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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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曲”之前
這個吻持續了很長時間。
久到禁軍守衛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紛紛無聲對視，彼此疑惑怎地太子殿下和林國師忽然間從眼前消失不見了？
他們想去尋，然而並不敢齊刷刷地跑去巷尾, 唯恐引起慌亂, 只能分頭去包圍這兩條街巷；
這個吻, 久到無名數次不忍直視，他躲在暗處悄悄撇開眼，等了有一會兒, 偶然一回頭，發現太子殿下還把林姑娘堵在狹窄的胡同中親吻。
他頓了頓，最終選擇離開這附近，將那些布衣身份的禁軍都召集起來, 統統挪去樹蔭之下的茶攤旁邊喝茶等著。
無名不急，可是其他人很急。
“無名大人……你知道太子殿下在哪裏？”此次布衣禁軍的領隊者就坐在無名對面的長木凳上, 他雙腿緊張到發抖，“我都要急死了！怎麽也不見您擔憂？”
“有什麽好擔憂的？”無名面無表情回答他。
“啊？統領說, 不能讓太子殿下離開我們的視線範圍之內, 若是有歹人對太子殿下不軌，我們這些人也是要跟著掉腦袋的！”領隊愈說愈急，就要起身繼續去找太子殿下的蹤跡, 他道：“不行, 殿下可能遇到危險了，我們得趕緊去找。”
無名依舊無波無瀾地坐在原位，只是在布衣領隊起身之時，他一拍桌, 劍柄彈起，落入掌心。
右手握著的劍直接橫在了領隊身前, 無名冷聲奉勸道：“先不說殿下會不會遇到危險，但若你此時去找，驚擾了殿下和林國師，你可就真的危險了。”
“此話怎講？”
無名思索了番，找不到詞去形容他們二人之間的狀態。只不過那場面，連他一個生在血腥之中的暗衛瞧了都忍不住臊得慌。
他幹巴巴道：“或許殿下好事將近了吧……”
……
狹窄逼仄的胡同裏，兩道身影緊緊貼靠，就連風也無法從二人之間找到縫隙。
林鸞微的雙手抵在周靜和胸前，雙眸中浸潤濃濃水色，她嘴角被周靜和的牙齒啃噬出一個小傷口，一抹朱紅點綴在上，青澀中透著止不住的情/欲之色。
還好這是在外面，他還能稍微控制著自己。若是在東宮……恐怕周靜和下一刻就會將她推倒。
周靜和用舌尖舔走了那一點朱紅，林鸞微微痛，“嘶”了一聲，推搡他道：“疼。”
距離淺淺拉開，情濃的氛圍有所變化，二人雙雙恢覆了些理智。
聞言，周靜和覆又在她唇上輕啄了會兒，這回的溫柔掩蓋了剛才火辣辣的腫痛。林鸞微的手搭在周靜和勁瘦的腰身之上，整個人埋在他的懷裏，周身燥熱。
又過了一會兒，周靜和依依不舍地退開，摟著她的姿勢保持不變，他輕聲問：“這回呢？”
“還好。”須臾，林鸞微面容上的那層薄汗隨風消散，只是她的呼吸與心跳依舊十分急促，冷靜了片刻才能正視眼前的男人。
聽見她的回答，周靜和若有所思地垂眸，調侃道：“嗯，以後就這個力道了。”
林鸞微佯裝威脅：“不許和別人說。”
“說什麽？”周靜和明知故問，還特意用指腹去擦拭林鸞微唇瓣上遺留的晶瑩水漬。
被環在懷裏的女子杏眸圓睜：“你再裝傻，就沒有下一次了。反正就算你不入贅雲銜山，我也無所謂，你得謹記自己是個沒名分的。”
“好，知道了。”
他尾音拖長，帶著繾綣的誘惑。頓了頓，周靜和不知又思及了何處，得寸進尺地問：“今晚可以宿在東宮麽？新學了一首曲子，想彈給你聽。”
“曲子？怎麽突然提這個？”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林鸞微楞了一下，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
此曲不是彼曲，此彈也並非彼彈。
周靜和把右手扣在林鸞微的後脖處，手指點在她的紅痣之上，輕輕摩挲。
那顆狀似心形的紅痣，是她獨有的。他只是輕輕點了幾下，林鸞微不懂琴音，卻也意t會到了，周靜和是在自己的身上彈曲。
