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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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心酸
馬車馳在街道上, 往算命小館的方向去。君祈於鴻興酒樓將女孩帶走，那些紈絝子弟的人手肯定會在周圍仔細搜尋，所以只能選擇暫時遠離是非之地, 而後再做打算。
車廂之內, 女孩的話一出, 讓二人同時愕然。
林鸞微看著程許顰，細細思索，然而對這個女孩毫無記憶。來到京城後, 她常常化名出行，大多時候都戴著幃帽，左鄰右舍只知君祈，不知林鸞微。
“敢問姑娘芳名？”林鸞微心中一凜, 疑雲頓生，道：“會不會是記錯了, 我不曾記得在哪裏見過你。”
女孩搖頭，篤定道：“不不不, 必是你無疑, 我見過你的畫像。”
“畫像？”
程許顰確定無疑地點頭，她不會認錯的，她對這張臉印象頗深。
彼時她被迫每日進宮同太子用膳, 久久等候太子未至, 只好百無聊賴地觀畫，試圖尋找些太子不為人知的隱秘……這不賞還好，一賞不得了。她捕捉到名貴畫作的邊緣，微微露出了另一幅畫的一角, 好奇心驅使著她去揭開這個畫作，一窺其內究竟何物。
揭開後, 則見一女子的畫像。
程許顰心裏一喜，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太子殿下已有意中人，她自己剛好也心有所屬，何不婚約作廢？周靜和淡漠的性子她實在難以忍受，太過作偽，不夠真誠。縱使成不了夫妻，也可以做朋友，但是周靜和偏偏緘口不言，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同他相處的每一時每一刻，程許顰都宛若在地獄中煎熬，周靜和既然有心上人，那自然再好不過。
回家後，她未言及有關畫像之事，生怕給那位陌路女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只對程太師道：“爹爹，我有喜歡的人，太子應該也有，我們性格不合，強合無益！爹爹，能不能去和陛下求求情，收回賜婚的詔令？”
程太師當即拒絕女兒的請求，拂袖嚴肅道：“不可，你必須嫁，明日照常入宮與太子共同用膳，無論你喜歡誰最好都把心思放下，此事容不得你選。”
見程許顰眼中盈滿了淚，程太師這才意識到言語過重。程太師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語重心長地說：“寶蓮，爹爹也希望你幸福，可陛下做的決定我等只能順受。尚且不知太子那方的態度，順其自然才能保命。知道嗎？”
和父親溝通無果，一怒之下，程許顰選擇離家出走，卻沒想到意外遇到了畫中人，就是眼前這位女子的眼睛當時震撼了她良久。
太子殿下既然心儀此女，何不讓她做太子妃？！
言語交談間，馬車停駐在算命小館門扉前。
程許顰沒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以及他們眼神中的戒備，邊下車邊道：“至於是在哪裏見過，我不能明說……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今日二位救了我，就是我們之間的緣分！”
女孩轉身，對著林鸞微和君祈興沖沖地拍了拍胸脯，大氣豪言：“我叫程許顰，你們也可以叫我寶蓮，乃程太師的親生女兒，沒聽錯，就是當朝太師程占！今日你們幫了我，我爹爹也定會酬謝的。”
君祈正在開門，“吱呀”一聲起，門微開一線，從裏面竄出來一股暖意，瞬時撲在臉上。
然而君祈的心，在聽到“程許顰”的名字後，久久沈於戶外之寒。
他的手搭於扉把之上，默然了片刻。忽然一雙手搭在他冰涼的手腕上，君祈擡頭，對上了林鸞微的笑眼。
林鸞微推開門，示意讓程許顰先入。
“本來我是因為賭氣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心想離家出走讓他們恐懼。可是沒想到啊，遇上這麽一檔子破事。”程許顰擡腳往裏走，對君祈這位救命恩人、林鸞微這位太子的意中人，似乎全無防備。
她嘆道：“還好遇見了你們……不過，我能不能再求你們一件事？”
君祁沈默，兀自去倒茶，此事此人和林鸞微略有關聯，他不能擅自出言幹擾，全憑林鸞微自己抉擇。
