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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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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月之

王太太又來信了,請他去家裏坐坐,嚴五小姐也在。

柴太太下血本新做了一套西服,當然是給懷敘穿出去見客的,就在衣櫥裏掛著,風一吹就左右晃,看著像是吊了個無頭的死人。

懷敘心裏難過,看那衣裳總覺得生氣。走過去,取下來,塞到看不見的地方,卻也不敢拿它怎樣,明天柴太太進來,看見衣裳壞了,一定又要哭鬧的。

這畢竟是錢換來的東西,而柴家最缺的,就是錢。

故而,嚴五小姐是一定要見的,要討好,要娶到手,要正大光明挪用她的嫁妝……

懷敘眼睛裏一陣刺痛,他想,他真是個窩囊的男人。不僅窩囊,而且卑鄙,時時刻刻都在覬覦女人的東西。要不幹脆入贅了去,總比現在這樣掛羊頭賣狗肉強。

可是柴太太那一關必又通過不了,她是最看重柴這個姓氏的,破銅爛鐵堆起來的大戶人家,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維持的?真是可笑。

除了嚴五小姐,還有另外一個女人,懷敘也時常都會想起。

早就打聽過了,她姓孟,北邊來的,嫁過人,丈夫做著皮貨生意,大女兒九歲,小女兒才不到三歲,家裏不能說窮,但過得很苦。聽說李太太現如今只靠著巴結盧家過活,盧家那位當家小姐對她們一家十分慷慨。

這些話,當然都是仆人們傳進來的。除了話,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一張很普通的紙,像是隨便從記事冊上面撕下來的。懷敘拿到手後翻來覆去看了半下午,晚上吃飯的時候才疊起來,放到貼身穿的衣服裏。

這事,當然不能叫柴太太知道。她潑辣起來,真沒幾個人受得住。

可懷敘心裏卻總裝著這麽一件事,總時不時想起那麽一個人。是一見鐘情麽?也未必罷。只是覺得她挺有意思的,個子特別高,揉弄石楠葉的手指特別纖長,又白,的確很好看。

除了好看,還有窮。真不知道她是怎樣混進嚴家的宴會的,或許也是盧家那位大仁大義小姐的功勞?

另則,她去幹甚麼呢?她明明都已經有丈夫了……

懷敘事後再想,總覺得他對孟瑛的愛,更像是貧窮誘發的投緣。錦衣華服,滿堂歡笑,只有他們這一對男女,窮得人盡皆知,窮得光明磊落,窮得最有知己感。

當然了,這只是懷敘一廂情願的認為。他也知道孟瑛對他大概沒什麽意思,姑且算作單相思罷。不會有任何結局的相思。

在王太太的宴請上,柴懷敘真正意義上見到了嚴伊文。

漂亮當然是極漂亮的,是那種高高瘦瘦、文質彬彬的美。穿著夾皮草的綠緞倒大袖,那綠更接近於梅子青,月亮一照,跟秋霜似的冷,有點拒人於千裏之外。

懷敘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見識,是因為那天散了席,是他護送伊文回家的。

說來也怪,那日盛宴,嚴家倒只來了五小姐一個,兩位少奶奶都沒露面,或許這也是王太太特意安排的罷,懷敘並沒有深想。

在宴席上,似乎沒說甚麼話,只在看戲的時候互道過家門。現在,兩個年輕人都在一部三輪車上顛簸著,兩方也都是淡淡的。懷敘還能勉強笑一笑,伊文的臉上卻只有漠然,只有置身事外。

默了許久,嚴家就快到了,路燈和霓虹燈越漸明亮。伊文便叫車夫停下,下了車,懷敘剛想掏出皮包來付錢,卻聽伊文平靜道:“不用了,已經給過了。”

懷敘明白過來,這車夫應當是嚴家的長工,不免有些臉紅。伊文卻像沒看到似的,還問:“可以陪我走走麽?”