林鸞微臉色微紅，咬牙道：“你別做夢了，把你腦子裏的那些汙穢都收收！我怎麽可能跟你——”
在周靜和的眼神之下，她止住了話口。
周靜和不怒反笑，幽幽目光像是小貓的爪子，一下一下撓在她心上。
他緩緩道：“我腦子裏的汙穢？”
男人垂眸看她，神色淡淡，露出逗趣般的哂笑，過了片刻才道：“原來你想的是這個啊……是你應該把腦子的汙穢收一收才對吧？你在想什麽呢。”
“僅僅只是彈曲罷了。”
林鸞微：“……”
之前怎麽不見你彈曲？
說完，周靜和往後退了一步，君子做派，伸出手先是理了理林鸞微被揉得褶皺的衣衫，而後替她挽好微亂的鬢發。一切整飭完好，兩人又如最初剛下馬車時那般體面，除了一直跟隨的無名，沒人知道這條昏暗的窄巷之中發生了什麽。
“哇——”街巷前邊，傳出看雜耍的行人驚嘆。
遠方的熱鬧離巷陌有一段距離，他們在胡同之中，寂靜與喧擾形成了兩個世界，那聲音時而澎湃時而放低，慢慢的席卷街頭巷尾。
周靜和雙眸恢覆冷靜，語氣也淡了下來，他突然問道：“今日出宮，是不是比前些日子要開心多了？”
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的開心，不過今日，林鸞微的確心神放松了些。在周靜和的註視下，她篤定地點了點頭。
周靜和隱隱含笑，繼續道：“現在帶你去個地方，就當是送給你的禮物。”
……
等到了禦史大人府邸時，林鸞微才知道周靜和所說的“禮物”究竟是什麽。
馬車停在了府邸的側門，為了不引人註目，他們擠在一排馬車中間。無名與禁衛在周遭暗中查探，確保無可疑之人跟蹤，這才翻進了府邸之中去通報。
梁思如的父親梁衡身為禦史，彈劾百官，身處漩渦之中免不了遭人嫉恨。太子與國師來此，必須保證安全無虞，他們府邸內，不可有外人在。
馬車上，林鸞微拉下車窗的簾子，使這方天地再度暗了下來。
“這是什麽禮物？”
“給你補的生辰禮物，”周靜和倚在一旁，左手還勾著林鸞微的手指細細把玩，“你生辰那日，我讓程許顰去陪你，但並沒有給你送生辰禮。想來想去，這個禮物一定要特別，所以我遲遲未定。”
“沈廣善最近沒什麽動作，你單單在宮裏蔔算可能尋不到突破口。你要解決他，我會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排憂解難。所以禦史大人梁衡便是再好不過的一個生辰禮了。等一會兒進去，你就會知道，這禮物具體是什麽。”
林鸞微心中微微詫異，沒想到周靜和竟然另辟蹊徑，送了她這麽一份“生辰禮”。表面上，他並不是一個會將愛意放在嘴邊的人，無論是那副畫像、還是將她推出退婚的預謀局，亦或者現在的梁衡。
他默默做著，所求不過是讓她步步順利，彼此都解決心頭大患，報了仇，然後讓她重新獲得自由。
周靜和雙手奉上的，不是“我愛你”、也不是借此機會讓她留在京城，而是對她的尊重。尊重她每一個選擇。
林鸞微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周靜和挑了挑眉。
車窗旁響起兩聲叩在木板上的“咚咚”聲。
周靜和右手隨意掀起一角，無名身子往前探了探，附在他耳邊說：“殿下，可以進去了。”
“嗯。”他看向林鸞微，黑眸盛滿了她的面容，動人心魄：“走吧，去瞧瞧你的禮物。”
一進梁府，空寂無人。
唯獨梁思如和梁衡站在廊間，目光漸漸落在走來的林鸞微和周靜和身上。
梁思如為人直來直往，不喜衛繡兒和賀雲娩，向來都是擺在臉上的。她與林鸞微並不熟，談不上喜歡還是厭惡，不過看林鸞微與周靜和相攜走來時，她突然心生感慨。
果真這就是彼此喜歡的兩個人麽？從前她瞧周靜和與別人站在一起，只覺得好生割裂，如今一看，倒是挺相配的。
“太子殿下，”梁衡躬身道，轉身對林鸞微，“國師。”
梁思如也緊跟父親，向二人行了禮。
“梁大人，有關沈廣善的事情，都告知林國師便好。”周靜和將林鸞微引上前，勾了勾唇：“最近沈廣善在宮中沒什麽動作，所以林國師的蔔算還需梁大人幫助才可進行下一步。”
