們身上安排不同的實驗。

從記錄的前半部分可以看出,研究所給過他們欺騙性的承諾,比如承諾等他們十八歲之後就可以離開研究所回歸正常。

那時候的榮崢還抱著期待地記錄下在他身上所發生過的實驗項目,可是後來榮崢似乎已經開始麻木了,記錄的時間間隔開始不斷延長,寫下的內容也越來越簡單。

喬紓翻到中間的時候發現,二所也在一直嘗試改造哨兵精神系的實驗。

但是因為技術問題,二所采用的辦法是把哨兵送進特定的生存環境,從少年期開始引導哨兵的認知,促使哨兵的精神圖景發育貼近他們的要求。

很符合二所一貫古板的作風。

這種方式成功率很低,且時間漫長,失敗是絕大多數,榮崢就是失敗的實驗體之一。

榮崢的精神圖景只是一片荒廢的田地,那是他老家鄉下的地,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失敗後的榮崢回來就繼續承受其他實驗,之後大半本的記錄都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價值,直到最後,那幾頁的字眼從‘實驗項目’變成了‘計劃’。

按照上面的日期算,這時候的榮崢應該已經二十五歲。

‘計劃一:作廢’

‘計劃二:作廢’

......

‘計劃五:調換死亡信息,制造假死,可嘗試’

在計劃五下面他們才發現張輝的名字。

‘找到替代者’

‘覆制張輝的死亡路線’

‘換藥’

‘更改數據’

這一頁就結束了,他們翻到最後一也,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成功’。

榮熠擡起頭指著‘成功’兩開口問:“給我們講講這個計劃。”

“我發現了張輝的秘密,”榮崢緩緩回憶道,“同一批的實驗體裏,只有張輝不同,他的精神圖景被幹預成功了。

所以他接受的實驗和我們都不同,接觸到的人級別也更高,除了睡覺,我幾乎見不到他。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為了逃避一個實驗,偷偷溜走藏起來的時候發現了張輝在和一個人講話,那個人不是研究員,他是塔裏的人,經常來這裏檢查實驗進度。

那個人要帶張輝離開研究所,然後讓張輝替代已經死亡的彭延盛,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他給張輝策劃了一場假死。

研究所主導數據的研究員會調換張輝和死亡實驗體的信息,因為正規實驗體死亡不能直接在研究所焚化,需要送去實驗體火葬場,走流程悼念之後再焚燒,他們會在這個途中調換屍體。

我覺得這是難得的機會,就決定如法炮制。

我和數據員相識,我知道他有糖尿病,就在他們的計劃成功一個月後,我把他的胰島素換成了實驗時給我註射的麻醉劑,那一個月內死亡的有七名實驗體,我把其中一個人的信息替換成了我,同時修改了這一個月我的健康狀態。

我成功逃出去了,那個研究員因為麻醉過量死在了研究所裏,我本來害怕事情敗露我會被抓,就一直躲藏,後來過了大概半年,我意外得知當初策劃張輝逃出研究所的那個人也死了,研究所也並沒有調查數據員死亡的原因。

我去黑市查了張輝的消息,才得知真正的彭延盛是塔中高層培養的繼承者之一。

這些高層都是黑塔的成員,黑塔的本意是讓他當一個傀儡,沒想到成年後的彭延盛在對塔的決策理念方面和他們發生了很大的分歧。

但是因為彭延盛自小優秀,不論黑塔白塔還是中立派都有很多親近的長輩朋友和支持者,這些黑塔高層只能順應彭延盛的意思,放手讓他自己發展,轉頭去培養新的繼承者。

這些是黑市的說法,查到這些之後我就明白了,真正的彭延盛已經被黑塔殺了,現在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是整容過後的張輝。

黑塔組織清理了當初參與假死的所有人,他們沒有發現我這個漏網之魚,所以我茍活到今天。”

“這麽說來這個彭延盛只是個假貍貓。”榮熠皺起眉頭,他們好像得知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可是這個秘密似乎沒什麽殺傷力。

“這麽多年彭延盛已經把塔裏的勢力發展成了自己的,他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名字也只是一個代號,”喬紓說,他又問榮崢,“你覺得那些人當初選擇張輝是為什麽?”

“二十幾歲的張輝非常圓滑,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加上他是那段時間唯一成功被引導的實驗體,他會接觸到更多高等級的精神類實驗。

那時候的黑塔可能已經長期在他腦子裏埋下了什麽東西,他們能確保張輝聽話,但是他們顯然低估了張輝的野心,”榮崢打開一個未聯網的老人機遞給他們,“這是我從黑市買來的一份死亡名單,在張輝離開研究所的三年後,黑塔組織有四個高層死在一場會議裏,那之後半個月,曾經在二所工作過的幾個塔裏派來的向導也陸續死亡。

我猜測,張輝在坐穩彭延盛的身份後,就策劃殺死了所有知情者和可以控制他的人,他真正變成了彭延盛,這個世界上或許除了我,沒有人再知道了。”

“這個信息很重要,彭延盛的精神系是有明顯弱點的,”不過喬紓沒有太樂觀,“我們必須得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裏,彭延盛這樣的人必須一擊斃命,沒有機會摸索。”

“我既然決定說出這件事,你們就得保證一定要殺掉他。”榮崢盯著喬紓。

“你還知道什麽?”

