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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月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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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月懷

伊文跟她四嫂狠吵了一架,盧照在中間怎麽勸和都沒用。

姑嫂兩個都在茶廳裏坐著,王頤氣得耳朵都紅了,伊文卻把臉朝向另外一邊,伏在桌面上,只是哭。

“我費心費力地操持,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如今的生活,今日有明日無的,哪天洋槍利炮從頭頂上轟過來,你這些哥哥嫂子都是沒本事的人,護不住你!我找個人守著你怎麽了?你怎麽不識好歹呢!”

伊文那天的氣性也很高,外界對她命運的擺弄已令她煩不勝煩,何況王頤跟她一向又是很親近的,便更加重了那一層失望。

“真到了九死一生的時候,誰還顧得上誰?你用不著把話說得那樣中聽,我知道你們的心思,不就是嫌我在家裏礙眼麽!這些年,我被你們作弄得還不夠?太太在世的時候就不喜歡我,爸爸和幾個哥哥對我也不過爾爾,先前替我說親,找來那麽一個人,看著比爸爸還老,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你又故技重施,你又找了人來羞辱我,四嫂,真枉費我們相識一場!”

她那樣嗚嗚咽咽地哭著,哭得王頤心裏也一陣酸楚。她不禁有些敗陣,又放緩語氣,勸道:“就是因為先前那個太不像樣,我心裏總覺著對你不住……柴懷敘不說別的,光相貌就不止強了多少,他母親我也見過,年紀大了耳根子軟,極好說話,嫁過去至少不必受婆婆這一層苦。世道這樣亂,我不過盼你的好罷了!”

伊文一句也沒聽進去,哭聲反倒越發悲切,她反問王頤:“嫁人的苦,你自己還沒吃夠?你嫁給我四哥,他怎麽也算得上年輕有為,你執掌一大家子,說一不二,何等風光,你開心麽?你高興麽?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日日都在後悔!嫁進嚴家,成為嚴子陵的太太,這不是你心甘情願的!現在你倒要來逼我了,簡直跟我那些狠舅奸兄沒有分別!我恨你!我恨你!”

王頤被這番話說得臉色慘白,可越是傷情,越是哭不出來。盧照看她臉色很不好看,冷汗長流,倒像是得了甚麼急癥,趕忙就去扶她的手。

王頤卻混自不覺,她手上攥著一根紗巾,全汗透了,渾身冷顫。

真相,往往就是這樣簡單而又慘烈。

伊文的話一點沒錯。從嫁進嚴家那一天起,王頤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嚴子陵隨時記掛著的家國大業,無數次的憤世嫉俗,她這個做妻子的,既不懂得,也不信任。從出嫁以來,她沒有一天是安心的。

家事亂麻一般拖著她,就因為她是嚴家四少奶奶,是嚴子陵的妻子,所以她一時一刻也不能松懈,否則就要被人戳著脊梁骨說窩囊,不濟事,凈給人添亂,沒出息。

然而這一切都是她情願的麽?當初明明是嚴子陵求到蘇州去,在王漢章夫婦面前指天誓日地說要娶她,說今生今世只待她好,不然她未必肯嫁。

可嫁過來了又怎樣呢,整日價地穿金戴銀,光鮮亮麗,然後嘔不完的氣,理不完的事,吵不完的架。

沒有孩子的時候催著要生,拼死拼活生下個女兒來又礙了人家的眼,女人這輩子又算個甚麼呢?現在好了,誠心誠意為小姑子打算,她卻說你是狠舅奸兄,把你跟男人相提並論。

恨不得把人冤枉死。

王頤兩片唇開開合合好幾次,就是說不出話來。百口莫辯,這似乎就是女人的一生。

那時候,伊文臉上的淚也幹了。她是盛裝打扮過的,脂粉含糊著淚水,厚厚疊在腮頰,很不好看。盧照只好請小丫頭去打水,她自己則松開王頤,轉而替伊文收拾起面容。

“不要吵了,好麽?”盧照的聲音也難免哽咽,“一人有一人的活法,作甚麼要吵呢?”

