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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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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理書

在姜青禾要離開冬窩子的清晨, 長老叫住她,兩人走在滿是積雪的小道上。

河灘這裏冬風並不猛烈,偶爾有雪堆從樹梢掉下來,啪的一聲打在地面, 姜青禾在一顆大杉樹前停下。

長老踩著厚厚的雪堆, 他那根拐杖插進地裏, 支撐他的身子不倒,他面向著茫茫山林說:“圖雅,你知道闊克嗎?”

“藍色?”姜青禾指指天,她知道很多牧民喜歡把闊克跟騰格裏(天)組在一起,來表示青天。

“是藍, 可我們也說常青,”長老舉起拐杖用棍子指了指小道的出口, 那片被大雪覆蓋的草原, “大家喜歡常青, 恨不得草一年四季長綠, 那樣羊長得好, 下的奶多,做的白食也多, 那對於我們來說才是查幹·薩日(白月, 新年)。”

“可我老了, 不喜歡常青的東西了, 常青的東西太累了。”

姜青禾側過頭看他, 長老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溫和包容的神情,他說:“草木要綠一年, 綠過一年再綠一年,它連枯的時候都沒有, 多麽累啊。”

“圖雅,你要知道,對於我們來說,草原和草原上的草是大命,而我們人是小命。人能活的年頭總共也數得過來,要是那麽短暫的年頭,擔心草原、操心土地,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長老這才轉過來看姜青禾,他的眼神裏有慈愛,聲音平靜,“圖雅,孩子,你為我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不要在冬天草還枯著,連最先冒頭的冷蒿也睡著的時候,你還要爭做那常青的草苗,太累了。”

姜青禾當然聽懂了,她反問自己累嗎?在上一年時還有過明顯的疲累,可眼下,她確實會覺得累,又不純粹是累。

那種感覺應該叫充實,或者說叫踏實,比如她每天會念和學習兩個時辰及以上的藏語,偶爾抽出時間去向毛姨討教皮子上的事情,向王盛詢問更多跟藏族有關的習俗。

思考鋪子的未來,歇店要如何裝修,今年羊毛的春毛如何…

她並不覺得累,也許她這時真的想做常青的松柏,一年綠一年。

可是長老卻告訴她,“得要按天地蒼生的意思來,草木要枯的,枯的時候經過雨和雪,它下一年才能長的更綠更好。”

送別她走前,長老還說:“不要擔心土地,不會比這會兒更好了。”

“我們以前難道不種地嗎?也種的,那叫靠天田,我們種下後,它長不長的出來都靠長生天的意思,只要有,那對於我們來說就是豐收。”

“可等到春天來過,那時土地會有更多的糧食,慷慨地分一點給“上門的客人”吧。”

姜青禾笑了聲,她怎麽忘記了,這可是連不認識的人上門來,都能用一只羊熱烈款待他們的牧民啊。

她笑著說:“糧食是長生天給的,錢你們也用不到,但是草是羊群的,不能讓他們分走了。”

長老也跟著笑,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青禾的肩膀,“孩子,回去過年吧,什麽也不要想了。”

姜青禾告訴他,讓她再綠一會兒,意思她要忙完這一陣,長老也不再說什麽。

後來即使姜青禾再三勸說下,長老依舊杵著羊骨做的拐杖,站在雪地裏目送她離開。

等到再也瞧不見,他的肩頭和氈帽落滿了雪,他才緩緩地往前走。

而姜青禾回到家後,那時已經將近半晌午後,天色灰蒙蒙的,雪花撲簌簌地落下。

她坐在屋子裏沈思,思考接下理書這份活計的利弊,想了很久,她想的時候腦子裏躥出很多張牧民的臉龐。

最後她還是冒雪去找了土長。

土長的小屋很冷清,粘著麻紙的窗戶也是漏風的,土長一邊用漿糊補張新的上去,一邊半轉過身子說:“俺就曉得你會來找俺。”

“俺這一天就沒出外頭過,等著你過來哩。”

土長的手上沾了點漿糊,手濕黏黏的,她反覆地搓,嘴上問姜青禾,“想好了?上了衙門後,這事就更不能反悔了。”

“俺們以後那是摘葫蘆連帶秧的,一根瓜秧子的兩個瓜蛋子嘞。”

姜青禾點頭,“反悔個啥,我們這可不是一個葫蘆的事情,叫搭夥求財。”

土長念了下搭夥求財這幾個字,猛拍了下手,“這個詞好,俺們可不就是求財。”

她細細琢磨了下,走過來拉了把木凳坐到姜青禾旁邊,土長伸出自己的手搭在火苗上,她想了想說:“以後也別叫俺土長了,聽著生分,你叫俺金鳳吧,俺大名叫這個。”

陳金鳳,姜青禾默默念了念,她來春山灣這麽久了,還是第一次知道土長的大名。

要知道在這裏,大夥並不會直呼土長的名諱,上了年紀的長輩也不會擺譜要叫她啥丫頭,都是稱的土長。

土長見姜青禾楞住了,她用胳膊杵了杵,“咋呆了,這名字不錯吧,俺爹那會兒說俺是這個山窪子裏的金鳳凰,啥鳳凰俺沒見過,只見過那長著翠色尾羽的呱啦雞,得虧俺爹沒給俺取名叫金雞。”

不然她更說不出口了。

姜青禾笑,打趣她,“不應該叫花丫嗎?”