梁衡應了下來：“自是沒問題的，臣也很希望這些東西能幫到林國師和殿下。若不是之前林國師對小女的側面提醒，恐怕我也想不到要設局這件事。”
先前在迎仙樓，林鸞微對梁思如說“遇水生財”，果不其然，正如她所言，不久後梁家來了一筆財。
只是這財來自沈廣善。
周靜和暗中追查沈廣善的動作從未停歇，他知曉沈廣善所作所為終究會指向一個更大的謀劃。梁衡作為禦史，手裏免不了會有沈廣善的把柄，始終沒有明說，也是因為周靜和讓他先瞞著。
梁衡手裏頭的東西遲遲沒有亮出來，於沈廣善眼中，那就是還有轉圜的餘地。所以他送來一筆錢，就是想試試梁衡的態度。
那日林鸞微在迎仙樓所說，梁思如原封不動地跟梁衡覆述了。
此事涉及沈大監，國師又似有似無的提醒了。梁衡忖度後還是選擇與周靜和商議，他想把所有的證據交予周靜和，其中不乏有沈廣善跟西北的書信往來。
誰知周靜和暫且拒絕了，留下一句：“有一個人比我更需要它。”
這個人，就是林鸞微。
只有當她得到了需要的線索，才能抽絲剝繭，將沈廣善的所有意圖都明了，做成想做的事。
周靜和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他可以吹響這場無聲之戰的號角，做浴血奮戰的前鋒。
而林鸞微，是他甘願臣服的將軍。
……
林鸞微與周靜和回宮時，天色已晚。入了皇城後，首先松了一口氣的便是那些布衣禁衛。
禁軍統領黑著的臉在看到周靜和的剎那間由陰轉晴，他們還想護送太子殿下回東宮，只是還未開口便被無名打斷了。
無名僅僅是與周靜和對視一眼，便知曉殿下定是還要同林姑娘再說上一會兒話的。
如若有人催促反而會教人心煩，還是先行撤退比較好。
夜色依偎在皇城中的宮殿與甬道上，周靜和清清淡淡的目光落在林鸞微身上，與月光相差無幾。
林鸞微對上他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好生怪異。
按理說，勾人的男人總該是熱情似火的，是風流倜儻處處留情，惹得旁人放不下，夜夜思念……
可周靜和的神情總是淡漠，說話也譏諷偏多，他對誰都很毒舌疏離，就連親密過後也能迅速抽身恢覆冷靜。
偏偏就是這種氣質……
總是讓人心癢癢的，讓人不禁想要去窺探這冷淡外表下的熱情與瘋狂。
尷尬氣氛中，林鸞微率先開口道別：“那……我就先回去了？”
“現在就要回碧華殿麽，不跟我去東宮聽曲兒？”周靜和問道。
林鸞微全然將“聽曲”的事兒給拋到腦後了，她還準備回去消化梁衡今日所言呢。
何況，既然聽周靜和彈曲一事起初是她誤會了，那她一個不懂音律的音癡，哪裏能聽得出什麽好壞來？
不如早早歇下，她可沒興趣聽什麽“催眠曲”，還不如……
上次她腦袋昏得很，話本中的沖動與美妙，她是一刻也不記得，那究竟是什麽感覺？
不能繼續想了！
林鸞微及時止住飄遠的思緒，拒絕道：“這麽晚了，太子殿下一點也不累麽，我不大懂什麽琴音，恐怕做不了你的知己。”
“聽了就懂了。”周靜和一本正經地說，似乎真的在邀請她去聽曲。
他擡眼看著林鸞微，黑眸中流露著淺淡的笑意與誘惑，默了默，周靜和出聲道：“既然你不想去東宮，那我去碧華殿彈給你聽也行。”
“……”
周靜和腳步向前挪動，微微湊近。
男人聲調低沈，如香醇美酒，“想聽嗎？不想聽就算了。”
林鸞微心中微動，累了一陣兒，偶爾聽聽琴音陶冶情操也不是不行，反正拗不過他。
她草草答應道：“隨你吧，不過事先說好，若是睡著了可不要怪我。”
說罷，她轉身往前走，走的是通往東宮的那條路t。
皇城之中，沒有夜夜笙歌，也無熙攘游人。一片空靜之中，兩道影子落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後。
吹面不寒的夜風空靈淡遠，此時的安寧或許是在為風雨欲來做鋪墊。
周靜和不緊不慢地跟在林鸞微身後，不久，他低低笑了一聲，飄渺的話語不知說與誰聽：“怎麽會睡著呢？”
