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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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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序(八)

自那日肆意奔馬之後皇帝不再宣如因過去。梅簪存不住話,憋了好幾天才終於找到一個只有她們兩人的機會開口:“姑娘有好些日子沒去禦前了。”

如因淡淡‘嗯’了一聲,尋了個舒坦的姿勢倚靠在車壁上。

剛才逾白和杜衡準備下棋,長風吵著要學,如因幹脆將大鞍車讓給他們,又命蘭隅看好長風,自己則進了後頭這輛小鞍車,跟梅簪兩人一人一側窩在裏面打盹休憩。

梅簪又覬如因的神情:“姑娘謀劃這麽久,眼看著已經快要得償所願,何必這樣自己煎熬?主子爺不來宣召,想來是政事繁忙也說不定。眼瞅著前面就快要到熱河,姑娘若不緊著些,到了行宮可就沒有在路上這樣方便了。”

如因怎麽會甘願自己煎熬?從前一門心思往上撲,是因為腦袋裏只有邀寵覆仇這一件事,可現在不同了,心有了雜念也變得患得患失,再也無法同從前一樣不管不顧的橫沖直撞了。

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如因不想講給梅簪,縱使講了她也聽不懂。

‘情’這種東西,非親身體會者不能理解。

酸甜苦辣鹹,千滋萬味都只系在這一個字之上。

如因闔上眼:“緩緩再說吧。事緩則圓,說不定倒有好處。”

梅簪湊過來:“我昨兒替蘭隅去後頭內務府的車上取熏香,正好聽見兩個太監閑聊。我聽他們說,今兒是沈家那位姑娘的生辰,沈家要在今晚駐蹕的時候設小宴,還給禦前送了邀帖呢。”

沈叢霽也來了?

如因倒有些意外。

太上皇後出行,沈謙隨扈是理所應當。只是沒想到沈家竟同意讓沈叢霽也一道隨行。

如因想想又覺得情有可原。

之前烏鴉那件事皇帝下旨叫秘不外宣,對於外頭人而言壓根就沒聽見過沈叢霽鬧事的風聲,左不過只知道皇帝大發雷霆,處置了幾個四執庫的太監,誰也不會把四執庫同沈叢霽聯想到一處去。沈家舉家西行若是只留下沈叢霽在京城,反倒容易讓人議論猜忌。

如因‘哦’了一聲,口裏發苦,聲音卻還尋常:“她跟萬歲爺也是擎小兒的交情了,過生辰給萬歲爺送張邀帖也說得過去。”

這下梅簪是真急了眼,伸手去扯如因的袖筒:“我的好姑娘,你可不能這樣呀!”

她倒比遇見自己的事情還急切些:“沈姑娘前些日子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來,現在還能厚著臉皮去攀萬歲爺。可見就連對於沈姑娘那樣的世家千金來說,自己的臉面跟萬歲爺的眷愛相比都不值得相提並論。您可倒好,聖眷正隆的關口卻自己先偃旗息鼓了。”

梅簪捶胸頓足:“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想想春家,想想您的謀劃。眼看著臨門一腳,您怎麽能自己先認輸?”

如因睜了眼:“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

梅簪鬥志昂揚:“我知道您心裏打怵,但若是萬歲爺身旁無人,您打怵就打怵吧,不管時候多長我都不著急。但眼瞅著有人在萬歲爺身邊虎視眈眈,最起碼您得先把她給打趴下了。等她構不成威脅,您可以再繼續打怵。”

如因忍不住笑出聲音:“你這都什麽跟什麽?我瞧著你同蘭隅待的時間太長了,越發同她一樣愛胡言亂語了。”

梅簪卻不認同:“這就跟您做生意是一個道理。若是蘇州城裏只有咱們一家布莊,那隨您心意,想開門便開門,想休息便休息,布料衣裳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可若是城中另有一家布莊,掌櫃的勤勉,價格也公道,您說您還敢隨著性子開店上工嗎?”

如因支起一只胳膊撐住雪腮,不住的點頭稱是:“你說的很有道理。”

梅簪見她終於頓悟,心中頗有成就之感:“既如此,那您這就收拾收拾往禦前去吧,給主子爺請個安。主子爺好些日子沒見您了,乍一見面,一定歡喜,說不定就把什麽沈姑娘王姑娘統統給拋到腦後了。”

如因倒利索,一骨碌翻個身:“不去。”

梅簪瞠目結舌:“您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呢?您再不抓緊,今晚上萬歲爺可就成了沈姑娘的座上賓了!”

如因擺擺手,聲兒稠稠的:“他不會去的,你把心放肚子裏。若即若離,遠香近臭,一切等到了熱河行宮再說。這一路上他老人家沒把我給折騰死,我好容易能喘口氣兒,總得讓我歇歇才行。沒的把我累死了,什麽謀劃算計可都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梅簪哭笑不得,不論再說什麽,如因都只把背脊對著她當沒聽見。不多會兒,她身軀起伏減緩,梅簪小心湊上去,發現這位掌櫃的竟已經睡熟了。

真行,梅簪咋舌,這姑娘心有天地寬,想來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

群臣道一聲‘告退’,魚貫自帳中退出去,皇帝有些疲倦的捏著鼻梁,半晌沒說話。

坐了好一會兒,皇帝方起身去更衣。簇新的玄色緞面,一叢一叢的緙絲寶相紋隱匿其上,隨意動作,在身上掀起一陣暗流洶湧。

外頭已是月明星稀,蠓蟲蛐蛐的輕聲鳴叫一陣一陣傳進大帳中。

皇帝略擡下巴,常旺給他系上領下三粒暗扣。

常旺邊系邊問:“敢問主子爺,今夜沈家設宴,給沈大姑娘賀生,您可要禦駕親至?”