土長收起笑,揮了揮拳頭,“別叫俺小名,信不信俺捶你。”

“捶吧,捶死我了,你連個搭夥的人都沒了 ,”姜青禾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土長長呼一口氣,最後她站起來,走出去說:“你給俺等著。”

最後姜青禾等來了一幫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這群人無疑是在灣裏很有威望的老一輩。

比如說在前十來年打過土匪的陳老爺子,又或者是養出了灣裏唯一一個秀才的陳三奶奶。

姜青禾原本還烤著火,她連忙站起身來相迎,陳三奶奶擺了擺手,“青禾丫頭你坐,別起了,俺們這群老家夥自己會找地坐的。”

陳老爺子跟在後頭吹胡子瞪眼,“不是說好了要叫理書的,俺們得領個好頭,不然灣裏大夥以後倚老賣老,啥事靠關系咋個說。”

“害,這個啊,咱們面上叫叫就過去了,私底下還咋叫咋叫,不然都叫啥理書,我跟灣裏大夥不就生分了,”姜青禾忙說,“我跟土長那不一樣,我還得做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再說給我帶個高帽子,我是渾身上下連著筋骨都不舒服。”

這話說的一眾長輩都笑了,既然人家不喜歡,他們也不強求。

最後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一圈,土長坐在最上面,她簡單說了下,“事情各位叔伯嬸子都知道,關於衙門下來收地丁的,俺一個人是沒有法子的,所以選了青禾來做灣裏的理書。”

“你們要是不答應,或是有更好的人,家裏子侄姑娘有能寫會算,頭腦活泛的,都可以來試試。”

“試啥,”王老頭翻個白眼,“叫俺家那大字不識一個,送去社學後還只會畫橫畫豎的,當著大夥的面給俺家丟醜?”

“俺家那也不成啊,別說出了個秀才,十好幾年的事了,這會兒沒個出息的,別給俺當個達浪鬼(混混),俺就謝天謝地了,”陳三奶奶毫不客氣地吐槽。

毫無疑問的,姜青禾當選這個理書,不用再向灣裏其他人說明,這回來的這十來個長輩拍板足以。

這件事定下後,趁著難得的下雪天人聚得齊,土長談了談灣裏的日後。

“其他的俺也不多說,開春後除了春耕,就是往戈壁那種樹苗子,至於開渠,俺會跟青禾跑一趟衙門,看看能不能把這件事給辦下來。”

土長對於今年要做的事情是門兒清,“還有那油坊,三德叔你抓一下,等道好走了,油坊師傅會下來教的。”

“最要緊的一件事,明年俺們這空出來的地,包括那老堿窩,挖沙給填上去,全都種草。”

“種啥草?”王老頭納悶。

姜青禾回他,“種牛羊吃的牧草啊,這種幹草在鎮上還是很有賣頭的。”

一番商討下來後,一屋子的人陷入了沈思,不是說種草不好,而是他們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沒有那麽多的糞肥。

即使草不像莊稼那樣吃肥,但一畝地的肥給足,尤其是鹽堿地那旮旯的,缺口大到壓根填不滿這些地,更別說還有一戈壁灘的樹苗子要養活。

灣裏人家自己地裏的肥都不夠,壓根不可能再分出一點來。

李大爺敲了敲桌板說:“實在不成就燒紅灰嘛。”

“不成!”姜青禾第一個反對,她是知道燒紅灰的,拿春山上的土在冬天壘成土塊,春播後拿下來燒成灰,漾在自家的地裏。

因為這個做法過於麻煩,要經歷小一年的時間,索性做的人不多,但是饒是如此,也有一大塊地被剃成了禿瓢。

她堅決反對這種破壞土地的行為。

李大爺訕訕地說:“不成就不成嘛,這件事還是可以商討商討的。”

土長適時出聲,“燒紅灰是甭想了,這個絕對不能做的,做了後就跟倒山種地一樣,等著自己抹脖子吧。”

倒山種地,在場的老一輩都不陌生,對面那戈壁灘和黃沙咋來的,還不是幾十年前挖了山林種地,又退耕還草,再開荒新的山坡頭,年覆一年,最後一場洪水,那地除了沙和石頭,啥也不剩了。

可是燒紅灰不讓燒,草灰燒出來又填不了幾畝地,牛羊糞哪夠,在場的薅禿了頭發也想不出來,到底怎麽湊到足夠的肥。

沒肥哪來的種草大業。

姜青禾在沈默中說:“其實有個法子的。”

