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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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醫院突然安靜下來,又突然間一聲聲慘叫劃破了這份寧靜。

杜麗麗躺在地上,眼前模糊的影子在痛苦地抱著頭掙紮,她記得在經六園林的時候榮熠也痛到把頭往墻上撞過,她在想這個人每戰鬥一次都會變成這樣嗎?

可是這次她還聽到了哀求的聲音,她聽到榮熠在說:“你到底在做什麽?求求你停下吧……”

他在求誰?她慢慢合上了眼,什麽也聽不到了。

榮熠的汗和眼淚不受控制地流滿他整張臉,混著血又把地上的灰一起裹在臉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要做什麽能讓自己的痛苦減輕一點。

他感到腦子裏的一切都在流失,那不止是生理性的痛,他要迷失在某個地方了,那裏一片荒蕪,只有他自己,從白天走到晚上,不知道何為盡頭,不知道身在何處。

他要變成一個行屍走肉了嗎?在演習的最後一天,他要屍變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屍變會這麽痛,好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拔掉他最後一絲對自由的幻想,要把他困在那片荒蕪裏。

是誰啊?

“你是誰啊......你出來......”他用力扯著自己的頭發,嘶啞地對著眼前的屍體說。

喬紓靜靜地看著那只白色巨蟒變得如同那棵高山榕一樣高大,用粗壯的身體盤著樹幹,將它從濕潤的泥土裏一點一點的剝離。

“原來你叫它自由啊。”他伸手接住簌簌掉下的落葉,一旦樹根離開泥土,那些翠綠的葉子就雕零了。

榮熠的自由也雕零了。

“再忍一下。”他毫無感情地安慰道。

自由這種東西,榮熠作為一個實驗體已經擁有夠多了,要知道在研究所裏的那些實驗體們可是要終身泡在冰冷的實驗艙中,靠著133根管子和一個呼吸罩度日。

“為什麽?”榮熠掐住了自己的喉嚨。

這樣是不是能讓痛苦減輕一點?

喬紓搖搖頭,不會減輕,還會更痛,不過這樣也好,用窒息來分散一點註意力,至於為什麽嗎,只能說他是個天生的實驗體吧。

就像食物鏈最底端的動物,天生就會被吃掉,榮熠是白板哨兵的事情如果在演習之前就曝光了,那前來搶奪的人肯定比他還要殘忍許多。

喬紓還是認為,他已經夠寬容了。

“他好像很痛啊。”

不知道什麽時候,窗臺上坐了一個小小的孩子,他晃著腿,就坐在江午旁邊,看著幾乎已經瀕臨游離的榮熠。

江午的手指動了動,不一會兒她睜開了眼,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她蒼白的面龐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摸了摸自己的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沒有變傻,也沒有死掉,她一把抓住後頸上的刺針。

刺針松脫了,她已經被註射了。

她欣喜地望著那個小孩兒:“你早就知道嗎?”

“對呀,”小孩兒天真地點點頭,“我說過,我嘗到你的血的時候有了個新想法,當你把毒素提升到最高的時候,或許可以吞噬掉註射劑呢。”

江午笑著笑著淚也掉了下來,小孩兒哀嘆一聲:“為什麽我一過來就要看兩個人在這兒抹眼淚。”

他從窗臺上跳下來,對江午伸出手:“現在你有資格了,你想加入我們嗎?”

“和你們一起叛逃?”江午還捂著自己已經作廢的項圈。

“對,你現在只剩下加入我們,和死在這裏,兩條路哦。”小孩兒對她伸出兩根手指。

“那我豈不是沒有選擇了。”江午淡淡地笑。

“歡迎你,我叫童生,以後你就跟我混啦。”小孩兒上前一步握住她柔軟的手掌。

“可是感應環裏有定位,我怎麽出去?”江午問他。

童生走到她背後,握住她的感應環:“你出不去,你已經死在這兒了,馬上就會變成一具焦屍。”

江午感覺到脖子猛地一疼,那個感應環被打開了。

“這玩意兒,只要註射完成,就沒那麽結實了。”

