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鶯時(三)

關燈
鶯時(三)

皇帝信中說的凍雨如因沒見過,也只在話本中看過只言片語。可剛進了十一月,蘇州城居然也下了凍雨。

看著是細細密密的雨,不算大,但冷的厲害,是鉆透骨頭縫的寒意。

雨滴落在地上不消半個時辰就結成一層晶瑩剔透的冰,連庭院中的花草上都裹了冰冰涼涼的透明硬殼,無精打采的垂著腦袋。

如因裹著厚厚的圍領,手裏揣著暖爐坐在馬車裏。

馬車走走停停,即便給馬的四個蹄子全裹了厚棉布,也仍舊踉踉蹌蹌,讓如因跟蘭隅兩個人在車裏坐的心驚膽戰。

蘭隅手扶著廂壁神情緊張:“怎麽這麽快就結了冰?明明看見下雨了就快些出門回家,這還沒到半道兒呢,冰就已經滑溜溜凍了一層。”

如因長眉微蹙:“咱們倒是還好,不過出門不大方便,可旁的地方可怎麽辦?西越蜀中那些地方沒有冷天,這麽一凍,只怕水稻都要凍死了。”

蘭隅說:“您可別操心人家了,咱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咱們得靠蠶娘娘吃飯,這麽冷的天,還不知蠶娘娘們如何呢。萬一撐不住,咱們今年也得厚厚的折進去一大筆銀子。”

說到這兒,蘭隅又慶幸如因的先見之明:“多虧了您高明,奴才昨兒跟竹隱盤庫,咱們府上如今儲存的炭火糧食能供闔府一直用到明年開春。竹隱說各地的鋪子裏物資糧食也全都備好,夥計們的炭火和棉衣已經按照往年過冬的三倍量發下去了。不光掌櫃夥計們不用擔心,就連他們一家老小過冬的物件兒也都齊全。另外您讓竹隱提前在錢莊裏支出來的銀子也已經入了庫,放了滿當當一整間庫房,奴才瞧著就算是用銀子蓋房也足夠使了。還有銀票,竹隱也已經提前預備了,厚厚一沓兒。”

蘭隅一臉輕松,如因卻依舊神情凝重:“但願咱們春家能安然渡了這一關。”

馬車猛的一頓,車輪在冰面上不受控制的橫向側滑,蘭隅失去平衡,跟如因撞在一起摔成一團。

等馬車安穩下來,蘭隅顧不上自己膝蓋手肘的疼痛先去看如因,見她無礙這才自己撐著廂壁直起身子,揚聲喝外頭趕車的馬夫:“冰上難行,說了不要急拉韁繩,為何還要如此?若摔了主子可如何是好!”

馬夫十分無辜:“姑娘明鑒,原不是小的非要停車,實在是這位公子猛的過來,小的躲閃不及唯恐撞到他,這才急急忙忙停下。”

公子,什麽不長眼的公子?

“算了……”如因剛想伸手去拽蘭隅,蘭隅已經爬起來掀開簾子就探出頭去:“我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殺才?!我們春家的馬車你也敢攔!地上的冰三寸厚,這時候沖過來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

尾音硬生生卡在喉嚨裏,蘭隅又回頭看如因,臉上似笑非哭的古怪表情:“主子……”

如因覺得蹊蹺,伸手將簾子掀的更大一些,恪親王那張桃花臉一如往昔露在眼前。

他披一件兒灰鼠毛的氅衣,脖頸上圍了一圈兒毛亮的灰鼠毛,白凈又貴氣的臉上有得逞之後的壞笑:“大蘋果,春掌櫃,好久不見!”

“王爺?!”如因一怔,著急忙慌要從馬車上鉆出來,恪親王朝前一步攔在馬車前頭,眨眨眼:“甭客氣。你要真論起來,我還得給你打千兒呢。”

如因叫他說的掛不住臉:“您哪裏話,不管如何您都是我的旗主,見了旗主請安問禮是最起碼的規矩。”

恪親王擺擺手,咧著一口大白牙笑:“你跟萬歲爺完婚之前依著規矩得把你們春家擡到上三旗去,這是咱們大齊的規矩,哪兒還能讓皇後主子給旁人下跪磕頭的道理。我這旗主,眼瞅著沒多少日子能當了。”

如因嚇得顧不上別的,直接伸手去捂他的嘴:“我的爺,您可小點兒聲吧!”

馬車剛才猛的停在路中間,沿棚下烏木描金的牌子上那個‘春’字分外顯眼,旁邊著急趕路避雨的人有不少都巴巴兒往這邊兒瞅。

如因無奈,只得問他:“您要不先屈尊降貴上來?雖說我這車有點小,但外頭人多眼雜,咱們回府再說。”

恪親王也不客氣,腳一蹬就上了去:“什麽屈尊降貴,如因,你也太見外了。”他又轉頭喊福豆,“傻楞著淋雨麽,還不趕緊過來。”

福豆對自家主子這種不拿自己當外人的表現已經見怪不怪,應了一聲跳上車,跟馬夫一塊兒縮在沿棚底下。

馬車裏頭原本不算狹小,可恪親王一鉆進來就沒剩多少空隙。蘭隅和如因縮手縮腳坐在兩側,恪親王倒是大喇喇的舒展著身子坐著,左右環顧一圈兒:“你這車真不錯。”

他手摸了摸身下的軟毛墊子,又伸了腿,把雙腳放在中間那鼎小巧的金絲博山爐旁。熱烘烘的氣烘在腳上,渾身都散了寒意:“舒坦!到底是姑娘家的車,收拾的還真精巧。”

蘭隅被他擠得沒法兒動彈,只癟嘴:“主子,奴才還是出去吧,這兒地方小,怕擠著王爺。”

恪親王瞅她:“外頭下著雨,又這麽冷,出去挨凍麽?大蘋果,爺都沒嫌你們這馬車小,你倒嫌爺占地方太大?”