“不會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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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吻持續了很長時間。
久到禁軍守衛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紛紛無聲對視，彼此疑惑怎地太子殿下和林國師忽然間從眼前消失不見了？
他們想去尋，然而並不敢齊刷刷地跑去巷尾, 唯恐引起慌亂, 只能分頭去包圍這兩條街巷；
這個吻, 久到無名數次不忍直視，他躲在暗處悄悄撇開眼，等了有一會兒, 偶然一回頭，發現太子殿下還把林姑娘堵在狹窄的胡同中親吻。
他頓了頓，最終選擇離開這附近，將那些布衣身份的禁軍都召集起來, 統統挪去樹蔭之下的茶攤旁邊喝茶等著。
無名不急，可是其他人很急。
“無名大人……你知道太子殿下在哪裏？”此次布衣禁軍的領隊者就坐在無名對面的長木凳上, 他雙腿緊張到發抖，“我都要急死了！怎麽也不見您擔憂？”
“有什麽好擔憂的？”無名面無表情回答他。
“啊？統領說, 不能讓太子殿下離開我們的視線範圍之內, 若是有歹人對太子殿下不軌，我們這些人也是要跟著掉腦袋的！”領隊愈說愈急，就要起身繼續去找太子殿下的蹤跡, 他道：“不行, 殿下可能遇到危險了，我們得趕緊去找。”
無名依舊無波無瀾地坐在原位，只是在布衣領隊起身之時，他一拍桌, 劍柄彈起，落入掌心。
右手握著的劍直接橫在了領隊身前, 無名冷聲奉勸道：“先不說殿下會不會遇到危險，但若你此時去找，驚擾了殿下和林國師，你可就真的危險了。”
“此話怎講？”
無名思索了番，找不到詞去形容他們二人之間的狀態。只不過那場面，連他一個生在血腥之中的暗衛瞧了都忍不住臊得慌。
他幹巴巴道：“或許殿下好事將近了吧……”
……
狹窄逼仄的胡同裏，兩道身影緊緊貼靠，就連風也無法從二人之間找到縫隙。
林鸞微的雙手抵在周靜和胸前，雙眸中浸潤濃濃水色，她嘴角被周靜和的牙齒啃噬出一個小傷口，一抹朱紅點綴在上，青澀中透著止不住的情/欲之色。
還好這是在外面，他還能稍微控制著自己。若是在東宮……恐怕周靜和下一刻就會將她推倒。
周靜和用舌尖舔走了那一點朱紅，林鸞微微痛，“嘶”了一聲，推搡他道：“疼。”
距離淺淺拉開，情濃的氛圍有所變化，二人雙雙恢覆了些理智。
聞言，周靜和覆又在她唇上輕啄了會兒，這回的溫柔掩蓋了剛才火辣辣的腫痛。林鸞微的手搭在周靜和勁瘦的腰身之上，整個人埋在他的懷裏，周身燥熱。
又過了一會兒，周靜和依依不舍地退開，摟著她的姿勢保持不變，他輕聲問：“這回呢？”
“還好。”須臾，林鸞微面容上的那層薄汗隨風消散，只是她的呼吸與心跳依舊十分急促，冷靜了片刻才能正視眼前的男人。
聽見她的回答，周靜和若有所思地垂眸，調侃道：“嗯，以後就這個力道了。”
林鸞微佯裝威脅：“不許和別人說。”
“說什麽？”周靜和明知故問，還特意用指腹去擦拭林鸞微唇瓣上遺留的晶瑩水漬。
被環在懷裏的女子杏眸圓睜：“你再裝傻，就沒有下一次了。反正就算你不入贅雲銜山，我也無所謂，你得謹記自己是個沒名分的。”
“好，知道了。”
他尾音拖長，帶著繾綣的誘惑。頓了頓，周靜和不知又思及了何處，得寸進尺地問：“今晚可以宿在東宮麽？新學了一首曲子，想彈給你聽。”
“曲子？怎麽突然提這個？”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林鸞微楞了一下，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
此曲不是彼曲，此彈也並非彼彈。
周靜和把右手扣在林鸞微的後脖處，手指點在她的紅痣之上，輕輕摩挲。
那顆狀似心形的紅痣，是她獨有的。他只是輕輕點了幾下，林鸞微不懂琴音，卻也意t會到了，周靜和是在自己的身上彈曲。
林鸞微臉色微紅，咬牙道：“你別做夢了，把你腦子裏的那些汙穢都收收！我怎麽可能跟你——”