“雖然知道他弱點的人已經死了,張輝的資料也全部被銷毀,但是當時二所的數據員是個偷油的老鼠。

他經常會拿數據加工後賣給黑市,我就幫他處理過數據,我知道他有一個雲上賬戶,裏面可能會有張輝的實驗記錄備份,我是親眼看著他死的,他沒有機會銷毀,”榮崢說完嘆了口氣,“這已經過去幾十年,不知道這條路還走不走得通,你們只能去碰碰運氣了。”

榮熠點點頭:“這個運氣要碰,是什麽雲賬戶?”

榮崢在手邊的白紙上畫了個兔子:“雲兔,這是當時的logo,很久之前已經合並到另一家做安全雲的公司了。”

榮崢說完又寫下一串電話:“這是當初買過數據的黑市老板,我想你們直接找他要到數據去做比對速度會更快一點。”

榮熠接過那張紙,看看榮崢:“你很急。”

“對,”榮崢也不再藏著掖著,“我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把秘密帶進墳墓,另一種是馬上看到他進墳墓。”

“我們會盡快調查,謝謝,”榮熠把紙小心疊好塞進衣服裏,隨後又問,“我把榮爍給你送回來,還是你派人去接?”

榮崢閉上眼睛,用力按著自己眉心,最後他說:“先讓他留在那裏吧。”

榮熠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你真的不要他了?”

“等到這件事結束之後......”

榮熠發出一聲冷笑,他剛剛竟然還對榮崢產生了一點同情。

他以為養了七年和養了十七年的感情會有所不同,沒想到在榮崢眼裏都一樣。

榮崢可以為了孩子付出一大筆錢,也可以為了自己馬上丟掉孩子。

他站起來告別:“你今天不要我以後就不會把他送回來了,你自己想吧,二十四小時內想好了聯系林老師。”

他們離開了榮崢的密室,當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榮熠停住了,他回過頭,不是想再看看這棟房子,而是他聽到了他媽媽的聲音。

她在哭。

榮熠看向空無一人的樓梯,在想她是為了什麽哭,會是因為他嗎?

然後他聽到她抽泣的聲音裏夾雜著兩個字,‘爍爍’。

不是因為他,他早就知道的,原來最愛他的人十幾年前就已經把這份愛轉移幹凈了。

他們面前又出現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孩兒,她被養的很好,漂亮健康的高中生。

她站在榮熠面前,頷首眼睛向上瞪著他。

“都是因為你我家才會變成這樣,滾。”

她說完就用力關上他們中間那扇沈重的門。

都是因為他?榮熠定定地看著離他的鼻子只有幾公分的緊閉上的大門。

如果是一年前,他或許真的會陷入無盡的內耗中,但是現在他清楚得很,這他媽根本就不是他的錯。

是誰的錯?說不清,自私的爹,偷梁換柱的彭延盛,殘忍的黑塔,冷漠的白塔,權利的爭奪,無休止的內鬥,哨兵和向導拼了命地互相擠壓對方的生存環境,怎麽輪也輪不到他。

他只是這個偏激又混亂的制度下的犧牲品而已,他也在拼命跳出這樣的命運。

他們離開了莊園,在外面寬闊無人的林蔭路上慢慢走著,榮熠想得很明白,可是明白不代表他不會被影響心情。

他悶不做聲地往前走,踩在地上的枯葉上,樹葉嘎吱嘎吱響,等他終於意識到一直在他身邊的腳步聲消失的時候,喬紓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他。

“怎麽了?”他轉過身朝喬紓笑笑。

“我愛你的,榮熠。”

喬紓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飄進他的耳朵,榮熠一瞬間連呼吸都忘記了,他擡腿走到喬紓面前,他知道喬紓是在安慰他,他伸手抱著喬紓,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這種安慰很有效,好像比喬紓灌給他鋪天蓋地的向導素都有效。

喬紓的手環在了他的背上,榮熠又把喬紓往懷裏摟了一點,輕聲說:“愛是個很嚴重的字,你明白嗎?”

喬紓知道榮熠在想什麽。

榮熠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時眼睛裏還有依戀。

喬紓不能感同身受,他見到喬雨時只是在想,原來這就是把他生下來的人,他拿到喬雨的實驗記錄時都比他見到喬雨要激動,可是他能明白榮熠想要的那種感情。

父母的愛他給不了,但是伴侶的可以。

“明白,”喬紓點點頭,“我愛你的。”

喬紓把這句話說了第二遍之後,榮熠把渾身的勁兒都使在抱喬紓上了,喬紓在他懷裏哼了好幾聲,他知道喬紓讓他勒得喘不過氣了,但就是不想松手。

他就想和喬紓貼在一起,他還想抱著走。

但是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走有些難操作,他就轉身背對著喬紓:“我背你走吧。”

“我自己能走。”喬紓說。

“我想背著你,”榮熠彎下腰,“你在我背上貼著我,我心裏就能舒服一點。”

喬紓有些無奈,這家夥反應有點太大了,不過他還是跳到了榮熠背上。

榮熠拖著喬紓的屁股往上擡了擡,找到一個相當舒適的姿勢之後他就舒服地呼出一口氣,背著喬紓往前走。

喬紓的心口貼著榮熠的背,讓榮熠覺得很安心,喬紓在他精神圖景裏都能感受到柔和的海風吹起朵朵浪花。

他在榮熠耳邊說:“原來讓人背著也能安撫人。”

榮熠立馬收起滿臉的蕩漾說:“這個是分人的,對我有用對別人可不一定有用,你要隨便趴人家背上那可就太冒犯了。”

喬紓看榮熠那嚴肅的表情笑了一聲:“榮熠,我不是笨蛋。”

榮熠皺皺鼻子:“我是,行了吧?我都這樣了你就讓讓我吧。”

“好吧,我記住了,”喬紓認真哄他說,“不能隨便趴在別人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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