話雖這樣說,但恪親王仍舊不聲不響的自己往一側收了收,給蘭隅留出一大塊空間。

“都說江南四季如春,本王點兒背,一路來一路冷,預備的薄衣裳全都壓了箱底,得虧本王有先見之明,帶了過冬的衣裳。”

恪親王一開口,沒人能從他嘴裏插進去話,一直到現在如因才終於有機會問一句:“您怎麽到蘇州來了?”

恪親王低了聲,煞有介事:“當然是有事要辦。”

說了跟不說一個樣。如因沒忍住翻個白眼。

“欸?”恪親王豎起眉毛,“你敢對爺翻白眼?”

如因堆笑:“沒,不能夠的,我眼睛不太舒服。”

恪親王撇撇嘴:“爺說爺是追著你來的,信麽?”

“我?”如因跟蘭隅的眼睛一個瞪得比一個大,“追我做什麽?!”

恪親王嘿嘿笑起來:“在熱河的時候,本王當眾說了傾慕與你。反正現如今跟萬歲爺撕破了臉不對盤,本王也不是個沒脾氣的軟柿子,你回了蘇州本王自然要追來,要不怎麽能體現對你的愛重。”

他悠悠嘆一口氣:“為了你,一個皇帝一個親王都鬧得水火不容,春掌櫃,你們春家看來真的要飛出個金鳳凰來啦!”

如因被他說的暈頭轉向,渾身起雞皮疙瘩,悻悻幹笑兩聲朝一邊兒靠了靠:“您甭拿這些話來搪塞我,車上又沒旁人,何必說這些不著四六的胡話?”

恪親王哈哈笑起來:“本王沒正形慣了,就想逗逗你們。”

如因松一口氣。

真是怕了這位爺,想來送子娘娘將他送來的時候格外用甘露點了他的嘴,真真兒是一張嘴就能說退百萬雄兵。

恪親王忽的朝蘭隅那兒靠過去:“怎麽樣,聽見本王說來追春掌櫃,心裏頭什麽感覺?”

蘭隅巴巴兒的怔忡:“……沒什麽感覺。”

恪親王‘嘶’一口涼氣:“沒感覺?你怎麽能沒感覺呢?爺平日裏對你不好嗎?”

蘭隅嚇了一跳:“王爺您可饒了奴才吧。”

恪親王渾然未覺,仍自己皺著眉嘀咕:“怎麽能沒感覺呢?”

蘭隅央求的看著如因,如因清了清嗓,又把恪親王的神思給拽回來:“您到底為什麽來?萬歲爺怎麽樣?”

“你主子好得很,好得不得了,吃啥啥香,”恪親王擺擺手,臉上難得有正色,“本王這趟來實際上是受了醇貝勒之邀談事,正好拿你當個筏子,另外,萬歲爺還查到一些線索源頭出自江南,他不便派人來查,正好我順道一起查。總之,具體的事兒本王不跟你說的太多,你就只當本王是專程來尋美人一笑的就行。你知道的多危險就越多,你要有危險,紫禁城那位爺還不得活活撕了我?”

他既不願細說,如因便不再追問。反正她知道皇帝很好就足夠了。

如因點點頭:“我明白該怎麽做。”

說到這兒,如因才想起來問一句:“您身上都大好了?”

恪親王哂笑:“等你想起來關心本王,不容易。”他舒展舒展胳膊腿,“這都多久了,早就好了。萬歲爺還是手下留了情,要真實打實的抽我,命早就交代了。”

如因問:“您住哪兒?”

恪親王說在寒山寺:“我如今同醇貝勒交好,這才知道他早就在蘇州有置辦的宅子,就在寒山寺後一壁之隔,”他自顧自喃喃,“真是老狐貍,明明二十來年都沒出過京城,竟不知他何時在蘇州也預備了宅子,更不知道預備個空宅子是為了什麽。不過他選的倒是好地方,約人見面只說去寒山寺,來回也能避人耳目,就算是被人撞見也有說辭 —— 寒山寺畢竟是你們蘇州名寺,來蘇州一趟去拜拜佛寺也說的過去。”

恪親王自言自語,如因卻早已經神游天外。

醇貝勒在蘇州的宅子就在寒山寺後?

如因回憶起阿瑪離世之前的一段時間,常聽他說去寒山寺。

阿瑪篤信佛教,這才給她起名‘如因’,平日裏他無事時慣常往寺廟裏去,燒香添油很是虔誠,所以她從未留意過‘寒山寺’這三個字。

如今電光火石,就好像缺了一塊的圓終於找到了丟失的那一角,一切似乎都能串聯起來了。

恪親王吧啦吧啦說了半天,一轉眼發現如因正握著暖爐楞神:“想什麽呢?”

如因回神,笑一笑:“沒什麽,就是在想您難得來一趟蘇州,一會兒該給您預備什麽飯菜?您是個老饕,尋常菜肴恐怕入不了您的口,等一會兒回去我得親自去趟膳房,一定招待好您。”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