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欲來

關燈
風雨欲來

周靜和離開後, 躺在床榻上的林鸞微睜開眼睛,纖長的睫羽無聲顫了顫。

她方才在周靜和面前所展露出來的睡意與迷蒙霎時褪去,恢覆沈靜。女子眸中匿著微妙的情緒, 似是嘆息, 似是遺憾, 似是決然,而後化成滿眼堅定。

無名的話被她盡收於耳,昨日與梁衡交談的細節由點成線, 織成了一張大網。

這張網最終要困住的是周靜和,林鸞微只不過是一只擋了路的麻雀,本也可以對她痛下殺手,但是獵手想了想, 與其殺了,不如直接抓進籠子裏, 帶回去慢慢折磨。

等所有意志都消磨殆盡,她就只能成為寵物, 依順著主人。

此時此刻, 寢宮地面上散落著褶皺的外衫,一旁琴弦斷裂的古琴,孤零零地接受著初升日光的洗禮。林鸞微來不及多想, 迅速從榻上起身, 所有徹底瘋狂的暧昧氣息,在周靜和趕去上朝的那一刻,驟然消失。

這一卦,林鸞微蔔了很久, 這不是簡單一卦。

待外面的霧氣與清晨水露全然被太陽蒸發時,君祈來了, 神情有些急切。

無名未和君祈交代太多細節,只說現在事態緊急,若想保住林鸞微的性命,必須快速離京,其他的事情由周靜和來善後。

君祈甫一進門,便見林鸞微蔔卦蔔的頭發淩亂,她捧著手中卦象,愁眉不展。

他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林鸞微很少為卦象犯難,不是解不出來,而是在知道結果之後,一時間難以承受。

她知道為什麽周靜和要君祈帶她立刻出京了。昨日所說之“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是落在了他二人身上。

林鸞微擡頭望向他,默了一下說:“陛下在路上毒發了,雖然暫無性命之憂,可已昏迷三天,沈廣善聯合朝臣想將我打入大牢。他們一定會逼周靜和親自下旨,給眾人一個交代。”

她說這話時十分平靜,眼中帶著淡淡的殺意。君祈訝然,脫口而出道:“怎麽可能?”

他一陣心驚肉跳:“沈廣善這是誣陷。他還不了解陛下的性子嗎?找你問吉兇就是個借口,他自己已經下了決定的事兒,怎能容許旁人說出相反的結果?還有,陛下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待我診治蘇醒也會還你一個清白。沈廣善有什麽資格妄下定論?”

林鸞微聲音沈了下來,“來不及了。”

“我剛剛在蔔卦之時,根本窺探不到陛下的現狀。若是活著,哪怕昏迷也能蔔得出來……除非,陛下已死,所有的消息都是假消息,才讓這個卦象難以判斷。”

林鸞微眉頭緊鎖,陛下既然被護得周全,九肺散就必然不會發作。難不成體內還有其他的毒不成?再者說,若單純只是昏迷,她的卦象為何顯示不出來皇帝的身影?

再深想下去,那便只有一個答案,皇帝此時已經沒了生命體征……

這個“半真半假”的消息傳入朝中,一時間風聲鶴唳。沈廣善聯合黨派迫切地想要將她下入牢獄,面對周靜和也了無敬畏,他這麽著急,是不是怕自己知道些什麽,或者說自己的能力,會戳穿沈廣善的陰謀?

