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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蘭隅 / 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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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蘭隅 / 晏清

太陽斜斜掛在西邊兒半空,敬事房管事太監領著一個小太監端著空蕩蕩的綠頭牌在甬道上朝西南方磕了頭,一起身,正好瞧見四執庫的管事太監身後帶著十多個跟班浩浩蕩蕩從四執庫的大門裏頭邁出來。

敬事房太監撇撇嘴,咕噥一聲‘晦氣’,轉身裝作瞧不見直往敬事房門裏頭鉆。四執庫的管事太監從後頭開口喊他:“老哥哥,天兒還沒黑呢,這麽著急回去做什麽?”

敬事房太監低頭翻個白眼,轉臉漾起笑容迎上去:“喲,我可當不起您這一聲‘老哥哥’,都怪冬日裏頭下晌太陽刺眼,一下子晃了眼竟沒瞧見你,”他又拱拱手說,“你們差事忙,不敢打攪。”

四執庫太監臉上得意,側側身叫他看見身後一堆套著□□紋的衣裳:“大阿哥明兒過百天,主子爺前兒特命內務府給皇後主子置辦了新衣裳,我們趕著給太極殿送去呢。”

敬事房太監看的眼熱,可得強撐著不能叫看出來,於是裝作不甚在意的模樣應了一聲:“那快去吧,冬日裏頭風跟刀子一樣厲害著呢,這麽冷的天兒也就你年紀輕還能走上一遭,我不行啦,得趕緊著回去暖和暖和。”

四執庫太監袖著手笑說:“原先敬事房才是北五所最熱鬧的地方,那些個妃嬪小主哪個不把哥哥捧著供著?我們這差事也就看著忙,其實天天兒刮風下雨也得往太極殿去,不過就是伺候伺候衣裳鞋襪,出苦力罷了。論起跟主子之間的親疏,我們可比不過您的敬事房。”

“喲,您折煞。”敬事房太監臉上有些掛不住,人家都堵著臉呲噠你了,何必再留情面?

敬事房太監似笑非笑,又說:“您當著四執庫的管事太監,是出苦力不假,可也不能掉了輕心。您忘了您前邊兒那位四執庫管事太監是怎麽沒的?”

一句話出來,讓所有四執庫的太監都縮了縮脖兒。

怎麽沒的?讓萬歲爺下旨給撥皮萱草啦!不光管事太監叫剝了皮,整個四執庫的太監全都被砍了頭。

見著四執庫管事太監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敬事房太監心情大好。

四執庫太監一呼手臂:“都快著些,耽誤了差事可都得掉腦袋!”他朝敬事房太監拱拱手,皮笑肉不笑,“您見諒,我們得趕緊去了。”

瞧著四執庫的隊伍浩浩蕩蕩走遠,敬事房太監在後頭狠狠的‘啐’一聲,轉身進了敬事房的大門。

四執庫的小太監聽得膽顫,在隊伍後頭捂著嘴悄聲嘀咕:“撥皮萱草?萬歲爺瞧著仁善,怎麽動這麽狠的刑?前頭那位管事太監犯了什麽事兒?”

另一個年長些的叫他噤聲:“宮裏頭的事兒,若沒人告訴你就別瞎打聽,當心聽見了不該聽的叫割了耳朵。反正你記著,主子爺仁善不假,可也有軟肋,軟肋就是皇後主子,你只要別惹了皇後主子不痛快,主子爺才不會跟你一般見識。”

小太監聽的直點頭,不敢再多言語一個字。

四執庫的隊伍進了太極殿,蘭隅立在月臺上擡擡手太監們就頓了步,自有十來個宮女出來接了太監們手裏的托盤轉身進了敬修內則。

蘭隅跟在後頭進去,皇後正拿著撥浪鼓逗弄搖籃裏的孩子。孩子三個多月,像個粉雕玉琢的面團子。

蘭隅跟皇後說:“主子,明兒阿哥百日宴的衣裳四執庫給送來了,您試試?”

