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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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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十八)

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風聲再大,掩蓋不住如因心頭劇烈跳動的雷霆之聲。

身後緊靠火熱堅硬的胸膛,男人熾熱的氣息糾纏在她耳邊兒,惹起渾身的酥軟與顫栗。

駿馬一路疾馳,穿過略有稀疏的叢林,登上一座小丘陵的山頂。

是個晴朗無雲的好天氣,擡頭能看見漫天繁星點點爍爍。

皇帝勒緊韁繩,馬兒甩著蹄子直噴氣,搖搖頭慢慢停下。

皇帝緊緊擁住她,氣息低沈,纏綿在她臉頰一側:“你看,如因,天上的星很美。”

一滴淚砸在皇帝牽著韁繩的手背上。

她仰了頭看天,密密麻麻的星散布整片天幕。

“你怎麽來了,”她咕噥著,在皇帝耳中聽起來委屈極了,“不是說再也不想看見我了嗎?”

“那是氣頭上說的氣話,不是我的本意,”皇帝收緊手臂,將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處,“我錯了,如因。”

如因抽一抽鼻子,還嘴硬著:“你是皇帝,怎麽會錯。”

他說:“在你跟前沒有皇帝。我就是赫連·時澤,錯了就是錯了,我來跟你認錯。”

如因半晌沒言語,又低了頭:“來封信就好了,大老遠跑到這裏來做什麽。要是讓別人知道你在這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想見你,一天也等不了,”他說,“我快被煎熬死了,日日夜夜眼前都是你的臉。”

如因說:“可我還是那句話,要麽一刀兩斷,要麽……”

皇帝擡手掩住她的口,語氣近乎哀求:“別說那兩個字,別說,如因,求你。”

如因頹然搖頭:“何必呢。再見多少次都是一樣的結果,不過是一次比一次更痛而已。”

皇帝翻身下馬,把如因也抱了下來。

她腳落地,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撤,皇帝卻不給她這個機會,一把將她拉進自己懷裏,低頭細細看她。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他一字一句,“我要娶你,明媒正娶。我還要讓你做名垂青史的皇後,讓天下群臣百姓都敬服於你,對你俯首稱頌。百年之後翻開史書,你不會是我身上的汙點,而是與我天作之合的一抹亮色,承安皇後絕不只是跟在承安皇帝後面的一個附庸,而是有名有姓的‘洪鄂春·如因’。相信我,我一定做到。”

“這太難了,”如因擡起頭來,眼裏還有一層薄薄的水霧,“皇後……這怎麽可能?你說過此生只會娶一位皇後,您的中宮,怎麽能是我這樣拋頭露面的商賈。”

“為什麽不能是你?”皇帝溫聲說,“貴族千金,世家貴女,有幾個人能有你的膽識,又有幾個人能有你的慈悲心腸?杭州安則江南安,江南安則大齊安,如因,此次寒災你功勞甚巨,當得起世人稱讚。”

她搖頭:“我不是圖這些東西才要捐錢捐物的。”

皇帝說他知道:“你做這些事是發自本心,但我不能讓你的功勞被無聲無息的抹殺。就像……”他停頓一下,眸子裏亮的厲害,“就像十一年前你在水裏救出我時那樣,你一言不發離開,卻叫旁人平白撿了功績。”

如因身體陡然僵直:“你……都知道了?”

皇帝點頭,從內襟中摸出那塊白玉無事牌:“若不是被我無意間看到,你還打算瞞到什麽時候?”

那塊無事牌在月光下發出瑩潤細膩的光澤。

“我有私心,想留著它當個保命符。一開始籌劃的時候我就打算著,等到有一天雷霆震怒,這個小東西也許能換我一條命。”她實話實說,不再隱瞞。

“籌劃只是這幾年間才有的打算,可你救我是在十一年前。如因,你總不會告訴我你未蔔先知,這才悄悄留下我的玉牌。”

她默然:“留下這塊玉牌只是個意外。其實我跳進水裏的時候不知道落水的人是你,當時我才八歲,還是個孩子,可你已經十三歲,身量像個大人,我水性再好救出你也幾乎筋疲力竭。不過好在你在水中沒有掙紮,我救你才更容易一些。”

“把我救上來然後呢?中間的事情我都不記得,等我睜開眼,看見的只有沈叢霽。”

如因點頭:“萬幸你落水時間不長,咳了幾口水之後呼吸就正常了。我看了看,你腦後有傷口,估計是磕到了頭,怪不得在水中沒有掙紮。我很害怕,慌了神,不知道是應該先喊來春家的人還是應該先喊來禦前的人,正不知所措,我聽見沈叢霽跟婢女說著話朝這邊走。”

如因聲音低下去,有些難為情:“我那時候小,考慮事情不周全,只害怕被沈叢霽看見,會誤會你的落水與我有關。伺候不周只是小事,謀害儲君可是要殺頭流放的。我嚇壞了,於是趕緊跑了,跑回房裏的時候只有蘭隅在,我跟她說了實情,要她守口如瓶。她給我換衣服的時候我才發現裙裾上凸起的鉤針花紋竟勾住了你的玉牌。想偷摸的還回去,可外頭已經因為你落水的事情鬧起來了,我們做賊心虛,誰也不敢出去,就只能悄悄藏起這塊玉牌。到了第二日,我聽見奴才們都在說你無礙,而沈叢霽救駕有功,沈家得了太上皇的豐厚賞賜。我想這樣也好,沈家原本就是功臣,有沈家在前面擋著,這事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過去了,春家能逃過一劫,便從此再未對任何人提及。”

“你不眼紅她居功自傲的模樣?”

