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月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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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迷

次日清晨,秋原抵達海陵,撥了電話來報平安,說已經見到盧太太本人了,預計當晚的夜車趕回南京。

這個電話打過來的時間還很早,盧照是從迷夢中驚醒過來的,幸虧前些天在臥室裏也裝了一支電話,不然一大早就樓上樓下地跑,天氣這樣冷,她那副身板未知受不受得住。

掛斷電話,盧照也睡不著了,幹脆坐在床上楞了一會神。等樓下出現女傭們活動的聲音,她也收拾收拾起床,到廚房找了一圈早飯吃。

陶媽本來是住家傭人,但前段時間她家裏添了孫輩,就請假回鄉下看小孫女去了,如今廚房裏的事都是周媽在做。

陶媽會做好幾門菜系,這一點周媽是不及的,她做雜役出身,勝在為人更細致,還記得今天是冬至節,問盧照要不要切了什錦臠魚片就著蘿蔔絲吃。

廣州一向有“冬大過年”的說法,盧照顧念家裏傭人思鄉,也沒說煞風景的話,只道:“魚生我不大吃得慣,你跟小月兩個人自己做了吃,不用叫我了。”

小月本來在往餐桌上擺碗,聽到盧照的話也笑:“現如今歲首換成了元旦,早不是慶祝冬至節那年頭了。還有,勸魯南人吃鮮魚片,真難為小姐想得出來。”

盧維岳是從四川那邊發的家,盧太太是上海人,郁秋原從小說京話,幾個傭人也是各有各的來歷。這一大家子男男女女,還真是天南海北聚一窩了。

盧照笑嘻嘻地改了主意:“那就只好請周媽一個人吃獨食了,魚生那東西,我們都短口福。”

周媽在富貴人家當慣了差,還有膽跟盧照插科打諢,笑言:“小姐難伺候,姑爺卻不挑嘴,回頭我切下一大盤魚片,專等他回來吃!”

做好人,郁秋原倒是不遑多讓,盧照笑而不語,慢吞吞地喝了一碗杏仁茶,接著就出門上班。她因為扳倒了何正誼一派,現如今已成了馮部長手下的人,稀裏糊塗地,還升了一級職,落到手裏的事情更多,更忙,早上出門更不能耽擱。

也是這一個冬至,嚴子鈺又把錦如約出來看電影。

他們倆雖說還不夠熟悉,但下半年的聯系卻沒斷過。兩邊都有父母撮合,又都沒個朋友確定關系,糾纏不清是必然的。

學校放寒假,錦如不情願回鎮江,就借口找到一戶人家教書,一直淹留在南京。嚴子鈺這個人,她本是極不耐煩的,太浪蕩了,說起話來顛三倒四,臉皮又厚。

奈何,她近來實在有一點孤獨,最後還是換上新做的銀白大衣,去看了一場電影。

是一出悲劇,散場的時候,許多看客都哭得不能自已。錦如心不在焉,什麽也沒看進去,別人哭,她就陪著流眼淚。空洞的表情,熱燙的眼淚,乏味的哭。

嚴子鈺跟在她身後走出戲院,猶豫著遞了一塊手帕上來,說:“早知道三小姐這樣多情善感,我們不該選這個片子的……”

錦如默了一會子,半晌方道:“姣慧最後死在丈夫懷裏的那一幕,太感人了。”

姣慧是今晚這出影片的女主人公不假,但她最後卻不是死在丈夫懷裏的,垂危之際抱著她的男人,分明是姣慧的婚外情人。嚴子鈺盡管沒有從頭到尾把片子看下來,但這一點,他還是知情的。

不過還是附和著錦如說:“無論如何,鴻禮是愛她的,兩個人互相愛著,已經很難得了。”

不,他們不相愛,鴻禮在影片最開頭就說了,他答應愛姣慧,僅僅因為她有錢,錦如好多地方都沒看,但這裏記得很清楚。她終於發現,這場約會中,嚴子鈺根本也一點都不認真。

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作什麽又非要湊到一處呢?