皇帝不鹹不淡乜他一眼:“朕去做什麽?她倒是挺大的臉面,過個生辰都得一國之君親自道賀才成?”

這話說著輕飄飄的,個中之意卻重若雷霆,叫常旺生出一身冷汗。他垂手退後幾步,轉身給皇帝奉一盞安神溫養茶:“奴才不敢。只是昨兒接了沈府奉來的邀帖,您久未示下,所以奴才才鬥膽來請主子爺的旨意。”

皇帝將溫茶一口飲盡:“朕原先說春如因的臉皮比大齊門的城墻還厚,這兩日竟覺得錯了。論起臉皮厚,還得是沈叢霽當仁不讓。”

皇帝很少見用這樣鋒利的話語去評論一個姑娘,常旺垂著頭,不敢言語。

皇帝自己擡腕理了理劍袖,冷哼一聲:“當朕是個腦子糊塗的昏君不成?做出那等腌臜事兒,還敢來朕面前蹦跶。朕顧念沈謙的顏面不願意宣之於人,她自己還不知收斂嗎?”

常旺厭煩沈叢霽也不是一天兩天,他眼珠一轉,火上澆油:“萬歲爺息怒,沈姑娘……畢竟救過您一命吶。”

果然,皇帝怒意更甚:“就是救過朕十回,上次烏鴉的事兒朕也算是報還了!敢弄死烏鴉放進太上皇後的衣裳裏,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朕若真要追究起來,沈家人的腦袋一顆也少不了!”

“您息怒,”常旺戰戰兢兢勸,“奴才失言,奴才失言。”

皇帝乜常旺一眼,邁步朝外去:“朕出去散散,誰也不要跟著。”

外頭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月如一線彎鉤掛在邊上,穹頂全是細密的碎星。

這裏已經離熱河不遠,大概再有兩天的腳程就能到熱河行宮。太陽一落,風便清涼許多,徐徐吹過,身上幹爽宜人。

卓少烆要跟,常旺從後頭趕過來扯了一把他的胳膊,擡手比個手勢示意他停步。

禦前眾人沒人敢動,只看著皇帝緩緩踱步朝西邊去了。

季全湊過來低聲問常旺:“師父,主子爺這是要自個兒散散?”

常旺說是:“剛才光是醇郡王就一個人說了快半個時辰,主子爺想來是聽乏了,四處散散醒醒神。”

季全竊笑:“怎麽獨獨往西邊兒去?可見主子爺不是真頭暈腦脹。”

常旺一腳踢在他屁股上:“你這張嘴不想要了?”

卓少烜從旁邊湊過來也跟著一塊兒笑:“咱們又沒外人。我瞧著主子爺往西邊兒去,常谙達比咱們幾個還更高興些。”

這倒是真的,常旺唇角高翹,抿著嘴不言語。

卓少烆虎著一張臉讓自個兒弟弟住口:“還上著值呢,少在這嬉皮笑臉。”

卓少烜聳聳肩膀,一臉的無懼:“我就瞧著如因姐姐好,萬歲爺同她親近我高興。”

卓少烆不說話,板著臉轉身離開。

卓少烜偷摸跟常旺嘀咕:“自從魏家一事之後,我哥子嘴上不說,心裏也是敬佩如因姐姐的。就是他這個人,好面子的大老粗,總覺得過不去如因姐姐是商賈這個坎兒。要我說,你管她是做什麽的,商賈又如何,不比那些面上看著清高的世家千金要強出一百倍去?”

他是親眼見過沈叢霽在慈寧宮花園裏撒潑的模樣的,一想起來還是一臉的鄙夷:“谙達您是沒瞧見,那位說是千金貴女,可還不如個鄉野村婦,真叫人寒磣。”

再說下去可真就過了,常旺拍拍卓少烜的手:“烜二爺,主子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回來,咱們趕緊預備預備晚上的差事吧。”

卓少烜掩了口,道一聲是便去上值。

皇帝隨走隨看,正是晚間兒預備就寢的時候,太監們垂手低頭腳步飛快,倒沒人留意沿著邊緣散步的皇帝。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待到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的走到春家的兩頂小帳子邊兒上。

春家的小帳子比其他人的都要小上一圈兒,廬頂有一圈兒淡青色的圍邊。

叫她隨扈已經夠點眼了,再換上大帳子更加惹人側目。在涉及到春家名聲這件事上,她總是清醒的。即便豁出自己一身剮,也絕不會叫春家和逾白的名聲受損一星半點。

皇帝有些苦悶,也有些心疼。

他想著,腳步就微微挪動。先是看見個小廝裝扮的人端盆熱水進了北側那頂帳子,又見著兩個丫鬟從南邊的帳子出來,說著些領熏香的話往後去,皇帝方知如因應該就在南邊的帳子裏。

自從一路西行,他幾乎每天都同如因相對。自從那日跑馬之後他便沒再召過她。

乍一分離,還真有點不適應。有時候在禦輦上,皇帝會不自覺的喊一聲‘如因’,叫她給自己奉茶。

這是個沒良心的人,皇帝嘆然,自己不宣召,她竟也不會主動過來請安。

正想著,南側帳子邊兒那扇窗忽的被人從裏面掀開,一只白皙的柔夷將窗扇推起來,用一根木棍撐住。袖口寬大,手向上一擡袖管便滑落到肘間,露出一截兒纖細光潔的手腕。

皇帝意動,慢慢踱步走近窗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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