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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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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時(六)

恪親王一點兒不拿自己當外人,先是說書又是折子戲,折騰到後半夜才算完。晚上睡得晚,早晨自然日曬三竿了才起身。

起了身之後要吃生煎要喝香茶,不是嫌洗臉的水太燙就是嫌擦臉的巾櫛不夠柔軟,來來回回又是好一通折騰,等把這位爺送出春家大門的時候眼瞅著就得用午膳了。

如因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只後悔昨天隨口客氣要他留宿。這哪裏是請人留宿,這簡直是給自己請了尊大佛回來。

她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看著外頭陰沈沈的天還沒等喘口氣,蘭隅又急匆匆穿過垂花門小跑進來。

“主子!”她進了屋上氣不接下氣,嚇得如因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跳起來:“恪親王又回來了?!”

蘭隅急急擺手,順了口氣兒:“……那倒沒有。”

如因依舊緊繃著身子,一雙眼睛亮的不像話,緊緊盯著她:“那是萬歲爺來信了?”

蘭隅也搖頭:“沒……”

如因一下子軟了身子,重新躺回炕上,聲音都變得懶懶散散:“那是怎麽了?”

蘭隅急捯兩口氣兒:“二叔來了,二叔又來了!”

如因又是一個激靈坐直身子,皺著眉看蘭隅,好似在認真分辨蘭隅的話:“誰來了?二叔來了?他又來幹什麽?我上個月不是剛給了他一千兩銀子嗎?一千兩吶!”

眼瞅著如因快要壓不住火氣,蘭隅趕緊上前攙她:“您別急,二叔這趟來好似跟前兩趟來要錢的架勢不大一樣。”

如因站起來,一邊兒往外走一邊兒問蘭隅:“怎麽個不一樣法兒?”

“二叔這趟來倒是沒大動幹戈,只自己進了門房,叫門房進來通傳,要您趕緊去見他。”

如因不信:“別不是怕外頭天冷,不願意在外頭挨凍吧。”

蘭隅搖搖頭:“門房說看著也不像是來要錢的,反倒是真像有事找您。”

天陰的厲害,風像小刀一樣打著旋兒割肉,如因凍得抽抽鼻子:“但願他是真有事找我。”

蘭隅說無妨:“他要還是來要錢的,您就盡管回來,奴才一定叫著府上的小廝把這潑皮暴打一頓給扔出去。還真當咱們家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麽?實在不行就去請王爺來主持公道,幾百兩幾千兩的給呢,看他好不好意思張口叫屈。到時候估計都不用您出面,光王爺自個兒就能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蘭隅說完自己又捂著嘴笑:“雖說都是潑皮無賴,但二叔一點兒都不是王爺的對手。二叔對上王爺,那可是小巫見大巫了。真想看看王爺是怎麽收拾他,肯定得把他折磨得夠嗆,以後再也不敢來尋您的晦氣。”

“嘖嘖,”如因回頭乜她,“王爺王爺的,你叫的倒親熱,昨兒下著雪給人上涼茶的不是你?”

蘭隅不好意思的低頭抗了一下如因的肩膀。

如因憋著笑:“你是真厲害,王爺可是親王,不說打小兒嬌生慣養,也至少是被老親王和福晉捧在手心兒裏長大的,估計這輩子都沒人敢大冬天給他喝冰茶。也就你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王爺對你寬宥,不然你今兒就該裹棺發送出去了。”

蘭隅不忿的嘀咕:“誰叫他嘴上沒個正形?好好地親王,非成日裏輕佻佻的,當著您和二爺的面兒也不知道收斂,就愛捉弄人看人下不來臺的樣兒,像什麽話。”

如因無奈搖搖頭:“你們倆,還真是一物降一物。什麽王爺奴才,在你倆這裏全然沒有作用。往後你們倆的事兒我可不插手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如今也快二十,都說‘兒大不由娘’,我這個做主子的也不能總插手擋你的緣分。”

蘭隅一下子臉紅到脖頸,低著頭小聲說:“您看看您,越說越離譜了,這都哪跟哪兒啊。”

如因點到為止,不再多說。

很快走到值房,門房正在外頭凍得直跺腳,見如因倆了迎上來打千兒:“主子,二叔就在裏頭呢。”

如因擡手示意蘭隅和門房留在外頭,自己推門進了值房。

穆靈正躬著身子靠在暖爐旁邊取暖,見她進來一豎眉毛:“年紀輕輕怎麽腳程這樣慢?再不來你叔叔就快凍死了。”

如因噙著笑,自己拽了一樽杌子坐下:“二叔又不是不知道春家這座宅子有多大。我雖然年紀輕,但架不住地方太大,就是緊趕慢趕的走斷了腿也來不了那麽快啊。”

這簡直是在穆靈的肺管子上紮刀,他能不知道春家的宅子有多大嗎?

他在這兒生也在這兒長,長到二十多被親哥哥掃地出門。現如今換了侄女掌管家業,他這個做叔叔的回一趟自己家甚至連門都進不去,還得聽侄女兒在這兒冷嘲熱諷。穆靈眼前一黑,差點兒一口氣沒捯過來。

他伸著手指如因,半天才囫圇著說出一句話:“你、你、你……你這死丫頭!簡直是個沒心肝的貨!”