錦如接過嚴子鈺遞過來的手帕,只是壓在手心裏玩。眼淚早就不流了,至於淚痕,她從皮包裏掏了隨身用的金琺瑯粉鏡看了看,覺著沒什麽大不了的,幹脆就置之不理了。

兩個人一高一矮並肩走著,天氣冷得不像話,沿街都沒什麽人,空空蕩蕩,連撚燈的人家都少見。這種空曠,足以令一切親密變疏遠。

又不知過了多久,錦如忽而問道:“我聽聞,你先前娶過一房姨太太,是唱戲的?”

嚴子鈺不妨她問得這樣直接,一時倒有些語塞,稍頓了頓,才如實答道:“說不上娶,不過旅館裏開一間長房,姨太太住著,我得空便去歇歇中覺。”

這男人,真是荒淫得不怕人知道。

錦如嫌棄地皺眉:“又是抽大煙,又是養戲子,我真是哪根筋搭錯了,才會答應跟你一起出來。”

細數下來,他們這小半年裏倒也見了四五回,嚴子鈺對錦如的了解,總歸是更進一步的。她對家庭的膈膜,對包辦婚姻的厭惡,對未來人生的惘然,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絕不會錯。

“三小姐,我想,我歷來就是一個糟糕透頂的人。”嚴子鈺嘆氣道。

“我的那些壞習慣,從小養成,現已無從改正,所以你不要指望我會浪子回頭。當然,現在說這話還太早,你就當我癡心妄想。我在說一種萬一,萬一我們以後結婚,你沈三小姐的先生,將會是一個臭名昭著的煙鬼淫棍,這一點,你最好認清。”

他壞得太坦蕩,反而把旁人的好襯托得矯揉,就好像,全天下男人都可以效仿他理直氣壯地承認自己墮落,從而厚顏無恥地墮落到老,而不去管太太孩子是何感受。

錦如無法接受這一點,於是自覺地閉上嘴,跟嚴子鈺這樣少爺做派的人,實在說什麽都白費。

他近來頻頻相邀,嚴家那頭想來也是打定主意要跟沈家把親事定下來。錦如今晚的問話,未必就沒有動搖的意思,只不過嚴子鈺的反應,又當頭澆了她一盆冷水,徒令這一門婚事走向坎坷。

今天以後,錦如絕不可能答應嫁給嚴子鈺。她為什麽要委屈自己嫁給一個混賬?

後面,沈錦如和嚴子鈺緘默同行,暗處卻總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是陳濟棠,他一路跟過來的。

錦如的婚事,他早前就有所聽說,嚴沈兩家有意結親,總是很早就開始造勢,消息這玩意又經不起騰挪,幾下裏,省內稍有頭臉的人就都知道了。

哪怕上回鬧了個不歡而散,私下裏畢竟還是師生,陳濟棠偶爾在學校裏碰見錦如,也會試著跟她搭上兩句話,只不過都被她不軟不硬地頂回來就是了。

這一回碰面,倒是完全出於意外,陳濟棠在百貨大樓門口就瞅見錦如跟一位年輕男士有說有笑,也不知出於什麽樣的心情,反正他灰頭土臉地尾隨一路。

錦如跟嚴子鈺道完別,顯然沒想到會在自己家門口撞見陳濟棠。她目瞪口呆道:“陳先生突然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陳濟棠追了一晚上的背影,現下終於真正看清錦如粉白瑩透的正臉。她的眼睛接近於偏藍的磁石,熠熠有光,上唇薄下唇厚,口紅總比平時塗得艷,及肩鬈發與夜色融為一體,只能窺見微弱的蓬松。

燈下美人,風姿綽約。

他們明明很久都沒有正經地見過面了,可陳濟棠卻覺得,沈錦如這個人,他好像一點一滴都刻在心裏。她冬天凍得發紅的鼻尖,不說話時嘴角彎翹的弧度,說話時嗶栗剝落的腔調,所有一切,歷歷在目。

錦如依舊有些不明就裏,自顧自地叫李媽來開門,又說:“先生有什麽事?沒事的話,我先進去了。”

鬼使神差地,陳濟棠突然拉住她的手道:“我們說說話,好麽?你好歹理我一理。”

錦如猛地把手抽回來,又奮力往外推陳濟棠一把,他趔趄著後退,終於在鐵門右側的草坪上站定。

還是只求錦如:“那個周俞平,上回明明傷了你的心,可你現在又經常跟他同進同出了,還有嚴子鈺,那樣一個花花公子,你作甚要理他?沈錦如,我想你不是那種牽蘿補屋的人!”