這兒離嚴公館還有一段路,伊文的步子放得很慢,懷敘守在她身邊,也不敢走得太快。空氣裏一陣寂靜,她又問:“真不好意思,上次讓你白跑一趟。”

她指的是上次相親,她放了他的鴿子。這件事,懷敘當時氣憤,現在回想,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禁微笑道:“五小姐今天,不會專程是來向我賠禮道歉的罷?小事而已,不必介懷。”

伊文聽他語氣閑適,便轉換話題道:“你是真心要娶我麽。”

她仿佛,是在同剛見一面的男人商榷自己的婚姻,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懷敘也被她帶動情緒,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說:“想聽真話麽?”

“但講無妨。”

伊文停下腳步,側過身來望向柴懷敘,第一次認真審視他英俊的面孔。誠如外界所言,這個人,至少樣貌還看得過去……但也僅限於此,別的地方仍舊一塌糊塗。

懷敘始終抱著慘然的心態,他知道自己在坦誠布公環節並不占優勢。首先,他不喜歡嚴伊文,其次他還想方設法地要娶她,最後,他還會百般的利用她。這些話一旦說出來,他們之間唯一的那一點可能性大概也就蕩然無存了。

但柴懷敘還是想說。不然,嚴伊文就會被他騙得很慘。盡管他預先設下陷阱給她跳,但他依舊希望,她能夠心甘情願跳下來,而不是懵然被害。

“我這個人,我的母親,我的家庭,你先前都有聽說麽?”

伊文點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對了,她的耳朵其實生得最可愛,耳垂那裏薄薄一片,像玉一樣溫潤。

懷敘看到了,反而會心一笑:“你都知道了,為甚麼還要問我?”

伊文不清楚他在笑什麽,便疑惑地看他一眼,又道:“未必就只許你對我窮追猛打,不許我刨根問底?問一問而已,我想我還是有這個資格的。”

她的語氣,是很凝重的。懷敘跟著嚴肅起來,沈聲道:“男女婚嫁,當然是不可以兒戲的。我說想娶你,自然也是肺腑之言。只不過,我是一個靠婚姻吃飯的人,我的真心,並不值錢。”

“不僅你的真心不值錢,根本你渾身上下就沒有值錢的東西。”伊文笑道。

懷敘表現得頗為認同:“對,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連同我的真心,也是從金銀珠寶裏長出來的,沾滿了銅臭味,完全不值一提。”

伊文又問他:“那你想好怎麽辦了嗎?我是說,如果我不堪重負,最後仍舊答應嫁給你,我們應當怎樣相處?婚姻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我,我不知要怎樣應對。”

她話裏的躊躇,相當明顯。懷敘一時也犯起難來,婚姻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嶄新的經歷。小時候盡管幻想過娶一位貌若天仙的小姐,可未來太太具體的音容、性情卻依舊飄忽。

眼前的嚴五小姐當然是絕佳選擇,一等一的容貌,一等一的談吐,傲人的家世,還有寬和的性格。如果他們結婚,懷敘相信,伊文一定會是個十分得體的妻子,相形之下,他自然要差勁一些。但他可以去學,去自勉,去恪盡丈夫的職守。

一輩子,也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去了。也許並不幸福,也許滿腹辛酸,但一定是平安到老,或許,人真的不能太過貪婪,憐取眼前人,總比這山望著那山高要好。

但,柴懷敘又不住地會想起孟瑛,他生平第一次產生憧憬的女人。他們才見一面,攏共沒說上兩句話,愛恨情仇連個開始都沒有,本來是沒甚麼值得掛懷的。可感情這東西,往往是越得不到,越令人戀戀不忘……總感覺心裏酸酸澀澀的,惱之不盡了。

沈默得過久,懷敘擔心伊文會誤解他的意思,只好說:“我也知道婚姻會很痛苦,但我希望自己能夠盡其所能地減輕你的痛苦。單我自己是不怕痛苦的,我畢竟已經痛過苦過二十多年,再有多痛多苦,都不在話下。”

伊文重新提起腳步,終於感到一絲絲的松懈。就像王頤說的那樣,這一個總比上一個強多了……

那就嫁了罷,不嫁留在家裏,成了老姑娘,更惹人嫌棄。反正她這一輩子已經毀了大半,學業職業樣樣不成,母親早早去了,父親哥哥全靠不住,再嫁一個壞種男人,也不會比現在糟糕到哪裏去。

就像柴懷敘說的那樣,往日那樣的痛,那樣的苦,都一一受過來了,還差這一遭麽?