如因擺弄著手裏的絲絹,漫不經心:“二叔這趟來是專程為了來罵我的?”

穆靈這才記起正事,啐一口:“都叫你氣的,差點兒忘了。”

如因上下打量他,見他穿著簇新的藍色寶相紋棉衣,腳上蹬一雙厚實的黑色皂靴,知道他生活富足,想來還真不是來要錢的。

春穆靈停了幾息,而後開口問她:“昨兒,府上有沒有留宿外人?”

如因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提防的緊:“二叔有話就直接說。”

春穆靈有些惱怒:“昨晚上是不是恪親王宿在府上了?就剛才,我可親眼瞧見恪親王從這大門出去的,他是不是在這兒住了一夜?!”

如因反問他:“您都親眼瞧見了還來問我做什麽?”

“你簡直不知廉恥!”穆靈怒目瞪她,“你如今還未出閣,就膽敢留宿男人住在家裏頭?你自己的名聲爛了臭了我不管你,可你不能連累了春家的名聲!”

如因冷笑一聲:“我連累了春家的名聲?也不知春家的名聲究竟是被誰給敗壞的。您在賭桌上頂著姓春的帽子賭的昏天黑地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春家的名聲?被我阿瑪掃地出門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春家的名聲?把紅紅火火的鋪子全都抵給賭坊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春家的名聲?!現如今又跑來我面前裝什麽裝?你以為就你也配說‘春家’這兩個字!”

春穆布擺擺手:“我不跟你掰扯這些,我今兒來只是告誡你一句,甭管是萬歲爺還是恪親王,你都離他們遠一些。”

如因心裏警惕起來,臉上還看不出所以然,依舊是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樣:“叔叔大冷天兒上門挨凍,就為了來規勸我一句?”

春穆靈冷笑:“不管怎麽說你也是我的親侄女,身上跟我流著一樣的血。我是混蛋,好賭愛錢,可我不是那些不入流的街溜子,心裏分不清輕重好壞。如今你跟萬歲爺還有恪親王的傳言可真是在蘇州城裏傳的沸沸揚揚,你不要臉我也得要,春家也得要。你長袖善舞,在外頭左右逢源就罷了,可你不能把人直接留在家裏頭住,這要是傳出去,像什麽話?你的清白呢,你的名聲呢,全都不要了?!你都不要了逾白也不要了?他往後不用出門讀書也不用科考入仕了?”

如因上下看他:“人都說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我不過一個月沒見叔叔,您到變得突然學富五車起來,說話做事一套一套的,還真叫人開眼。”

“你甭給我戴高帽,”春穆靈不耐煩,“我今兒來就只囑咐你一句話,要想你自己好,要想春家好,就離皇帝親王遠一些。咱們跟他們不是一樣的人,人家天潢貴胄,皺一下眉頭都能死一堆人,咱們算是什麽?不過苦苦掙紮混口飯吃。要是不自量力非得跟他們牽扯在一起,到最後人家能全身而退,你說不準就得拔掉一層皮。”

如因這下真的確定春穆靈已經知道了些什麽,有可能是暢春園的計劃,也有可能是醇貝勒的籌謀。

春穆靈嘴上說著是因為割舍不下血脈親情,可實際上呢,左不過是怕她出事往後沒人再能保他富貴,這才特特上門來勸她。

她阿瑪在的時候是鐵板一塊,說不理會這個弟弟就真的再沒理過他。可如因畢竟是小輩,心腸也軟,春穆靈也許是這兩次要錢嘗到了甜頭,這才不願意看她犯險,免得折騰沒他自己的銀錢。

春穆靈看她沈默,又補上一句:“我是你嫡親的額其克,縱然你阿瑪不認我,可我仍舊認你們。咱們家看著富貴,實則呢,只是最末流的商賈。皇帝親王沾上你,哪怕將來你同他們之間任何一個人真的能修成正果,這也絕非喜事,因為他們一定會因為你的身份而飽受人詬病,甚至遺臭萬年!”

他看如因:“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我也知道真的動了情是沒法兒控制自己的。正是因為有情,所以你更要去認真想我剛才說的話。是,你叔叔不成器,成日裏混跡賭坊酒肆,正因為此,我見過的人之惡比你這個養在深閨裏的千金小姐更多。我敢說,如果這兩位爺真的要背負這種指點和詬病才能跟你走下去,那麽再好的感情也遲早有磋磨幹凈的那天。等到了那時候,你還指望他們這樣的龍子鳳孫能顧念往日情分?他們只會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加到你的身上!這樣一來,你自己的臉面留不住,這份情也留不住,甚至連春家都有可能留不住。”

如因陷入長久的沈默中。

這樣的後果與現實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一直在自己說服自己,皇帝一定不會是這樣的人。

眼下,春穆靈像一根尖利的針,一下子紮破了她極力隱藏起來的膿瘡。

春穆靈起身拍拍身上:“走了,你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就當叔叔沒來過。你好自為之。”

門被打開,屋內人影消失,只有風從門縫處爭先恐後擠進來。

她無措的看著暖爐裏跳躍的炭火,手指緊緊絞住袍邊兒。

遍體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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