錦如心裏梗著一口氣,說話時仰著頭,很有些不可一世:“依如今的風氣,我多交幾個男朋友又怎麽了?我又沒有什麽不規則的地方,你憑什麽對我說三道四!再說回交朋友,總不能因為我先前跟陳先生交過,現在少來往了,就不能新交旁人吧?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她這一套口才,等閑沒人說得過。陳濟棠處處理虧,幹脆犯起混來,沈聲道:“現如今的世道,交朋友怎麽能不當心?你就算要交男朋友,好歹也找一個比我強上幾分的,我事後想起來也痛快!你倒好,凈往那歪瓜裂棗裏挑!幹脆,你以後都不要再交男朋友了!除了我,誰也不配做你沈錦如的男朋友!”

他們先前就算有過一點幹系,也是錦如做主促成的,那時候,陳濟棠忸怩作態,錦如很傷了一回心。

現在,她已經死心了,對他們這一份感情不做指望了,他又憑空跑出來,不許她跟別人怎樣怎樣。呸,他哪來的臉呢?

可錦如還是哭了,看電影時沒流幹凈的那些淚,終於悉數傾瀉。她的哭聲很低,只是不停喃喃:“憑什麽……憑什麽……”

陳濟棠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問,他憑什麽管她。其實他也想問,明知將來很難真正走到一起,他又為什麽總惦記這個人,總放不下,總向身邊人打聽她的情況,甚至,總偷偷跑去學校的各個地方偶遇她。

李媽在這時走出來開門,手裏抱著錦如養的那只小灰狗,她是見過陳濟棠的,還問:“陳先生,我們小姐這是怎麽了?好端端地,怎麽哭起來了?”

陳濟棠沒說什麽,只示意李媽快些開門。

錦如從洋房大鐵門進去,看也不看身後的陳濟棠,只顧著吩咐李媽:“下回你不要隨便跟人搭話,你知道那是個好人壞人,就跟人家說話,我頂恨這樣腦筋不清的傭人。”

李媽一下被扣了好幾頂高帽,又是識人不清,又是吃裏扒外,她慌得舌頭打結,夾聲夾氣道:“這可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明明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一開口,反落一身埋怨,恨死人了。”

錦如那只小狗有個洋名,叫“格林”,她從李媽手裏接過格林來摸了幾爪,反而把自己的心摸得愈發落寞。

陳濟棠,他的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呢?他這個人,未必也是一個情場老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到了給人下套的時候,又是百發百中,從不失手?

錦如不敢再相信他了。假若僅僅只是為了排遣空虛,那她不一定非他不可的。

嗯,就是這樣。

那天半夜,大概兩三點鐘,陳濟棠打了電話到錦如的住處。她還沒睡熟,電話就安在臥室裏,叮叮咚咚響了好半天,錦如在心裏數著鈴聲,數到一個很可觀的數目,但她最終也沒起來接聽。

星期天,秋原把他丈母娘平安接到南京。

盧太太在海陵應該是聽說了一些上海那邊傳回來的閑言碎語,她知道盧維岳公開娶了一位王姓姨太太,現如今走到哪都帶著,她見到盧照的第一眼,就是抱怨這件事。

這麽多年,周以珍跟盧維岳夫妻兩個吵過鬧過紅臉過,可周以珍哪次也沒有今天哭得這樣厲害。她伏在盧照肩頭,哭濕了兩條手帕,嘴裏一直念:“他以前再怎麽風流成性,也沒有明目張膽地娶二房……我這一肚子苦水,真是沒個盡頭了……”

盧維岳跟王婉秋的事,盧照還是第一次聽說,她今年全副心神都在機關裏,哪裏顧得到遠在上海的父親。她想起第一次在蓮靜庵裏見到的王婉秋,那樣粉雕玉琢的一個人物,何至於將此生賠給一個半截入土的糟老頭?

盧照輕輕攏了攏母親身上的披肩,安慰道:“媽,你別光顧著哭,等我一會給爸爸打個電話問問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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