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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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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二十九)

皇帝看那盞燈搖搖晃晃離開,也放了手裏的燈,朝前一推,後面那盞很快便追上前面那盞。水波蕩漾,兩盞燈緊緊依偎。

皇帝不傻,聽得出如因話中若有似無的疏離,他低眉看她,卻沒多說話。

她心思重,總有自己的考量。身邊的人都要盡善盡美,唯獨把自己放在最後。

皇帝想,從前她將自己放在最後,可以後,他會替她周全,永遠也不會讓她再獨自受委屈。

“許個願吧,”皇帝說,“這是熱河的風俗,放水燈祈願,很靈。”

如因聞言雙手合十,虔誠閉上眼睛。半天她睜開眼,看見皇帝一直在看自己。

她詫異:“您沒許願?”

皇帝說:“許了。”

“許的什麽?”

“我希望春如因許的願望都能實現。”

如因咕噥:“您都還不知道我許了什麽願呢。”

“什麽願望都行,”皇帝眼中含著醉人的夜色,含笑看她,“只要是你的願望,都能實現。”

如因望他:“您不好奇我許了什麽願?”

皇帝搖頭,看那一對並蒂蓮緊緊依偎:“許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希望能實現。”

如因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點點水燈,並不算寬闊的河面上已經有了不少水燈,岸邊人三兩成群,都在低頭看燈。

中秋的夜已經有了些涼意,夜風吹過一陣,水面微微波瀾。

皇帝感到了久違的寧靜平和,這裏不是養心殿,沒有令人頭疼的北境憂患,沒有令人焦灼的閩東幹旱,也沒有令人煩憂的宗親爭權。

只是這樣一想,他又走了神,開始盤算起桌上那些還沒處理的折子來。

閩東的幹旱不知有沒有緩解。戶部的賑災銀能不能全數撥付?中間兒有沒有人借機中飽私囊?等回宮得叫都察院及監察禦史來一趟,往閩東去微服巡按。

還有壽北那邊兒。夏秋兩季外蒙水草豐滿,羯人沒再進犯,只是馬上入冬,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再來搶掠。魏家倒了,兵部尚書毓賢也是醇貝勒的人,一時之間竟叫他不知道還能放心的把大軍交給誰。魏長風太小了,若是能再年長十來歲,倒是可以放心讓他去。

醇貝勒,還有暢春園。真是棘手啊,皇帝忍不住自己‘嘶’了一聲。從前忽略了暢春園,現在竟不知他們是什麽時候勾連上的,暢春園裏那位又給了醇貝勒什麽樣的許諾和幫助。等回京,等回京一定得親自去一趟了,即便她不認,也得當面摸摸她的底細。

如因看皇帝有些發楞,問他:“您是不是還說熱河有花燈集會?咱們去瞧瞧?”

皇帝回神,拉著如因的手起身:“對,去看花燈,這會兒正是時候,花燈游行應該也快開始了。”

兩人重新上了步道,一邊走如因一邊兒說:“出來看看感覺真好,我原先從來不知道中秋這麽熱鬧。”

皇帝說是:“我雖年年來熱河,但久居宮中,倒也沒怎麽見過民間過節的場景。”

如因繞了一圈才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您是皇帝,可您也是個人。國事再重要重要不過自己的身體。就像我的名字一樣,世間萬事都循如因果,所有難題最終都有解決的方法,如果憂思過慮反而容易神傷,倒不如輕松一些,說不定靈光一現就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皇帝知道她又在替自己擔憂,也怕她惦記,於是做出輕松的姿態,搖一搖她的手:“我比你長了五歲,當然要好生註意身體。我還想多跟你待幾年。”

如因嫌棄他:“只是五歲,怎麽在您嘴裏說出了五十歲的感覺。”

皇帝哈哈大笑:“萬幸朕不是真的比你大五十歲,若是真的,你又該怎麽施展你的謀劃?”

她乜他一眼:“萬變不離其宗,反正都是把您當祖宗一樣供著。我幹脆就拿您當我的親瑪法,走路扶著,吃飯餵著,生了病我在床榻前伺候。”

兩人一幻想那樣的場景便樂不可支,如因笑彎了腰,指腹抹去眼角的淚痕:“我才剛反應過來,您這不是占我便宜麽,您怎麽不慶幸我比您小五歲呢。若我比您還大五十,您預備怎麽辦?”

皇帝哈哈笑兩聲:“那我就幹脆把你送進暢春園裏去,讓你跟太皇太後作伴,這不正好嗎。”

如因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伸手去擰他的手臂:“您心忒黑了,把我送進暢春園倒還不如直接賜綾子。”

兩人正說笑著,前頭人群忽然攢動喧囂。

侍衛們警醒,不動聲色的快步上前,把兩人虛虛圍在中間。

皇帝斂了笑意,伸手將如因攬在胸前,前面一陣騷動,只聽一道淒厲的女聲尖聲叫嚷:“我好好的閨女啊!就這麽死啦!攔住他!折磨死我閨女還想跑!”

皇帝跟如因對視一眼:“過去看看?”

