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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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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二十七)

等如因看完賬本,外頭已經是漆黑一片天。

她動了動有些發酸的胳膊和脖頸,隨口道:“不知不覺時候過得竟這樣快,來的時候太陽還在天上,這會兒全黑了。”

陳嬤嬤給她奉了茶:“您認真,奴才們也不敢打攪。喝口茶歇一歇,外頭就快宵禁了。”

還真是渴了,如因仰脖一口氣喝幹了盞中茶:“這鋪子你管的好,賬也清楚,等回頭叫人拓一本送回蘇州,往後就全由逾白接手。”

陳嬤嬤笑瞇瞇看她,二十歲的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遠比十幾歲的時候更嫵媚動人:“奴才是看著您長大的,如今眼見您能有個好歸宿,奴才樂的覺都睡不著。”

樓上沒人,夥計們都在樓下,陳嬤嬤也松了規矩,湊過來低聲問:“主子爺對您好不好?”

奶嬤雖是奴才,卻能比半個額涅。如因性子平和,也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氣焰,只當成娘倆之間閑話,點點頭笑道:“他很好,待我也好,嬤嬤甭惦記。”

陳嬤嬤念叨幾聲‘阿彌陀佛’:“老掌櫃和福晉若是在天有靈,這回便能放心了。”

如因起身:“走罷嬤嬤,再不走就該宵禁了。正好我們自從去年往熱河去之後便許久未回京城,菊籬想你也想的緊。”

兩人下樓梯,如因又說:“還有一事想跟您說。”

“您說,奴才聽著。”

如因臉上有些不大好意思:“蘭隅年歲同我相當,我估摸著,她在我身邊也待不長時間了,所以我想著,以後進宮帶菊籬一起。”

陳嬤嬤笑呵呵的:“這是好事兒,難為主子看中她,是她的福氣。”

如因卻搖頭:“您年紀大了,菊籬若是跟我進宮就不能常常在您跟前侍奉。宮廷不比家裏,出入也沒那麽隨意,一年到頭興許也見不到兩面。”

陳嬤嬤拍拍她的手:“她能跟在您身邊是天大的造化。奴才一身老骨頭,別的幫不上忙,就守著這個鋪子為您為二爺再出點力。姑娘,您甭擔心奴才,不說家裏頭那些人哪個不敬著我,就說咱們這間鋪子裏的夥計繡娘,也都尊我重我,拿奴才當老神仙貢著呢。”

聽她這樣說,如因心裏好受一些。下頭的夥計看如因下來,早已經靈透的提前跑出去喊車夫套車。

如因還想再說些什麽,可還沒開口,外頭忽的喧鬧起來。透過大開的門扉,看見對面正收攤的鋪面裏人都慌張起來,街上人人神色倉惶,飛跑著離開。

“怎麽了這是?”陳嬤嬤攔住如因不叫她出去,自己探頭出去看。

“喲,怎麽這麽多兵丁?”陳嬤嬤自己也嚇了一跳。

出去套車的夥計小跑進來,氣喘籲籲的很是驚恐:“不好了!”

“怎麽了!”如因心中猛然一凜,一股隱隱的痛漫上心尖。

夥計急匆匆:“有侍衛封了大柵欄,掌櫃的快走,再不走就要被封在這裏出不去了!”

陳嬤嬤已經嚇得臉色蒼白:“出什麽事了到底?”

如因顧不得陳嬤嬤的阻攔,自己快步走出鋪子,正巧迎頭碰上隔壁鋪面的掌櫃折返回來取銀子。

如因趕上去拉住他:“王掌櫃,外頭怎麽了?你知不知道?”

王掌櫃做的是胭脂水粉生意,常混跡於京中各位福晉中間,消息靈通,被譽為大柵欄百曉生。眼下他神色惴惴難安,額上密密麻麻的一頭汗珠。

王掌櫃緊緊抱著個檀木匣子,看著沈甸甸的,應該是店裏的銀子。原本他想一把推開拉住他的人,側頭一看是如因,堪堪又收回了自己的手。

“啊,是春掌櫃,”他語速飛快,一邊說還一邊快步走,如因只能跟緊他,“外頭亂套了亂套了……”

王掌櫃說著回頭打量如因一眼,眼中滿是惋惜。

如因真著急起來,用力一把拽住他:“王掌櫃,到底怎麽了!”

王掌櫃看一眼兵丁把守的大柵欄街口,生怕自己逃不出去,長話短說:“萬歲爺前幾日墜馬,如今已經性命垂危,聽聞恪親王今日在蜀中舉兵造反,京中馬上就要大亂了!!順天府號令自今日宵禁時起京中戒嚴,任何人不準外出走動。春掌櫃,你莫要再拉著我。你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可我府上還有老有小,可不能被關在大柵欄,這一關還不知猴年馬月能出去呢!”

他說完,也不顧什麽體面規矩,使勁兒一推如因,自己跑的飛快沖出大柵欄的街口。

陳嬤嬤跟上來攙她,窺著如因的臉色,試探開口:“主子,咱們也快走吧?!”