在周靜和的眼神之下，她止住了話口。
周靜和不怒反笑，幽幽目光像是小貓的爪子，一下一下撓在她心上。
他緩緩道：“我腦子裏的汙穢？”
男人垂眸看她，神色淡淡，露出逗趣般的哂笑，過了片刻才道：“原來你想的是這個啊……是你應該把腦子的汙穢收一收才對吧？你在想什麽呢。”
“僅僅只是彈曲罷了。”
林鸞微：“……”
之前怎麽不見你彈曲？
說完，周靜和往後退了一步，君子做派，伸出手先是理了理林鸞微被揉得褶皺的衣衫，而後替她挽好微亂的鬢發。一切整飭完好，兩人又如最初剛下馬車時那般體面，除了一直跟隨的無名，沒人知道這條昏暗的窄巷之中發生了什麽。
“哇——”街巷前邊，傳出看雜耍的行人驚嘆。
遠方的熱鬧離巷陌有一段距離，他們在胡同之中，寂靜與喧擾形成了兩個世界，那聲音時而澎湃時而放低，慢慢的席卷街頭巷尾。
周靜和雙眸恢覆冷靜，語氣也淡了下來，他突然問道：“今日出宮，是不是比前些日子要開心多了？”
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的開心，不過今日，林鸞微的確心神放松了些。在周靜和的註視下，她篤定地點了點頭。
周靜和隱隱含笑，繼續道：“現在帶你去個地方，就當是送給你的禮物。”
……
等到了禦史大人府邸時，林鸞微才知道周靜和所說的“禮物”究竟是什麽。
馬車停在了府邸的側門，為了不引人註目，他們擠在一排馬車中間。無名與禁衛在周遭暗中查探，確保無可疑之人跟蹤，這才翻進了府邸之中去通報。
梁思如的父親梁衡身為禦史，彈劾百官，身處漩渦之中免不了遭人嫉恨。太子與國師來此，必須保證安全無虞，他們府邸內，不可有外人在。
馬車上，林鸞微拉下車窗的簾子，使這方天地再度暗了下來。
“這是什麽禮物？”
“給你補的生辰禮物，”周靜和倚在一旁，左手還勾著林鸞微的手指細細把玩，“你生辰那日，我讓程許顰去陪你，但並沒有給你送生辰禮。想來想去，這個禮物一定要特別，所以我遲遲未定。”
“沈廣善最近沒什麽動作，你單單在宮裏蔔算可能尋不到突破口。你要解決他，我會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排憂解難。所以禦史大人梁衡便是再好不過的一個生辰禮了。等一會兒進去，你就會知道，這禮物具體是什麽。”
林鸞微心中微微詫異，沒想到周靜和竟然另辟蹊徑，送了她這麽一份“生辰禮”。表面上，他並不是一個會將愛意放在嘴邊的人，無論是那副畫像、還是將她推出退婚的預謀局，亦或者現在的梁衡。
他默默做著，所求不過是讓她步步順利，彼此都解決心頭大患，報了仇，然後讓她重新獲得自由。
周靜和雙手奉上的，不是“我愛你”、也不是借此機會讓她留在京城，而是對她的尊重。尊重她每一個選擇。
林鸞微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周靜和挑了挑眉。
車窗旁響起兩聲叩在木板上的“咚咚”聲。
周靜和右手隨意掀起一角，無名身子往前探了探，附在他耳邊說：“殿下，可以進去了。”
“嗯。”他看向林鸞微，黑眸盛滿了她的面容，動人心魄：“走吧，去瞧瞧你的禮物。”
一進梁府，空寂無人。
唯獨梁思如和梁衡站在廊間，目光漸漸落在走來的林鸞微和周靜和身上。
梁思如為人直來直往，不喜衛繡兒和賀雲娩，向來都是擺在臉上的。她與林鸞微並不熟，談不上喜歡還是厭惡，不過看林鸞微與周靜和相攜走來時，她突然心生感慨。
果真這就是彼此喜歡的兩個人麽？從前她瞧周靜和與別人站在一起，只覺得好生割裂，如今一看，倒是挺相配的。
“太子殿下，”梁衡躬身道，轉身對林鸞微，“國師。”
梁思如也緊跟父親，向二人行了禮。
“梁大人，有關沈廣善的事情，都告知林國師便好。”周靜和將林鸞微引上前，勾了勾唇：“最近沈廣善在宮中沒什麽動作，所以林國師的蔔算還需梁大人幫助才可進行下一步。”
梁衡應了下來：“自是沒問題的，臣也很希望這些東西能幫到林國師和殿下。若不是之前林國師對小女的側面提醒，恐怕我也想不到要設局這件事。”