伊文夾袍上繡著一朵很大的玉蘭花,她一直盯著看,又哭了。她後悔對王頤說那樣難聽的話,她明知她素來忍氣吞聲,她一早算準她不會回嘴,所以她才往她最痛的地方,狠狠踩上一腳。真是豬油蒙了心了。

王頤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雙眼失神,只覺孤淒。不知過了多久,她捂著胸脯吐出一口血痰來,這才放聲痛哭。

錦如一直只在門口聽著,她跟王頤還有伊文的關系尚且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況且她既是做嫂子的又是做妯娌的,姑嫂之間的爭端,最好就是不插手。左不過王頤跟伊文都不是度量狹小的人,她們之間的事,就放她們自己解決罷。

聽到王頤放聲哭出來了,錦如反而放心些,只悄悄提了裙角,到戲臺牌桌上去招待客人。王頤跟伊文兩個人估摸著還有話說,外頭那群人總要人出面應承,沒有比錦如更好的人選了。誰叫她也是嚴家的媳婦,她那個已經不能稱之為男人的丈夫,依舊豪氣幹雲地坐在女客堆裏嘩眾取寵。故而,維護家庭的責任,她應當也有一份。

錦如剛進客室,還來不及說話,裏頭的人倒先躁動起來。王頤娘家那些姊妹兄弟都是知道原委的,牌打夠了,戲聽足了,一股腦就要往茶廳湧,都是要看風華絕代的嚴五小姐。錦如喚來丫頭老媽子,奈何對方人多,根本抵擋不住。

要真只是四少奶奶同五小姐拌嘴,落在外人眼裏,不過是未出閣的小姑子對嫂子使小性,原也不打緊。這事亂就亂在,裏頭還夾著一個頻遭冷遇的柴懷敘。他正被一群看熱鬧的紅男綠女往茶廳推,面紅耳赤,瞧著就怪臊。

剃頭挑子一頭熱,嚴家跟柴家這門親一準兒成不了。柴懷敘想得很清楚,嚴家五小姐明擺著看不上他,他再這樣沒皮沒臉地往上湊,實在沒道理。奈何周圍跟著一群糊塗蟲,看不懂主人家的眉眼高低,只知道瞎起哄。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擠進來,要真撞見嚴家四少奶奶並五小姐抱頭痛哭,這不等於看嚴家的笑話麽。柴懷敘尚且沒有這個膽。

幸虧還有個三少奶奶在一旁打圓場,尋了個開飯的借口出來,有禮有節地把客人們都請到餐室去,否則也太難堪了些。

柴懷敘往裏進的時候被推在頭陣,往外退的時候又不知被擠到哪個犄角旮旯,途中不小心撞到一位西裝革履的先生,他還客氣道一聲失禮了。

秋原之前就聽盧照提起過,王頤預備替伊文保媒,定的人是一位柴姓小少爺,將才又聽王家的小姐們滿口不絕地拉著一位青年打趣,陰差陽錯地,他倒把柴懷敘認了出來。

柴懷敘卻沒想那麽多,他心裏一直在想嚴五小姐放他鴿子這回事。他也知道齊大非偶,依著嚴家的門第,看不起柴家小門戶也正常,但就是心裏不大痛快。原就是嚴家這頭先示的好,母親又三番五次地勸他,不然何至於來受這等閑氣。

柴家再是勢單力薄,也不是全無家底,尋了門當戶對的小姐結親,難道不好麽?不知怎地,柴懷敘又想起今天在嚴家花園遇見的那個女人,那個已經結過婚的女人。她能說會道的,不比神出鬼沒的嚴伊文好?