如因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有什麽眼紅的?我原本也不是因為落水的人是你才會跳下去。救人只是為了救人,能將你救出來對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其他的事,我不在意,也與我沒什麽關系。”

“那時候玉牌遺失,皇額涅說萬物都有緣法,許是緣法盡了,也許是緣法到了,不必強求。如今再回頭看這句話,竟準的像一句讖語,”皇帝抱住她,“我們兩個的緣分,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了。”

嗅到皇帝身上熟悉的味道,如因鼻頭一酸,淚不受控制的滴了下來。

皇帝聽見她小小的嗚咽聲,脖頸上有了淚意潸然的濕濡。

他輕拍她的後背,呢喃在她耳邊說:“你別再害怕,萬事有我。以後任何問題都不要自己去扛,你有我,我會一直在。”

如因忍不住痛哭:“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我知道。”

她痛痛快快的哭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與憋悶:“我不想做什麽外室,但我知道暢春園一定會用我們之間的事兒來詆毀你。你那麽好,怎麽能因為我的原因讓你留下汙跡。我知道你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你的英明決不能葬送在我的手裏。”

“我猜到了會是這個原因。你太傻,真的傻,為什麽會覺得你是我的汙跡?!如因,你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一顆明珠,白璧無瑕,我能有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事。”

如因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驚異於自己竟然會有這麽多眼淚。

哭吧,痛痛快快把所有的遺憾和痛苦全數哭盡。

她不知哭了多久,終於抽抽搭搭的停了下來。

皇帝後撤了半步,低頭看她紅腫的眼睛。

忽的,皇帝松開手,在如因面前掀了袍裾,鄭重其事的單膝跪了下去。

如因驚訝到怔忡,全然無法反應,只呆呆的看著他。

皇帝聲音低沈,明晰而有力量:“我是皇帝,我的膝蓋,跪天地祖宗,跪皇父額涅。今兒跪在你面前,把一顆真心剖出來放在你眼前兒,只問你一句 —— 洪鄂春·如因,你往後願不願意同我在一起?若你願意,我以皇位起誓,我一生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不設三宮六院,更不會有庶生之子,從今日開始直至我離開人世,絕不負你。”

如因捂著嘴,微微彎了腰,眼淚又不受控制的源源不斷掉落在臉龐上。

喉嚨上仿若被一只大手死死鉗住,又緊又疼,連一個囫圇音節也發不出來。

淚眼朦朧中,皇帝英毅的輪廓卻分外明顯。他明亮的雙眼燦若繁星,正渴求的看著她,等待她最後的回答。

如因用力的點了頭。

皇帝笑起來,站起身捧了她的臉輕輕吻她。

吻她連娟的長眉,吻她飛霞的臉頰,又吻她殷紅的唇。

男人身體火熱的氣息將她緊緊包圍,她要醉了,真的醉了,醉在男人的臂彎中,醉在漫天的星光下。

相依偎的唇齒中有淚水微鹹的苦澀。

“我不想跟你分開,”她含含糊糊的說,“別丟下我。”

皇帝臂上用力,將她箍得更緊,如因整個柔軟的身子都半懸掛在他的身上。

他吻她,吮得她渾身發軟。

“不會,永遠不會,”他邊吻她邊認真的說,“除非我離開人世,否則我們不會分開。”

漫天繁星璀璨,北側那顆明亮的紫微星異常閃耀,另有一顆同樣明媚的星自南而來,逐漸靠近,與紫微星並肩懸於深空。

群星環拱,兩顆星緊緊依偎,光芒耀眼奪目,蓋過漫天星輝。

夜風漸起,有微風撫過山崗,順著山脊的脈絡蔓延開來,帶來新葉嫩枝破土而生的清新氣味。

冰雪消融,山澗中回響著冰塊融化滴入水中的‘嘀嗒’聲響。

水中蟄伏了一冬的魚兒終於搖動尾巴,好奇的探出水面。

‘啪嗒’一滴融雪滴在水面上,蕩漾起一圈圈的波紋,魚兒受了驚,猛的甩尾紮進水中,發出水波碰撞的溫柔回音。

魚兒躲進河底溫暖柔軟的水草中,上下嬉鬧,魚水融融。

萬籟寂靜,已隱約聽見幾聲遙遠的蟲鳴。

隆冬已過,承安五年的春天終於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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