皇後說不必:“光是內務府來量體就量了四五遍,沒什麽不合適的。”

蘭隅轉身擺擺手,宮女們自行散去。

孩子咧著嘴笑,蘭隅也湊上去,做幾個鬼臉惹得孩子笑得更厲害。

菊籬掀簾子進來蹲個福:“主子,阿哥該餵奶了,乳母正候在外頭呢。”

皇後應了一聲,跟菊籬說:“把玄稷抱出去吧。”

蘭隅正玩兒到興頭上:“主子,叫乳母進來餵不成?怎麽還非得抱走”

皇後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正好本宮有話要跟你說,你若不嫌害臊,讓菊籬和乳母留在這兒也不是不行。”

話一出口,蘭隅已經猜到了皇後要說的是什麽,口還沒張臉先紅了:“主子……您要不就甭說了。”

菊籬抱著玄稷一溜煙走了個幹凈,蘭隅沒了指望,只能老老實實垂手站在原地,等著皇後開口。

皇後指了指身旁的炕:“坐吧。”

蘭隅跟個鵪鶉一樣慢吞吞坐下。

皇後又好氣又好笑:“你瞧瞧你這是什麽樣子?本宮還沒開口,你倒先苦大仇深起來。”

蘭隅不說話,只自己低頭絞袍褂邊兒。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皇後直截了當的問她,“恪親王已經快二十九歲,府裏頭卻還是一個人都沒有。本宮了解你,要說你對他沒有情意,本宮連問你都不會問,直接就替你回絕了恪親王。可本宮看的分明,恪親王對你有意,你對他亦有情,可你為什麽就是遲遲不允這門親?”

皇後又說:“王爺愛重你,你不松口他也不催促,只自己一年一年等著,可蘭隅,你覺得這樣拖著是個好辦法嗎?本宮今兒就只想問問你,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蘭隅半天才憋出一句:“主子,是不是他叫您來問奴才的?”

皇後搖頭:“這幾年恪親王長留京城,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奏稱此舉不妥,但主子爺以要為恪親王擇選福晉為名給擋了回去。既長留京中,逢年過節少不得要遇上宗親重臣,回回遇上了都叫人翻來覆去的問,連本宮都覺得難以應付,何況恪親王自己。明兒是玄稷的百日宴,又趕上元宵,恪親王肯定要到場,本宮一想都覺得頭大,所以才想問問你。你們倆這事兒,拖拖拉拉也好幾年過去了,再這麽拖下去,只怕恪親王等得起,主子爺等不起了。外頭的人現在有人傳言,說是萬歲爺小肚雞腸,記恨著當年恪親王求娶本宮的舊事,故意擋著恪親王的姻緣,給恪親王穿小鞋呢。”

皇後了解蘭隅的性子,果然,這麽拿話一激,蘭隅立馬坐不住了:“都是外頭人胡言亂語,主子您跟萬歲爺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蘭隅又頓了頓,終於說:“奴才不放心您一個人在宮裏。”

“有什麽不放心的?”

蘭隅咬著下唇:“一開始您入宮不易,手裏還管著內務府,日夜操勞,奴才便想著不管如何得先幫您在宮裏立住腳。後來您又懷了大阿哥,奴才就更不敢走了,生怕有那些不長眼的東西害您。就這麽一天天一日日的過,也就過到現在了。”

還好,蘭隅不是真的不想跟恪親王成親。

皇後松一口氣,笑著攤開手讓蘭隅看她自己:“你瞧,本宮如今穩坐中宮,內務府裏裏外外全都熨帖妥當,宮內宮外大事小事也已經信手拈來。而且,宮裏頭有主子爺護著,宮外頭有逾白幫襯著,已經沒有什麽人敢來觸本宮的黴頭。”

皇後伸手握住蘭隅的手:“蘭隅,咱們兩個從小一起長起來,說是主仆,其實更像是姐妹。恪親王骨子裏是個好人,你若能跟他圓滿,會幸福的。”

蘭隅紅了臉,雖然仍舊沈默著不說話,可唇角已經無法抑制的翹了起來。

皇後開懷的笑:“這樣多好,明兒本宮就讓主子爺下旨給你們賜婚。”

*****

承安七年,皇帝下旨給皇後身邊的一等大宮女蘭隅姑姑擡旗,賜婚和碩恪親王。

有傳言說皇帝原本是要讓蘭隅做恪親王福晉,可蘭隅姑姑在養心門外長跪,說自己原先不過奴籍,能得聖上賜婚已是天恩,不敢忝居福晉之位。

後來聖旨頒下,果然說的是‘側福晉’,傳言只是傳言,可‘側福晉’確實白紙黑字的寫在聖旨上。

好些人拿這三個字做起了文章,有說皇帝對皇後也不過如此,還有的說這是皇帝仍舊記恨恪親王求娶皇後的舊事,有心給恪親王難堪,指個奴才給他做側福晉,叫他有苦說不出。

但恪親王不這麽想,他們幾個人一路扶持著過來,彼此什麽心性最了解不過。他乍一得了賜婚聖旨,樂的一蹦三尺高,沖出府門就騎馬直奔皇宮而來。

待他沖進太極殿看見皇後才回過神來,咧著嘴打千兒給皇後請安,皇後還沒叫起他就急不可待的又問:“蘭隅呢?”