如因耳畔嗡嗡作響,腦袋裏頭似乎有無數個榔頭在拼命地敲打。天旋地轉,腿腳也早已經不屬於這具軀殼,是向前還是退後全都不由她自己控制。

如因像是被人溺到水裏,明明會鳧水,可偏偏有人硬摁著她的頭不叫她喘氣。

“嬤嬤,你剛才聽見了麽,王掌櫃說誰墜馬了?”她乞求陳嬤嬤能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好讓她確信自己剛才情急之下聽覺出了岔子。

陳嬤嬤不忍再看。

如因是她一手帶大,眼前的人模樣還是如因的模樣,可內裏早已經被打得粉碎,似乎風一吹就要煙消雲散了。

陳嬤嬤流下淚來,縱使知道眼下形勢危急,可在她心裏沒有比如因更重要的東西。

“主子,咱們快坐車回家去。”她急切的勸。

如因被她拉著走了幾步,忽的回過神來,一下子定住不再挪步。

“不行,不能回去,”如因自言自語,“我得去找他,我不能不管他。”

陳嬤嬤真的急了,跺著腳拍她的胳膊:“主子,主子,奴才求您清醒一點兒。現在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您這時候若是進宮,性命難保啊!”

如因強撐著不叫自己軟軟的塌下去,下了決心,幾乎是字字泣血一般說道:“嬤嬤,我真的得去找他。他墜了馬,性命垂危,可他周圍狼環虎飼,所有人都對他虎視眈眈。太上皇、太上皇後還有長公主都不在京中,恪親王也不在,若這時候我也不去,他真的孤立無援了!”

她不由陳嬤嬤再說什麽,自己用力將陳嬤嬤推上馬車,低聲對車夫喝道:“即刻送嬤嬤回鎖兒胡同,告訴家裏人關好大門,我不回去誰也不許出門!”

嬤嬤老淚縱橫,掀開簾子半趴在地上伸著手想要抓住如因:“主子,你不能自己進宮,好歹讓奴才陪你去吧!”

如因緊握了陳嬤嬤的手:“嬤嬤,家裏頭還有那麽多人呢,你替我好好看著她們!”

如因松了手,命車夫:“快走!快走!”

車夫自然聽的是如因的吩咐,揚鞭一揮帶著陳嬤嬤疾馳而去。

如因這會兒冷靜了下來,四下環顧一圈兒,到處都亂了套。

大齊立國之前曾有幾百年的鏖戰動亂,人都嚇破了膽。即便大齊已經歷經三帝,政通人和,日子太平,可猛不丁的一次動亂,仍舊令人不寒而栗,又回想起曾經那些屍橫遍野的可怕過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就算現在離開大柵欄,光憑如因自己也進不了宮。她需要冷靜,需要冷靜,需要仔細思考該如何才能到皇帝身邊。

恪親王叛變?這準又是皇帝的計策之一。

想明白這一點,如因的慌張減少了一半。也許皇帝的突然墜馬也是謀劃中的一環?

她搖搖頭,放不下心。

這一陣子能明顯感覺到醇貝勒已經狗急跳墻。從江若迎的事情,到逾白舞弊,這幾件事情前後串聯,已經可以窺見醇貝勒急不可待的心情。

皇帝的墜馬,不光有可能是計謀之一,也很有可能是醇貝勒出其不意的一擊。畢竟王掌櫃說皇帝是前幾日墜馬,而前幾日估計卓少烆還未回到京城。

如因左思右想,還是放心不下 —— 莫非卓少烆提前回京並不是因為皇帝要收網,而是因為皇帝感覺到了危險,這才命卓少烆提前趕回?

如因不敢細想,只略略有個念頭自己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頭快步回到鋪子裏,夥計上來打千兒,神情也是惶恐:“掌櫃的,鋪子裏的賬冊金銀都已經封好放進院底的窖子裏了,您看我們……”

如因擡眼打量屋裏的三四個夥計,還有兩三個繡娘。

她抿抿唇:“走罷,快走,街上若不太平千萬不要出門。”

幾個夥計和繡娘松一口氣,千恩萬謝的拔腳就跑,唯獨一個年輕的小夥計沒有挪步,見如因看過來還靦腆的笑了笑。

“不走?”

小夥計手攥著衣服邊兒,有點兒緊張:“不走了,小的是孤兒,沒家沒口,願意留下來看鋪子。”

如因這會兒覺得疲乏,自己緩緩坐進圈椅裏:“你叫什麽?”

小夥計不過十四五歲,樣子秀氣,像個姑娘。他對如因很恭敬:“小的姓範,沒名字,就叫範大,”他頓了頓,又說,“去年鋪子招工,小的中選,原本以為就是個普通的活計,但陳掌櫃對小的極好,不僅工錢給的及時,還時常有賞錢。小的在這裏吃得飽穿得暖,心裏念著春家的好。既然您不走,那小的也不走了,就算幫不上什麽忙,替您守著鋪子也是好的。”

如因點點頭,有些欣慰:“陳嬤嬤上了年紀,總見不得人吃苦,一定拿你當自己的孩子疼了。”

範大連連點頭說是:“掌櫃的先去後院吧,小的守在這兒。等夜裏安穩了小的再幫掌櫃的想辦法。”

如因有些驚異:“你知道我想做什麽?”

範大一笑,露出一口小巧的白牙:“掌櫃的有家不回,總不見得是因為舍不得這間鋪子。這裏離宮城近,鎖兒胡同卻在外城,若真的關了城門,只怕到時候連內城都進不來。您若是想要入宮,還是從這裏過去更方便。”

是個聰明人。

如因讚賞的看他,輕聲囑咐他:“我需要一身不紮眼的衣裳。”

範大點點頭,伸手請如因往後院去:“掌櫃的好生歇著,養精蓄銳,小的一定替您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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