“要論吃苦,我應當算作你的前輩,畢竟我已經三十二歲了。”伊文回過頭來微笑,她要到家了。

“你一點不像三十歲的人。你,很漂亮。”懷敘實話實說。

“是的,我很漂亮。”

伊文揮手說再見,很快消失了。她並沒有按照慣例邀請懷敘到家裏坐坐。她還跟先前一樣,不喜歡他。

但半個月後,他們訂婚了。

訂婚宴那天,嚴家當然又是高朋滿座,就連半身不遂的嚴啟瑞也被仆人擡出來吃了兩杯酒。王頤跟錦如妯娌兩個操辦的婚宴,子陵那頭只撥了電話回來,祝他妹妹新婚大吉。

盧照跟秋原夫妻兩個攜手出席,孟瑛隨行,一眼就認出了胸戴綢緞紅花的新郎。

“我姓柴,嚴家四少奶奶是我表姐,我母親是蘇州王太太的舅表姊妹。”

原來是他。

想不到,他竟還有這樣一樁好姻緣。

孟瑛只在普通客人那一桌坐著,許多人擠在一處起哄鬧酒。慣常滴酒不沾的一個人,那天卻鬼使神差地喝了半杯。

她也知道,他們之間永遠也不會有交葛,所以她一開始就表現出極度的自衛,她敢發誓,自己真的從來也沒有對那個年輕人起過任何不該有心思。可還是覺得哪裏不太舒服,大概是嫉妒的緣故,嫉妒別人的婚姻那樣美滿,而她自己,卻一言難盡。

新郎新娘都生得很標致,手挽手到處敬酒。輪到孟瑛她們那一桌時,換了柴懷敘斟酒,嚴五小姐舉杯相慶,隨後,他們夫妻會說很多謝客的話。

孟瑛忙道:“不敢當,不敢當。”然後滿飲此杯。

嚴五小姐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只當她拿一般客人對待。柴懷敘的眼神略有不同,很像同情或者哀憫,孟瑛簡直不敢細看。

明明他們之間甚麼都沒有,卻好像特別刻骨銘心一樣,太奇怪了。

下了席,孟瑛便醉得不省人事。盧照安排人送她回去,到家之後,李鴻卻不知又在哪處逍遙。只有最大那個女孩子照顧孟瑛嘔吐,又替她洗臉擦身子。年紀小些的兩個女孩子則一臉擔憂地守在床邊。

孟瑛清醒過來,看見三個女兒圍著自己,心裏越發難過。很覆雜,很難以說清,很委屈。

最大那個女孩子端著盆出去,又拿了一杯水進來,還問:“媽,你頭還疼麽?”

到那一刻,孟瑛便再忍不住眼淚,抱著三個女兒痛哭起來。她知道,她沒有任何資格或立場表示難過,她分明只是個局外人,可她忍不住淚水。她苦呀。

夜間,樓下藥房來了電話,夥計在樓梯口就高聲喊李太太,有人找。李鴻因為想省錢,便跟東家合裝了一支電話,平常有什麽人找,都先由藥房的夥計告知。

那時候,孟瑛的酒基本已經醒了,白天的事,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幾乎已經淡忘。她以為又是丈夫那邊的親友找上門來打秋風,所以很久才下樓。

電話接通得倒很快,傳來十分清晰的男人聲音:“請問是劉太太麽?”

孟瑛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盡可能平穩地回覆道:“不,不是,我先生姓李。”

果然,那頭接線的人也另換了一副失望的口氣,說:“那對不起,我打錯了。”

不,他沒有打錯。只不過,他們之間的故事既沒有開始,也就不存在訣別,所以電話接通的那一霎,他們只能遺憾地說——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孟瑛掛上電話,心還沈浸在一種深刻的悲哀中無法自拔,手上開火做飯的動作卻跟往常一樣利落。再過半小時,她丈夫就要回來吃晚飯,如果沒有好酒好菜招待,他就會打她,往死裏打。

另外一頭,柴懷敘卻早已淚流滿面。

沒有以後了,不會再見面了。

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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