先前在迎仙樓，林鸞微對梁思如說“遇水生財”，果不其然，正如她所言，不久後梁家來了一筆財。
只是這財來自沈廣善。
周靜和暗中追查沈廣善的動作從未停歇，他知曉沈廣善所作所為終究會指向一個更大的謀劃。梁衡作為禦史，手裏免不了會有沈廣善的把柄，始終沒有明說，也是因為周靜和讓他先瞞著。
梁衡手裏頭的東西遲遲沒有亮出來，於沈廣善眼中，那就是還有轉圜的餘地。所以他送來一筆錢，就是想試試梁衡的態度。
那日林鸞微在迎仙樓所說，梁思如原封不動地跟梁衡覆述了。
此事涉及沈大監，國師又似有似無的提醒了。梁衡忖度後還是選擇與周靜和商議，他想把所有的證據交予周靜和，其中不乏有沈廣善跟西北的書信往來。
誰知周靜和暫且拒絕了，留下一句：“有一個人比我更需要它。”
這個人，就是林鸞微。
只有當她得到了需要的線索，才能抽絲剝繭，將沈廣善的所有意圖都明了，做成想做的事。
周靜和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他可以吹響這場無聲之戰的號角，做浴血奮戰的前鋒。
而林鸞微，是他甘願臣服的將軍。
……
林鸞微與周靜和回宮時，天色已晚。入了皇城後，首先松了一口氣的便是那些布衣禁衛。
禁軍統領黑著的臉在看到周靜和的剎那間由陰轉晴，他們還想護送太子殿下回東宮，只是還未開口便被無名打斷了。
無名僅僅是與周靜和對視一眼，便知曉殿下定是還要同林姑娘再說上一會兒話的。
如若有人催促反而會教人心煩，還是先行撤退比較好。
夜色依偎在皇城中的宮殿與甬道上，周靜和清清淡淡的目光落在林鸞微身上，與月光相差無幾。
林鸞微對上他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好生怪異。
按理說，勾人的男人總該是熱情似火的，是風流倜儻處處留情，惹得旁人放不下，夜夜思念……
可周靜和的神情總是淡漠，說話也譏諷偏多，他對誰都很毒舌疏離，就連親密過後也能迅速抽身恢覆冷靜。
偏偏就是這種氣質……
總是讓人心癢癢的，讓人不禁想要去窺探這冷淡外表下的熱情與瘋狂。
尷尬氣氛中，林鸞微率先開口道別：“那……我就先回去了？”
“現在就要回碧華殿麽，不跟我去東宮聽曲兒？”周靜和問道。
林鸞微全然將“聽曲”的事兒給拋到腦後了，她還準備回去消化梁衡今日所言呢。
何況，既然聽周靜和彈曲一事起初是她誤會了，那她一個不懂音律的音癡，哪裏能聽得出什麽好壞來？
不如早早歇下，她可沒興趣聽什麽“催眠曲”，還不如……
上次她腦袋昏得很，話本中的沖動與美妙，她是一刻也不記得，那究竟是什麽感覺？
不能繼續想了！
林鸞微及時止住飄遠的思緒，拒絕道：“這麽晚了，太子殿下一點也不累麽，我不大懂什麽琴音，恐怕做不了你的知己。”
“聽了就懂了。”周靜和一本正經地說，似乎真的在邀請她去聽曲。
他擡眼看著林鸞微，黑眸中流露著淺淡的笑意與誘惑，默了默，周靜和出聲道：“既然你不想去東宮，那我去碧華殿彈給你聽也行。”
“……”
周靜和腳步向前挪動，微微湊近。
男人聲調低沈，如香醇美酒，“想聽嗎？不想聽就算了。”
林鸞微心中微動，累了一陣兒，偶爾聽聽琴音陶冶情操也不是不行，反正拗不過他。
她草草答應道：“隨你吧，不過事先說好，若是睡著了可不要怪我。”
說罷，她轉身往前走，走的是通往東宮的那條路t。
皇城之中，沒有夜夜笙歌，也無熙攘游人。一片空靜之中，兩道影子落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後。
吹面不寒的夜風空靈淡遠，此時的安寧或許是在為風雨欲來做鋪墊。
周靜和不緊不慢地跟在林鸞微身後，不久，他低低笑了一聲，飄渺的話語不知說與誰聽：“怎麽會睡著呢？”
“不會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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