看到林鸞微急轉直下,逐漸冰寒的神情,君祈心中也知曉了她準備一同和周靜和冒險的選擇。

“阿鸞,我去守著太後,先把這消息攔下來。”他微微一笑,擡步轉身,望著夜雨過後仍舊燦爛的陽光,“去吧,這是你們二人,解決沈廣善的最好時機。”

……

現下,朝堂中人人自危,明明是春日,涼意卻透過縫隙封鎖住了這個陰冷之地。對峙之人僵持不下,旁的人也不敢擅自出聲,生怕今日就將自己的小命交代在這裏。諸位朝臣,上有老下有小,為官數十年,見過了許多大風大浪,如今的場面,倒是模糊不清、教他們也難以判斷。

屏息凝神中,空寂的殿內傳來男人一聲冷哼,嘲諷的意味明顯至極。

“沈大監,你不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麽?本宮連父皇的人影都未見到,怎麽能相信你說的話。再者,父皇昏迷,又不是亡故,你拿著這詔書……說是聖上親手擬的,證據呢?你是在詛咒誰?”

周靜和此話一出,朝臣駭然,飄渺的目光紛紛盯向他與沈廣善。

也是,這詔書上的內容,簡直——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若是真的,周靜和必然是死路一條。

可誰也沒見到皇帝,怎能輕易相信沈廣善手裏的東西?證據在哪裏?

“陛下的字跡,中書令一看便會知曉這是不是真的。之前在問心齋,陛下就已經知曉林鸞微有不軌之心,她進皇宮,是為了替自己的父親報仇。當年林相與他人勾結,滿門抄斬,半銜老人良心不安才把繈褓中的林鸞微帶到雲銜山,將她養大。半銜老人去世,林家無後代,林鸞微入宮能做什麽?還不是要害人!”

沈廣善似乎早就料到周靜和的說法。

眾人人心惶惶,恐怕心底裏都想著,陛下危在旦夕,這個詔書,莫非就是遺詔?!

高座之上,代為治理朝政的太子殿下,本該順利繼承大統,可在國師蔔算皇帝西北之行,所有人都攔著時,他卻並不表態。林國師是前任國師的親傳弟子,二人若是君臣關系,沒了那些情愫,或許會是彼此的臂膀。

可……

朝中一片嘩然,不敢相信到頭來,林鸞微竟然是林相之女!

如此,他們就算是把朝堂掀翻了,嘴皮子說破了,周靜和也不會將林鸞微打入牢中。林相之女竟然還活著,而且還成了大周的國師,聽了實在是荒唐至極!

周靜和微微慍怒,一字一句道:“本宮還是那句話,你有證據嗎?”

“林相滿門抄斬的第二日,半銜老人便歸回雲銜山。在此之前,他曾到過林相府邸。林鸞微說是孤兒,養在半銜老人身邊,可她的模樣出落得和林相年輕時別無二致。相信你們初見時,定也驚訝了一番。”

沈廣善的眼神掠過其他人,見他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交頭接耳,無外乎都是覺得林鸞微與林相,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沈廣善道:“她蒙騙殿下,蒙騙陛下。一切接近都是蓄謀已久,陛下去西北前,曾把這詔書交予我,若是他在途中出現了什麽意外,林鸞微下入大牢,而太子之位,當由其他更有能力者勝任。”

昏暗的殿裏,風聲簌簌,將所有的殺意吹得四散。

沈廣善話音剛落,周靜和便譏諷地笑了幾聲,就連外面的落葉似乎也在無聲冷嘲沈廣善的愚蠢。

沈廣善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目的原來是想換太子啊。

周靜和漸漸靠在龍椅的椅背上,手指撫摸著雕刻的龍型t,他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沈廣善,“如果你不這麽著急,可能本宮還能多留你一些時日。可你太急了,沈廣善。”

“人若急了,馬腳便也露的多了。”周靜和道:“你這麽急不可耐把我拉下去,把林國師打入大牢,是想輔佐誰?或者說,陛下這詔書中,擬定了誰當太子?”

周靜和說得輕飄飄的,看起來完全不在乎這個詔書的內容,沈廣善身子一頓,他這麽隨意揭過詔書的內容,看它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贗品。沈廣善就站在這裏,手拿詔書,周靜和卻依舊胸有成竹的諷刺他。

“是真是假,那便由中書令看看,賀丞相對聖上忠心耿耿,也定然會確認陛下筆跡的吧?”