皇後正帶著大阿哥在殿前看花,見他這楞頭青的樣兒笑得樂不可支,指一指承禧殿:“承禧殿這回可真要承禧了。”

恪親王早顧不上什麽規矩不規矩的撒腿就往承禧殿裏鉆。當然,他守規矩的時候也並不多,皇後早見怪不怪。

承禧殿桌上一盆蘭草透出來些細小的花苞,顫顫巍巍的躲在葉子裏頭。蘭隅低著頭伏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東西,十分入神,沒留意恪親王的身影。

恪親王輕輕走過去,手撫著蘭草枝葉,湊頭去看蘭隅手裏的東西 —— 她在描花樣子。

描的花樣子也是蘭草,只不過這似乎不是用來繡衣裳,更像是要做荷包,蘭草細嫩的葉子袖珍玲瓏,也難怪蘭隅屏氣凝神,認認真真的慢慢描畫。

恪親王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現嚇著蘭隅,繼而毀了這張畫樣子,也學著蘭隅的模樣自己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吭一聲。

蘭隅一筆一劃,終於將這株蘭草惟妙惟肖的完工。甫一吐氣,一擡眼,猛然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安安靜靜佇立在眼前。

蘭隅發出一聲抑制不住的尖叫,整個人幾乎從杌子上跳起來。

恪親王被蘭隅嚇了一跳,又怕她這聲尖叫引得皇後擔憂,手忙腳亂沖過去一把抱住蘭隅捂上她的嘴:“姑奶奶姑奶奶!別喊!是我!”

蘭隅這才看清恪親王的臉,一把拽下他的手,劈頭蓋臉就是一通:“你怎麽進來也沒動靜?鬼鬼祟祟幹什麽!我差點兒叫你嚇掉半條魂兒!”

恪親王笑瞇瞇的,也不氣惱:“這不是看你正畫花樣子呢麽,不敢出聲打攪,怕擾了你手底下的功夫,”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塊小小的絲綢,放在蘭隅眼前晃晃,“這點子布料,是打算繡什麽?是不是給我繡荷包呢?”

一說這個,蘭隅才覺得不好意思,又忽然發覺自己還被恪親王牢牢抱著。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從恪親王懷裏掙出去,嘴裏還咕噥道:“沒個正形。”

恪親王跟她一塊兒坐在杌子上,又傾身靠近她:“跟你要什麽正形?大蘋果,你都不知道我一見著賜婚的聖旨有多高興。真不誇張,要不是頭頂上有屋頂攔著,我那會兒準蹦天上去了。”

蘭隅臉上更紅,伸手從恪親王手裏扯過那塊綢布:“我阿瑪額涅都不在了,沒旁的親人,我只跟你說一句話。”

恪親王難得的正經起來:“你說,我聽著。”

“我知道主子爺和主子娘娘心疼我,要給我福晉的榮光,只是我自知身份低微,真做了你的福晉會叫你在人前擡不起頭來。你是大齊唯一一個鐵帽子親王,合該有個身份家世煊赫的女人做正妻。”

恪親王剛想說什麽,蘭隅擡手止住他:“你聽我說完。”

她頓了頓又說:“我沒有什麽別的要求,只一點。以後你娶了福晉,若是福晉容不下我,或你厭棄了我,請你準我回宮繼續伺候主子娘娘。”

恪親王急的一把攥住蘭隅的手,令舉起手發誓:“蘭隅,我赫連·晏清今兒對著諸天神佛起誓,此生除了蘭隅,絕不再娶再納。若我違背誓言,就叫我不得好死……”

蘭隅慌忙掩住他的嘴,眼裏已經泛了淚花:“何必說這種話。”

恪親王將蘭隅攬進懷裏,心跳堅實而有力:“你信我,我雖看起來行跡浪蕩,可我絕不是那種朝三暮四,喜新厭舊之人。我們赫連家的男人都專情,從太上皇到我父王再到皇上,他們都只有一個妻子。蘭隅,你的身份我從未介懷過,我知道你自請為側福晉都是為我著想,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這一番苦心。蘭隅,未來日子還長,咱們慢慢過。”

蘭隅只覺心頭一股暖流潺潺,她安靜伏在恪親王的懷裏,半晌點點頭:“欸,咱們慢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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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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