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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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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與奉庚重逢之時, 巨大的情緒波動讓她只想緊緊抱住眼前人,但簡短的敘話後, 理智逐漸替代了重逢的情緒波動。

其他的記憶便開始湧現。

她那日在雲端親眼見到,奉庚浴血殺敵的兇煞面貌。

在戰場之上,他是天界傳言中殘忍嗜殺的魔尊奉庚,手段之狠厲酷烈全然不負傳言中所說的那般。

絕不是現在坐在竹闕面前的溫柔模樣。

他此時將竹闕的手握在掌心,動作極輕的,小心得好似攏著一片嬌嫩花瓣。

竹闕甚至有些恍惚, 那日所見的,今日所見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竹闕明白奉庚待她如何,也清楚戰場之上, 為護魔界,他不得不那般。

卻還是無法控制地感到不適。

天界對她的所作所為讓她心涼, 她選擇離開, 卻不可否認自己仍是一個天族人。

她從小腳踏天界土地,吃著天界的食物,看天界雲卷雲舒。

天界的自然作物, 清明靈氣, 融入她的骨血之中,她即便拜別千次百次, 也是無法剝離出來的。

而那日大戰, 奉庚浴血,他身上負傷,但更多的, 是浸透了天族人的血。

和她一樣的血,天界土地生養孕育出的骨血。

竹闕垂著眸子, 將手從奉庚掌心輕輕抽出,低聲答道:

“沒事……我有點累了。”

並非胡亂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竹闕想不清楚,只感受到無邊無盡的疲憊。

奉庚的掌心空了,他輕輕握了握拳,打量著竹闕安靜的模樣,她是天帝之女,卻在這個節骨眼被遣到魔界和親,她表現得雲淡風輕,但絕不會輕松的,其中艱澀或許難以想象。

奉庚猶豫片刻,仍舊握住竹闕的手,緩聲道:

“許多事情本尊還是希望你能說出來,憋在心裏總是不好。”

“但不急於今日,日子還長,你以後若開心了,慢慢講給本尊聽。”

竹闕擡眼看向奉庚,她的眼中似乎蒙了一層淡淡的薄霧,不似從前清亮。

奉庚微微皺起眉頭,有t些心疼。

他克制又克制,卻還是難以抑制心中憐惜,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在竹闕額上印下一個吻。

點到為止的一個吻,很輕很輕,卻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溫度。

“累了便早些休息罷。”奉庚起身,緩步朝殿外走去。

殿門重新關上,竹闕垂著眸子,稍稍松了口氣,心中卻又不自覺有些空落落的,她擡眼看向關閉的殿門,卻見殿門的鏤空花紋,隱約透出門外人的剪影。

他就在門外,沒有離開。

竹闕覷著那個剪影,擡起手觸了觸額頭,她無法否認,滿心的苦澀麻木間,的確漾起些許淡淡的甜。

今日實在是漫長,竹闕才發覺自己竟已經這麽累了,只是神經太過緊繃難以放松下來,幾次淺淺睡過去卻又驚醒,總以為自己還跪在雲霄臺冰涼的石臺地上。

驚醒了發覺自己身在魔宮中,側過頭望向殿門,那個剪影一直都在。

叫人安心下來。

竹闕記不清自己醒了幾次,如此不安地折騰到了幾時,好在最後總算安穩入眠。

奉庚兩手揣在寬大的袖中,在殿門前默立著。

今夜竹闕歸來,他必然睡不著的,不如這樣保持分寸地陪著她。

若她夜半睡不安穩,他也算在近旁。

奉庚如此安靜地站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他才返回寢殿更換朝服,前去議事。

竹闕安然入睡後便睡得極沈,醒來的時候竟已是下午了。

宮侍進來替她梳洗,已經提前備了好幾套衣裙,雖是魔族樣式,卻都是青綠色的,想也知道奉庚一定叮囑過。

這幾件她都很喜歡,便隨意選了一件換上。

宮侍前來詢問竹闕想吃什麽,說可以讓廚房現做。

這想必也是奉庚吩咐的了,她如今並非蘿蔔身軀,自然不是只喝淘米水便可維持,卻又不知她的喜好,於是讓宮侍這樣來問。

只是竹闕現下吃不進什麽珍饈佳肴,只說道:“清粥便可。”

宮侍領命退下,不多時便端著清粥小菜回來。

竹闕先嘗了點小菜,這味道,果然是她整理在《農務要術》中的腌制手法,這原記在寫給雪原的那本《農務要術》中,不想魔都竟也用上了。

竹闕揭開碗蓋,卻見這“清粥”裏不過漂著寥寥幾粒米,比淘米水好不了多少。

竹闕以為宮侍刻意刁難,安靜地轉眼看向她,卻沒等她發問,宮侍便率先開口解釋起來:“宮中米糧確實不足,大多被調去接濟城內居民了,魔尊大人這幾日也幾乎不進米飯。”

竹闕見她語氣誠惶誠恐,想必不是在撒謊,她喝了一口寡淡“米湯”……

宮中尚且如此,宮外該是怎樣光景?