如因點頭,兩人擠開圍觀的百姓到最前面,發覺這竟是一家掛滿紅燈籠的青樓。

地上放著一塊木板,上面蓋著一塊白布,顯然躺著一個死人。

哭喊的人滿頭珠翠,是老鴇,旁邊五六個精壯的夥計圍著個頭戴赤褐色小帽的男人。

被圍住的男人絲毫不見慌張,反而負著手,臉上盡是倨傲:“能伺候爺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爺沒怪她伺候的不盡興,三兩下就沒了氣兒,你們竟還敢攔著爺,知道爺是誰府上的人麽?”

老鴇指著男人的鼻子就罵:“我管你是誰府上的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知道我閨女有多金貴?從小到大我請了多少個師傅交她琴棋書畫,好不容易養到這麽大,今兒頭一天接客就讓你給弄死了,你得賠!賠我銀子!不然我就送你去見官!”

男人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見官?只怕那些官見了爺還得給爺磕頭!”

老鴇被唬住,上下打量一番,試探問他:“你是誰府上?”

男人冷笑:“聽好了,爺是恪親王府的人,是恪親王身邊第一等侍衛。你可別裝聾作啞說不知道恪親王是誰,那可是咱們萬歲爺的哥哥,大齊獨一份兒的鐵帽子親王!”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男人擡腳就走:“都給爺閃開,惹惱了爺,連你們一塊都給砍頭!”

那老鴇眼見攔不住他,只能自己咽下這口悶氣,撲到屍身上放聲大哭:“我的閨女啊,你可憐,花兒一樣的人,一個時辰前還跟我說話呢,這一會兒咱們就天人相隔了!可憐見的,你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媽媽對不住你啊!”

男人大搖大擺,仿佛立了大功,周圍即便議論聲漸起,可楞是沒有一個人敢攔他。

皇帝給卓少烜使個眼色,少烜會意,在男人走到自己身邊時伸臂攔下他。

男人斜眼瞪他:“做什麽?”

卓少烜冷冷道:“即便她是個青樓姑娘,也斷沒有被人折磨死的道理。你既害了人家性命,要麽下獄要麽賠錢,怎麽能這麽就走了?”

男人暴喝:“你沒長耳朵,沒聽見我是誰?我可是恪親王府……”

卓少烜輕笑:“我管你是誰。”

男人氣急,先動了手,一拳便朝著卓少烜臉上飛過去。

卓少烜也不是等閑之輩,一個側身讓開拳頭,接著看準機會飛身而起,只聽‘噗噗’幾聲沈悶的肌肉碰撞之聲,那男人就已經實打實的挨了卓少烜好幾腳,腳腳都踢在胸口和腹部的要害位置。

男人仰面躺在地上,手捂著胸口不住喊‘唉喲’。緩過幾口起來,男人惡狠狠盯住卓少烜:“有種你就報上名來,等爺回去喊人,叫我們王爺扒了你的皮!”

不遠處又是一陣騷動,滿臉通紅的恪親王醉醺醺,帶著一幫侍衛搖搖晃晃過來,四下望一圈兒,眼神渙散:“誰說本王的人叫欺負了?人呢?”

恪親王帶來的侍衛倒是都很聰明,一溜煙兒過去圍了青樓的幾個人,氣勢洶洶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青樓的人犯了事。

地上的男人看見恪親王來了,知道自己有了靠山,也顧不上躺著喊疼,連滾帶爬的躥到恪親王腳邊兒,抱著他的腿哭喊:“主子,是奴才。先是青樓裏的人攔了奴才不讓走,這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個白面皮,不由分說就打了奴才,主子,您得給奴才做主啊!”

旁邊已經有人義憤填膺的喊:“胡扯!明明是你折磨死了青樓裏的姑娘在先,怎麽就成人家不讓你走了?”

恪親王喝了不少,整個人已經完全失去了清醒。他皺著眉,仿佛聽不懂人說話,半晌才大著舌頭問那侍衛:“你……弄死人?”

侍衛替自己叫屈:“奴才來喝個花酒,隨手點了個姑娘想要助助興。結果她自己命薄,沒兩下就一命嗚呼了。好好地中秋,奴才還沒嫌晦氣,青樓的人反倒賴上了奴才,非要扭奴才去見官。”

恪親王聞言輕笑一聲,說話都不利索:“死了個妓女?”他擡起一腳踢在侍衛肩上,“你有沒有出息,不過一個妓女,狗都不如的東西,死了就死了,你反倒叫人給扣住了?!真是丟咱們王府的臉。”

他又招手,福豆從後頭弓腰低頭湊過來。

“你,你去給他們點兒銀子,”恪親王不耐煩,“不就是想要點錢麽,給他們,本王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這一樁解決完,恪親王又磕磕巴巴的問那侍衛:“還有,你說……你剛才說,誰把你打了?”

侍衛擡手指卓少烜:“就是他!”他還不忘火上澆油,“他打的可不是奴才,打的是整個恪親王府的臉面!他瞧不起咱們恪親王府。”

這觸了恪親王的逆鱗:“瞧不起?本王再不堪,也是鐵帽子親王,本王倒要看看是誰敢瞧不上本王!”

他左搖右晃走過來,卓少烜也不躲避,仰著臉任由他看。

恪親王在卓少烜面前三步停下,盯著他的臉看了老半天才試探著開口:“……少烜?”

這一聲出口,恪親王先自己嚇得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驚惶的轉過身四下找尋著什麽。

終於,在不遠處的人群中,他看見了臉色鐵青的皇帝。

恪親王哆嗦起來,身子軟了下去:“奴才……奴才給萬歲爺請安,萬歲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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