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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照〔番〕哽咽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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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照〔番〕哽咽夢中

(一)

有一段時間,盧照的生活特別難。她被打為“吃剝削飯長大的人”,又成了右派,處境不容樂觀。

帽子盡管扣下來了,卻並不急著定罪,只是大辨認和批判會多得令人厭煩。無數次的檢查,一遍遍寫,車軲轆話來回說,然而事情卻總得不到解決。

說實話,盧照也不知道自己頭上的帽子是怎麽得來的,她並沒有在錯誤的時間嫉惡如仇,也沒有替任何人說公道話,她只是戰戰兢兢地活著。

最開始或許還試圖守住盧家的權勢,漸漸地,也無能為力了。

歷史的風向變得好快,一時東風壓倒西風,一時西風壓倒東風,盧家又不像嚴家那樣,在戰時有一位身先士卒的愛國義士,因而總不得上頭信任。

秋原的情況要好一些,一則,他是盧家重金買來的,算是受舊封建迫害的對象;二則,他出身貧苦,這在那時的人看來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不知過了多少天,折磨才暫時告一段落。隨之而來的,是盧照一般右派的身份。按照結論,她還要下放農村勞動。這一點後面並未完全實現,因為盧家在戰時還是為前線義捐過一筆龐大的金額,內戰期間,革命黨也接受過盧小姐的接濟,建國以來,盧照夫妻又一向對上層畢恭畢敬……

如此功過相抵,上頭考慮到盧照留過洋,文化還是有的,就安排她去南京遠郊的一所小學教書。這也算是一種改造。

盡管盧照並沒有在那學校待很久,卻依舊有一段不凡的經歷。

她剛去沒多久,就被人瞧上,找了麻煩。學校裏面有一個大腹便便的書記,六十多歲,梳個油亮油亮的背頭,不知管什麽的,似乎有一點喜歡盧照。

他經常拿著書到盧照住的地方請教。盧照很不喜歡這樣,但迫於官威,也不敢過分得罪。只趕在下一次他再來的時候提前躲出去,跟另外幾個婦女一起聊天,徹夜不歸。

這種孩子氣的伎倆,當然瞞不過書記的法眼。他根本不給盧照脫身的機會,某一天課間,他甚至緊緊抓了她的手,問她要不要做他的情人。

其實,盧照那時候也五十多了,她並不會將委身看得有多重要。就算日後秋原問起,她也會據實以告,只因這件事的錯並不在她,她沒有愧對任何人的地方。

只不過,不能是那麽個人,實在難以容忍。長得太磕磣了。又色,摸了手又想摸屁股,只是貪圖一種無媒茍合的痛快而已。

在盧照直接拒絕那個書記的請求以後。她的生活,無可避免地更壞了幾分。

那年冬天特別冷,每當金陵大雪,盧照一定就會被安排站風雪,日夜站在雪地裏,不許挪動。這既是書記對她不識擡舉的懲罰,也是一種威脅,逼迫她回心轉意。

這一段經歷,幾乎沒有人知道,盧照也從未主動對人提起過。她不敢,也不能,害怕招來殺身之禍。

就這樣忍了幾個月,碰上書記升遷,搬到市裏辦公,再想磋磨人,就有點鞭長莫及。盧照很是高興了幾天,最終還是病倒了,全身發冷發熱,半個月起不來床,不知道是個甚麼病,赤腳醫生也看不出名堂。都是被那群沒人性的東西害的。

盧照這個人,雖說出自富貴人家,有許多小姐脾氣,可正經吃起苦來,絕不至於輸陣。只有在阜坊小學養病那段日子,有那麽幾個緊要關頭,她真覺得熬不下去,有厭世之感。

農村的早上,總是特別富有生機。燕子叼著樹枝飛來飛去,小狗忽東忽西地穿梭,黑豬餓著肚子不停叫……盧照躺在一張半塌不塌的土炕上,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

明明新國家建成那天,她還去北京觀過禮,她也同億萬萬同胞一起,無比期盼新世界的降臨。然而,然而命運回饋她的,卻只有無盡的苦難。

或許,也有秋原不在身邊的緣故罷。結婚二十幾年了,他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分隔兩地。垂危之際,盧照感覺自己的心就像一汪寒潭,隨便來點風吹草動就皺了,偶爾甚至想郁秋原想到睡不著覺。就怕第二天醒不過來,那麽,他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總之,非常痛苦,非常不堪回首。同時還夾雜著零星的後悔,或許當初還是應該讓秋原跟來的,不然不至於這樣孤立無援。

依郁秋原的性子,不管發生甚麼,他肯定都不會放棄盧照。結論下來那天,他就毅然決然離開原有的工作,又跟上頭打陳情報告,為的,就是能陪妻子一起下放。

只不過盧照並沒同意,她考慮了很多事情。

周以珍年逾古稀,盧家的敗落已使她愴然,盧照又身遭厄運,秋原再一走,留老太太獨活,必是不成的。另則,小瀠雖是出了嫁,王婉秋也跟著女兒女婿搬離了盧家,但她們母女的生活,實際還是靠盧照一力承當。