沈廣善將詔書交給了中書令,笑得讓人毛骨悚然,中書令顫抖著伸出手,任憑沈廣善把那千斤之重,一不小心便會讓他喪命的詔書放在自己的掌心。

現任丞相賀知明的臉色也不大好看,他陰著一張臉,看向沈廣善的眼神中帶著隱隱怒意。

賀知明不想蹚這趟渾水,周靜和與沈廣善相比,他自然賭周靜和會贏。現在人雲亦雲,他是不會妄自站隊的,一切還得等局勢分明,再做抉擇。

中書令看完後,“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一遍一遍地磕頭,直至紅腫滲出了血跡後才堪堪停止。

上面的字跡是陛下的沒錯,可他該如何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詔書為真”這句話?沈廣善盯著他的眼神像是餓狼撲食,周靜和的情態相對來說放松許多,可中書令也清楚,那輕松面容之下,縈繞著冷漠的殺意。

他該怎麽說——

正當他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準備磕頭求賜死時,一道女聲截住了他的話茬。

“沈大監,你是想要逼宮嗎?”

林鸞微許久不穿道袍,只一青衫,幹凈典雅。如今她卻一身幹凈道袍,手中拿著卦盤,脊背僵直地緩步走入。

周靜和松弛的上身在看到林鸞微的那一刻起開始繃緊,他手指蜷縮了一瞬,那句“不是讓你回雲銜山嗎,如今到這裏幹什麽”始終無法說出口。

因為林鸞微看他的眼神太過堅定決然。她有能力可以化險為夷,逢兇化吉,周靜和可以成為她的羽翼,但不會是阻礙她飛翔的桎梏。

看到她來,周靜和平淡的目光開始泛起漣漪,沈廣善卻站不穩了,“逼宮”一詞,林鸞微說出來的時候也是輕飄飄的,但就是這樣無所畏懼的態度,讓沈廣善有些拿捏不準了。

周靜和和林鸞微的情緒怎麽都如此平淡和緩,他們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麽?

“沈闕與陛下去西北前,曾給了我一樣東西,是毒。那個毒叫‘九肺散’,不知道沈大監聽過沒有?”

沈廣善一楞,“什麽?我怎麽會聽過?”

沈闕……沈闕怎麽會給林鸞微九肺散?那是西北才有的毒,只他一個人才有。

他知道沈闕對自己早就心生不滿,甚至也恨不得殺了他,可是沈闕面上從來不顯。沈廣善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會提防著沈闕,平日裏仍舊把自己的義子當成狗一樣利用。

沈廣善低估了沈闕對他的了解,竟然連九肺散這樣的東西都能尋了來,給了林鸞微!

周靜和對上林鸞微的眼睛,唇角微微上揚,他閉口不語,靜靜地看著林鸞微以卦象一點點剝開沈廣善的假面,一點點將他的謊言推翻。

“我掐指一算,你這詔書是假的,但你想要謀害皇帝的心,卻是真的。”

周靜和說得沒錯,沈廣善太急了,他或許現在才知道,就是因為沈闕給林鸞微的“九肺散”,所以才會有周靜和的勢力前去告知,然後保護著陛下。

若是陛下歸途中傳回身亡的消息,那麽這個假詔書便會變成遺詔,成為周靜和的奪命符。可是傳回的消息並不如沈廣善的意,中間出現的差錯,是周靜和與林鸞微所導致的。

至於為什麽皇帝在林鸞微的卦象中是死局,或許只有周靜和才知道了。

林鸞微聲音輕輕,“從前我信命,相信天意、卦象從始至終就不會變。可是世事輪回,有些時候人定勝天,在思緒激烈鬥爭之下所做出的選擇,也許會有所變化……所以我想試試這局,在我自己的手裏,究竟能不能破?”

她嫣然一笑:“讓我來好好替沈大監捋一捋吧,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