童生拿著感應環走到齊曉雲身邊,齊曉雲已經停止了呼吸,她和付銘一樣,還睜著眼睛,童生把她的眼睛合上,給她戴上那個感應環:“阿姐,好好上路吧。”

喬紓聽著外面的對話,不過他沒有興趣去管一個重刑犯到底要不要叛逃,高山榕的樹根已經拔起了一半,還剩下一半繼續茍延殘喘,那條鬣狗在樹邊打圈,想要攻擊拔樹的白蟒,卻又不敢。

何必呢。

草原上的空氣似乎有些稀薄,他對白蟒說,快一點,榮熠快要掐死自己了。

“哥!”住院部裏站著的熊炬丟下槍就要往對面跑,明明已經打贏了,為什麽榮熠還會那麽痛苦。

杜如浪一把拉住他:“現在還不能去。”

“為什麽?”熊炬哭著喊。

“因為......他現在可能正在接受......實驗。”

熊炬聽不懂杜如浪在說什麽,他甩開杜如浪的手,可僅僅跑出去了兩步就失去了知覺。

杜如浪站在他身後,握著從地上撿起來的槍:“就說了不能去。”

他跨過熊炬的身體,走向對面,他是個聰明人,風往哪邊刮,他往哪邊走,相信他的那個叛逃者已經死了,至於又冒出來那個小孩兒,是個聰明人,他不一定騙得過。

那他現在要怎麽辦呢?如果榮熠沒有被帶走,那他就去跟他做同一條戰線上的朋友,如果那個小孩兒要帶榮熠走,那他就找到喬紓,或者別的什麽人,直接殺掉,貍貓換太子嘛。

你現在應該已經很虛弱了吧。

他拿著手裏的槍走到對面一開始碰到熊炬的地方,他相信如果是喬紓,看到榮熠的精神圖景裏出現那副場景,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幹預,那就一定不會離他太遠。

樓上連著三層可能都有人,那樓下呢?

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這些哨兵可能不知道,他們向導最大的癖好就是躲在太平間,或者棺材裏,這兩個地兒他都藏過,很不幸,上次躲在棺材裏是被喬紓抓到的。

“那你會不會在太平間呢?”

江午看著童生從兜裏拿出一個火機。

“你要把這裏燒了嗎?”

“很明顯是的,剛剛你們打架的時候我可是忙著在這棟樓裏扛了一堆煤氣罐和汽油桶,累死我了,”他舉著手中原本掛在墻上的紅色錦旗,轉頭問江午,“你還有問題嗎?”

江午艱難地站起來,把杜麗麗背在背上,對著榮熠揚揚下巴:“他怎麽辦?”

“我會帶他走的。”

江午點點頭,背著杜麗麗強忍著腿上的疼痛從窗戶跳出去跑了。

童生舉著錦旗走到榮熠身邊,對地上的人說:“別亂動了,不然我這麽小的個子可扛不動你啊。”

可是榮熠好像聽不懂他的話,他擡起腿想在那顆頭上踢一腳,誰知榮熠一躍而起,匍匐在地上突然沖他發出一聲吼叫。

他楞了一下,那是精神體嗎?一個棕黃色的虛影,帶著褐色斑點。

“原來你是鬣狗啊。”

“對啊。”喬紓眼尾帶著笑意,那棵在白蟒環繞下的高山榕逐漸消散,鬣狗再也沒有庇護所了,它只能去它該在的地方。

童生手裏的錦旗遲遲沒有點燃,他開心地看著那只鬣狗的虛影閃過一次又一次,最後完全籠罩住榮熠。

又是一個釋放了精神體不會被感應環抓到的人,那位向導真的太偉大了。

對了,他們的向導朋友跑到哪裏去了?