如此種種為難,萬般計量,他們夫妻,到底還是分開了。

(二)

郁秋原再次出現,已是第二年暮春。

盧照根本想不到他會來,婦女隊長跟她講,你男人來尋你了,她完全反應不過來,神情呆呆的,最多還帶一點錯愕。

不知是因為不年輕了,還是被生活的重擔壓得擡不起頭。重逢那天,盧照甚至不敢看秋原,更沒有同他接近,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總覺得一切都是夢,醒過來的時候,一定苦不堪言,所以故意疏遠著,撇清關系,才好少受些痛。

晚上按照慣例,右派分子都要集中學習和認錯。結束之後,大家三三兩兩,分散著走回住處。鄉村小路,並沒有燈,秋原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莫名增添了許多心安。

只不過,盧照還是不敢同他多說話,不知道該講甚麼,她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開口大不了就問問母親的近況。

其實問了也是白問,秋原都跑來找她了,一定是將母親都安頓好了。約莫就是入土為安了罷。真要是那樣,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畢竟,那時候,死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還是秋原先打破沈默。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拉了拉盧照的手腕。他一定在哭,自己丈夫,盧照是再清楚不過的。不忍心回頭,因為她也滿面風霜,要作何解釋,才會讓他不那麽心疼呢?

不過一年多的光陰,他的頭發就全白了,整張臉黃蠟蠟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真的是很滄桑了。

盧照下意識地按了按鬢角,總想把白頭發藏到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去,這樣,她就還能跟多年前一樣,裝作無事發生,興高采烈地同秋原講,餵,你怎麽變得這樣邋遢了?在五十歲的年紀,露出違和的少女憨態, 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中間路過一個大水缸,裝得滿滿當當。其實那天晚上月色很淡,根本甚麼都看不清,可盧照還是沒有膽量望向水中自己的倒影。她根本老得沒眼看了,她知道。

後來,到了要分開的地方。其他人因為知道他們是夫妻,都抱著一點同情心,想方設法留他們單獨談了一會兒。

秋原終於從身後抱了上來。

盧照輕輕拍他的胳膊,借此回應濃烈的愛。臉上是不明所以的微笑,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笑,只是感覺不能哭,會挨批鬥的。極其無可奈何。

那個晚上的郁秋原,似乎有數不清的眼淚,細微的嗚咽,一聲一聲,把盧照那顆近乎漠然的心,重新哭得柔軟而又潮濕。彼時彼刻,正是世間僅有的溫情。

盧照終於鼓起勇氣回頭,舉起袖口往上夠,仔仔細細替丈夫擦眼淚。分開的時候,總盼望再見,她有那麽多的委屈,真想竹筒倒豆子似的講給他聽。可真的見到了,卻哆嗦著兩片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想,他應該都是懂得的,他們到底是摯愛,這一點默契,應當還是有的。

果然,秋原緊緊抓住她的手,放到嘴邊親吻。掌心的老繭,指尖的傷,割稻留下的刀疤,他一一吻過,眼神從憐惜變為憤怒再轉為痛苦,最後陷入深深的自責。

盧照順勢摸了摸他的臉,的確跟以前大不一樣了,沒有多少肉,特別的粗糙冷硬。後脖頸那裏還長了一個肉疙瘩,不知道是不是瘤子。她忍不住驚叫道:“咦,你這裏怎麽回事?”

“去年抄家的時候,不小心被人打的……現在已經不痛了。”

哦,原來事情已經發展到抄家的地步了。盧照眨眨眼,沒有接話。

秋原想了想,又道:“抄完家,媽就過世了……她的病特別嚴重,我想了很多辦法,我不停地向在上者寫信,給外調的人磕頭,求他們派醫生。可是媽真的撐不下去了,她說活著真沒意思,她說想你……盧照,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經盡了全力了。”

這不怪他。要怪,就怪這是一個人人陷於深水的時代,要想活命,就得按著其他人的頭往岸上爬,就得無所不用其極。

只是,想到母親,盧照的心還是忍不住隱隱作痛。

她安慰性地吻了秋原的耳朵,同時也是在安慰自己。經了這麽多事,他好像變矮了些,她吻他,再也不用踮腳。吻完了,她還想轉到唇上,秋原這回終於往後讓了讓,說:“不要這樣,被人看到了,你又得遭罪。”

春雨絲絲縷縷地落下來了,村莊一片寂靜,只有小路邊的馬鈴薯,兀自開著藍紫色的花,那是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浪漫。

盧照固執地要接吻,秋原躲了幾次,情感戰勝理智,終於敗下陣來。他們抱在一起,肆無忌憚地親吻,秋原的唇移到盧照鬢邊的白發時,她終於落下淚來。不為別的,只為眼淚藏在春雨裏,一般不會被人發現。

真有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

尤其黑暗中,還有一株野香櫞正悄悄開著花。花香微微泛苦,一如他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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