柴懷敘想著想著,又忍不住嘴角向上揚。

秋原留心了一會兒柴家少爺的言行,看他一時緊皺眉頭,一時似笑非笑,反倒覺得這個人還有些意思。

吃過午飯,王頤和伊文姑嫂倆才換了副面孔出來待客。因為來的大多都是王家那邊的兄弟姊妹,所以大多數時候還是王頤在親戚叢中長袖善舞。伊文靜靜跟在她四嫂身後,不過是賠笑臉罷了。

嚴家的權勢尚且還有些威懾力,飯前那些尷尬,在場的人都默契地閉口不談。王家的女孩子們看伊文生得那樣清雋文雅,臉上的笑也不像裝的,就以為她已經下定決心了,有意無意的,她們又把柴懷敘拿出來說。

伊文並未理會這一群人,王頤當著外人雖然沒說什麽,卻悄悄從袖筒裏拍了拍小姑子的手。伊文知道,這是請她安心的意思,於是笑得越發和氣。

跟同輩們打完招呼,王頤才想起來在另外一間房打牌的王太太,問了小丫頭和老媽子,都說太太忙著打牌連飯都不吃。王頤深知養母的秉性,嘆了口氣才叫傭人們把飯菜備好,她親自拿去給王太太。

其實,王太太那天是最早到嚴家的,只沒有跟小輩們一塊廝鬧,一直在跟太太們推牌九。她愛好這個,幾乎是當成女子職業在做,被人戲稱是“女子打牌員”。

伊文其人,王太太先前也聽說過,是個有才氣的,舊體詩做得蠻好。至於管家理事這一項才能嘛,相信有嚴家的高門底蘊在,也差不到哪去。就是年紀大了點,光緒三十年生人,要比懷敘整整大上七歲。但以柴家的門第,配嚴家這樣的岳家,屬實是高攀了,許多事,當然也就不能較真。

大體而言,王太太還是有意多接觸接觸伊文,男婚女嫁,當然還是知根知底的好。

眼見王頤端了飯食過來,王太太依舊一眼不錯地盯著牌桌,順手還碰了一張七筒。

“您不吃飯呀?天天晚上打還不夠,到我這兒了,還是打。幹脆,您守著那幾張紅中過一輩子算了。”

王頤把托盤放到另一張空著的圓桌上,她自己則走到王太太身後,雙手壓在養母肩上,催促道:“先請朱太太替您一下,我有話同您講。”

朱太太是跟王太太一般年紀的牌迷,坐了小半天的冷板凳,正是技癢難耐,趕忙就道:“四少奶奶想是有好東西要私底下孝敬您,您還是跟她去一趟罷,瞧把少奶奶急得,親自來捉人了。”

王太太將信將疑地從牌桌上下來,心裏忖度著王頤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指定沒有好事。

果然,就聽她輕聲道:“懷敘跟伊文的事,我看算了罷。”

嚴家那時占著錢權名位上的優勢,這一場親,柴家本也就是任人擺布。但到底也是互相通過氣的,這樣沒頭沒腦地就要算了,王太太還是有些不甘心,又道:“是五小姐的意思?她見過懷敘了?”

王頤扶了養母在餐桌前坐下,自己只站在一旁。王太太示意她坐下說話,王頤也只是搖頭:“這次是我對不起表舅母,改日一定登門賠罪。婚事雖不提了,但兩家還是親戚,懷敘日後若有中意的小姐,我一定傾力相助。伊文的事,就當咱們沒提過,您什麽都不知道,回去對表舅母,也只說兩個孩子沒有緣分,這事就算揭過了……”

柴懷敘算是王太太娘家出挑一點的後輩,為人做事什麽的先不談,至少相貌出眾,話也靈透。嚴家自己紆尊降貴把人叫了來,又端著架子不讓親近,柴家再是上不得臺盤,也不至於這樣被人拿來消遣。

王太太再說話,就暗含一點不滿:“懷敘也算是你的弟弟,小頤,你偏心也別偏得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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