大家齊刷刷看她,她也絲毫不慌地說:“我們對面不是草場嗎,那裏有著很多個小部落,他們不下地,養著成百上頭的羊,也許還有牛。”

“除了秋冬兩季收牛羊糞糊墻,還有作為儲冬要燒的以外,春夏兩季他們牛羊糞收得少,完全可以等開春了之後,向他們換,咋換,當然是用糧食。”

至於如何在那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找到其他游牧民族,姜青禾壓根不用找,她只需要讓霍爾查去找住在他們之前冬窩子裏的藏民。

藏民再去找土族等等,他們小部落的駐紮點是有相互聯通的,要是一戶戶去找,等找十天半個月,才能碰見一個。

她不知道其他歇家有沒有收糞肥的,反正她在這裏肯定是第一個。

這個法子得到了大夥的讚同,又談了會兒,眼見天色發黑,老人們自己先坐著爬犁回去了。

留下姜青禾跟土長接著商量,她們要談的事情太多,其中兩個要在開春前弄完。

一個是給姜青禾找兩到三個幫手,能算賬幫忙看鋪子的,另一個就是在征收地丁前,給有些沒辦法賺到錢的人,找一個穩固的活計。

這兩件事一談,天都擦黑了,屋外雪落得更大,土長留姜青禾在她家吃飯,到時候送她回去。

這時門外就探進個毛茸茸的小腦袋,蔓蔓把頭伸進來,脆生生地問,“土長姨姨,你們談完了不,我還等著娘回去吃飯嘞。”

“得嘞,你家男人肯定也來了,”土長伸手拍拍蔓蔓的毛帽子,“談完了,小管家婆,帶著你娘回去吧。”

“金鳳姐,那我走了啊,”姜青禾跟土長揮別,拉著蔓蔓走出去。

雪道上徐禎豎著個燈籠在門口等,他從爬犁下走過來拉了姜青禾一把,他把一件長襖子披在她身上,問道:“累不?”

姜青禾點點頭,她一整個下午都在想事情出主意,累得她腦袋直嗡嗡地叫,徐禎伸手給她揉了揉,“回家吃點好的補補腦。”

他非要補一句,“怕你年紀輕輕的就禿了。”

姜青禾斜眼瞪他,隔著手套抓起一團雪扔到他背上,“你才禿。”

蔓蔓也想玩,才剛彎腰,被她爹娘手疾眼快各拎著一只胳膊拽起來,拎到車上去。

等蔓蔓爬到兩人膝蓋處坐下後,牛才慢慢拉著爬犁往家走。

這時候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都融進了雪裏,成了蒙蒙的雪霧,大雪隔絕了吵嚷聲,只有牛尾巴後面掛著的鈴鐺清脆作響。

蔓蔓歪著腦袋說:“沒有聲音牛覺得乏悶嘛,掛一個給它解解悶,就跟駱駝也要帶個大鈴鐺一樣啊。”

姜青禾時常能被她天真的想法逗笑,拍了拍她帽子上的雪,蔓蔓身子貼在她的懷裏,頭靠在徐禎的肩膀上。

她覺得下雪天真好呀。

燈籠裏昏黃的光,漫長蜿蜒的雪道上,牛拉著爬犁緩緩往前,牛尾一甩,鈴鐺就叮鈴鈴地響起來。

一家人緊挨著坐一起,蓋同一條羊絨毯,後座栓一把傘,傘面總會被積攢的雪弄的傾斜,蔓蔓就會去扶正。

弄了好幾次老不好,她就幹脆將身子轉向後座,撐著那把傘。

她撐著傘,姜青禾跟徐禎繞過她的後背,兩個人頭湊頭說話。

“明天你去學堂裏,教一些人咋鋸木板唄,做些木工活,你先去跟石木匠打個招呼,上年他不是還請你做了豬血料子,免得他曉得這件事心裏不痛快。”

姜青禾把手塞在徐禎的袖子裏,她又說:“再教那個住西頭,家裏娃害病的三樹,刨穰穰子吧,也算給他找個出路,反正這活計我們也不做了。”

“行啊,那我明天提壇酒去石叔那,再想想有啥農具能教大夥做的,以後少不得要用的,做了還能放市集那賣。”

徐禎一口應下,他壓根沒有任何意見。

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久的話,蔓蔓努力撐著傘,時不時抖一抖上頭的雪,轉過臉來郁悶地說:“我才是牛,你們倆給我解悶來著吧。”

搞得兩人笑出了聲,最後姜青禾接過傘,蔓蔓坐回到兩人懷裏。

在漫天飛舞的雪裏,爬犁緩慢地穿行過雪道,姜青禾多希望就這樣穿過雪道,到達春天。

不過她到了家,算是回到了另一個春天裏,在大雪無聲落下時,一家人相聚,喝著熱騰騰的羊湯,烤著火,那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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