他左右看看,嘆了口氣:“但願他還記得要和我做朋友。”

說完他又看到腳下同樣沒有瞑目的付銘,這次他懶得再去給他合眼了,他把手裏的錦旗點燃扔下,身邊的火苗迅速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他伸出手在榮熠眼前擺擺:“聽得懂人話嗎?我們要走了。”

杜如浪打著從熊炬身上搜來的手電,一間房一間房照著。

這家醫院的太平間藏得還蠻深的,越是不好找的地方,能找到的東西就越珍貴。

他站在漆黑的走廊上,隱隱看到前面從門縫裏透出的一絲光,他笑了一下,果然從小就處於光明萬丈的塔尖之上讓他這位師哥沒有掌握到藏匿的精髓,既然要躲哪還能開燈呢。

杜如浪悄聲站在太平間的門前,他擡起槍,按下門把手。

裏面空無一人。

他走進去站在那排泛著寒光的停屍櫃前,用槍掃著每一個櫃門:“讓我猜猜你藏在哪個櫃子裏了。”

杜如浪走近,把耳朵貼在金屬的櫃門上,他聽到了心跳,還有呼吸聲。

他抿嘴笑笑,敲敲其中一個櫃門:“你既然想當屍體,那就永遠躺在裏面吧。”

說罷他把槍口對準了那扇櫃門。

就在他扣動扳機之前,突然感到脖子裏傳來一股涼意,有東西在他脖子上蠕動,他側過臉,正對上一雙血紅的眼睛,他猛地一抖,這裏怎麽會有一條蛇?

什麽時候爬到他身上的!

那條蛇繞住了他的脖子,短短幾秒鐘他就感到喘不上氣了,不行,現在不是對付蛇的時候,他要先把那個向導殺掉,他又端正手裏的槍,再要扣動扳機時卻發現蛇尾纏在他食指上,他剛一用力,蛇尾把他的食指掰斷了。

“唔......”杜如浪咬著牙痛苦地叫了一聲。

他只是一個向導,沒有哨兵那麽耐得住疼痛。

纏在他脖子上的蛇身還在不斷收緊,他張大嘴,眼睛不自覺地翻上去。

這是怎麽回事?這條蛇有人控制嗎?它為什麽不咬他,而要這麽折磨他?

杜如浪跪在地上,手不管怎麽抓也無法讓蛇身松動一點,他的腿梆梆踢著櫃子,‘咣咣’聲越來越小,最後他沒有力氣掙紮了。

“喬紓......是你嗎......”

喬紓躺在裏面,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還微微心慌了一下,這個人是怎麽猜到的?是熟人?可是這張臉也沒見過。

本來不想殺的,現在不想殺也得殺了。

那條蛇又繼續收緊它的身體。

突然門被踢開了。

“原來你藏到這兒了!”童生跑進來,推推地上昏迷的杜如浪,他摸摸杜如浪額頭上的汗,“唉,你辛苦了。”

童生扛著杜如浪離開了太平間。

喬紓冷哼一聲,自作自受吧。

童生把杜如浪丟在燃燒著大火的醫院樓下:“我還得去救你的實驗體,他都傷成那樣了還不老實,我只能把他串成烤狗肉串了。”

榮熠躺在走廊上,他已經感受不到身旁的烈火了,感受不到被鐵簽紮滿釘在地上的胳膊和腿,他什麽都感受不到,他好像已經開始進入死亡了。

童生又跳上來,他剛走近一步一顆子彈打在他腿邊,童生馬上躲進黑暗裏,可是不論他躲到哪裏,子彈像長眼睛似的跟他寸步不離。

“是塔裏的人來了嗎?”看來他帶不走榮熠了。

子彈聲被樓下煤氣罐爆炸的聲音掩蓋了,童生逃出醫院,扛起杜如浪趕往約定的地方和江午會和。

“朋友,我看到那個哨兵的精神體了,你的實驗是成功的吧?”童生在逃亡的路上大笑,“我們有你就夠了。”

燈碎了,門倒了,天花板掉下來了,榮熠知道,他終於要死了。

他是死在誰的手裏了?他記不清了。

“你還好嗎?”

他聽到一個聲音在問他,他睜開眼,用被血染紅的瞳孔看著眼前紅色的身影。

“施......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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