“宮中怎麽不見風雪聲?”竹闕詢問道。

宮侍聽她如此發問,卻低著頭不回答。

這大抵便是顧忌她的天族身份,不願透露了,罷了,一會直接去找奉庚商議吧。

竹闕將米湯喝了幹凈,一絲也不願浪費,接著便起身出門去尋奉庚。

她記得此處離奉庚的寢殿不遠,卻不想走了一半竟被幾個巡邏的侍衛攔下來。

竹闕從前在魔宮中暢行無阻,像這樣被攔住還是頭一次。

“前方便是魔尊大人的寢殿,容不得仙子隨意靠近。”

既然稱呼她為仙子,那便是因著天族人的身份攔她了,說話的侍衛語氣很不好,竹闕不願與他起沖突,只平靜道:“我有要事同魔尊商議。”

“你能有什麽要事?速速退下!”侍衛說著,作勢要拔出腰間兵刃逼退竹闕。

竹闕沒有後退半步,只是面色仍舊平靜。

她正要開口繼續說話,眼前卻閃過一道光亮,那侍衛應聲倒地,狠狠往後摔出去。

“放肆。”

身後有說話聲響起,聲音不大,卻透著極強的威壓。

竹闕回身,見奉庚正朝她行過來,身側還跟著南胡。

南胡瞧了一眼竹闕,一雙狐貍眼頓時瞪得老大。

竹闕見他這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對他眨了眨眼睛,比口型道:

姐妹。

南胡更加震驚,雖沒有出聲,眼睛卻瞪得更大,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奉庚伸手攬過竹闕,滿懷歉意道:“本尊先前已經叮囑過了,不想還讓你遇見這樣的事,是本尊思慮不周。”

那被奉庚掀翻的侍衛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想不通自己錯在何處,被罰了卻很不甘心,跪伏在地正要說話,卻被南胡打斷。

南胡跪在地上,對著竹闕行了個大禮,莊重道:“參見魔姬大人。”

竹闕下意識閉上眼,好似這樣便能關閉聽覺。

不是……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姐妹”的稱呼,怎麽又換了個更誇張的……

竹闕做了一些心理建設,才終於再次睜開眼,皮笑肉不笑地同跪在地上的“姐妹”說道:“起……起來吧。”

又咬牙切齒地補充道;“不必多禮。”

頂撞了竹闕的侍衛額上不斷沁出冷汗。

他原以為這個天族人不過是被隨意丟來魔界伺候魔尊大人,沒被魔尊大人殺死已是極大的運氣了。

南胡大人竟稱她為魔姬?

魔姬在魔界可是魔尊的妻位,與魔尊同等尊貴的存在……

魔尊大人竟尊她為魔姬?

可是見南胡大人如此正式地同她行禮,想來是真的。

這樣一番看似誇張的舉動後,竹闕看到侍衛驚惶的表情,她才意識到“魔姬”這個稱呼不是可以隨便叫的,應是很有分量。

她見奉庚並未對南胡的舉動表現出絲毫驚訝,估計正是他提前叮囑過南胡。

“爾等言行無狀,沖撞魔姬,領五十道鞭刑,逐出宮去。”奉庚聲音不高,卻明顯壓抑著怒氣。

“求魔尊開恩,求魔尊開恩……”幾個侍衛跪伏在地不斷央求。

竹闕蹙起眉頭,猶豫再三還是伸手按住了奉庚的胳膊,對他搖了搖頭,又對他笑了笑,接著轉身面向那幾個侍衛,緩聲道:“下不為例,你們都退下吧。”

奉庚表情不悅。

幾個侍衛聽魔姬大人開口,卻不知該不該走,南胡厲聲同他們說道:“還不快滾。”

幾名侍衛才慌忙退下。

竹闕跟著奉庚進到寢殿,南胡將寢殿的門關上,此時殿內只有他們二人,奉庚才終於開口說道:“為何輕易放過?若不重罰,他們日後還會沖撞你。”

“何必重罰?”竹闕本就沒有太計較,現在見他氣成這樣,忍不住笑起來,說道,“重罰也無用的。”

竹闕默了默,表情重歸嚴肅,繼續認真道:

“天魔兩界積怨已久,水火不容,又是方才戰過,他們對我懷有恨意也是人之常情。”

“若現在換做你入贅天界,想來受的白眼絕不會比我少。”

竹闕拉過奉庚將他按在茶桌邊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說道:“我知你護著我,但重罰改變不了什麽的。”

“如若重重罰了,他們也只會對‘魔尊’生出不必要的畏懼,卻不是真的對我心生尊重,甚至會覺得是我蠱惑了他們原本英明決斷的魔尊。”

“這樣對我不好,也會損傷你的清譽。”

“我想你明白的。”

奉庚聽竹闕如此說,心中定了許多,他深深地打量著竹闕。

她說起這些不疾不徐,並非故作大度,顯然真的沒有將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是他眼拙,從前竟沒有發現竹闕有如此心胸格局,倒讓他心中再生幾分敬意。

“況且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告訴你。”竹闕緊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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