林鸞微問道：“什麽事？”
程許顰性格豪爽，說話沒有其他人那些彎彎繞繞，她直言無諱道：“第一次離家出走未谙世事，但是絕不能就這麽輕易回去，我的終身大事不能被拴在利益和權勢上。所以……能不能求你們暫時收留我幾日？等日子一到，我會雙倍酬金相謝！”t
“你不怕嗎？”林鸞微點燃了幾根蠟燭，屋室之中洞然明亮，看程許顰也更清晰，“你和我們說這麽多，不怕我們是壞人，知曉你的身份後拿你威脅程太師？”
“不怕！”程許顰說著，上前一步，手探入雪白素錦鬥篷，在驚愕中執起林鸞微的手臂，輕輕捏了捏，皺眉道：“你如此柔弱無骨，應當是打不過我的。美人姐姐，你平日裏吃的很少麽？怎地這麽瘦！”
“其實我吃的很多。”林鸞微道：“我之前和你一樣，習過武，打過架。只不過……”
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她的身體也容不得她再折騰了。
林鸞微神色微變，不想再憶起往事，於是話鋒一轉，道：“我叫林羨，是這小館的算命先生。”
誠哉冥冥之中必有天數，無論是給趙尉蔔算、還是機緣巧合幫助程許顰，諸般巧合都在推著她往皇城走。
眼下來看，周靜和與程許顰之間並無愛意，同她蔔算出的結果相符。趙尉與程許顰青梅竹馬，彼此有情，程許顰被指婚為太子妃之後，趙尉雖然表面退讓，實則心中早有計策，圖謀阻婚。
林鸞微開口提點她：“今日好巧不巧接了一位卦客，名為趙尉，大理寺卿。”
程許顰一怔，咿咿呀呀地張嘴，繼而急切追問道：“趙尉？他找你算什麽！”
“趙大人想知道，你和太子之間究竟是否有情，也想知道，如果他現在不顧一切奮力爭取，還能不能奪回你。”燭光搖曳，林鸞微的笑讓算命小館登時燦若生光。
她繼續道：“你與其尋求我的幫助，不如去尋趙尉，這樣一來，或許會收獲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
日暮蒼山，萬象皆被雪裹，素白無瑕，寒風吹動枝頭殘雪，簌簌而落，似碎玉飛濺，為冬日早晨增添幾分清幽靜寂。
林鸞微今日起得甚早，如常接待求卦之客，如常等著趙尉的消息。
數日前，在她的巧言相勸之下，成功讓程許顰選擇去找趙尉。尚且不知二人近況，倘若趙尉得知是她在鴻興酒樓幫助了程許顰，或許會對自己多上幾分信任，也會在皇帝面前替她吹吹耳旁風。
林鸞微有種預感，今日皇帝或許會遣人召她入宮一敘。
果不其然，送走簾後的卦客後，她迎來一個極為特別的客人。
透過簾幕可以看到男人帝王般的儀容，他英偉挺拔，氣吞山河。雖然穿著較為樸素，可依舊可以看出他不同於常人的“特別”。
這種特別，不僅僅是因為此人的氣質，更多的是，他所散發出來的壓抑感令人敬畏。
他身旁跟著一個人，眉目清秀，然而卻無丈夫之氣，言語似女子之態。這人侍奉在男人身邊，謹小慎微，舉止十分輕柔。
是皇帝與劉公公。
林鸞微凝了凝神，破天荒地開口道：“請問這位卦客想算些什麽？”
平日裏她與卦客算卦，皆以紙箋相通，卦客寫下問題，林鸞微算完後寫下答案。而今，她等來了自己想等的人，自然不會在意身份是否暴露，她還想讓皇帝主動猜出她就是國師弟子。
男人道：“林羨先生，久聞大名。近日我身體微恙，家中大事小事皆由兒子打理，頗得家裏人認可。我想請林羨先生算算，我這兒子，究竟適不適合掌家？”
林鸞微氣息頗沈，顯有緊張之狀。皇帝並不知道，這次見面是她等了一年才等來的。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問題，雖然普通，卻也暗藏殺機。
曾經半銜老人也被皇帝問過同樣的問題，彼時是問林相。此時此刻，皇帝覆又問了林鸞微同類問題，是詢問周靜和。
皇帝對周靜和既有所期待，又有所保留。卦象呈現出來的答案非常簡單明了，可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需要細細斟酌。
如果林鸞微說：這個兒子勤勉盡職，既然頗得家裏人認可，自然應該掌管家業。那麽，恐怕周靜和的太子之位又岌岌可危了。自古以來每一任皇帝多疑，如果說這個兒子所行，目的只是為了得到最後的掌家權，亦非善策。
他究竟想得到一個什麽答案呢？
林鸞微左思右想，解卦的時辰要比其他卦客都長。本來還有不耐等候的人在外面紛紛叫嚷打擾林鸞微的卦象，不出一會兒，聲音便消失了。
兩炷香後，林鸞微道：“您應該不止一個兒子。現在替您打理家中事務的兒子，他只是表面上頗得家裏人認可，哪怕他兢兢業業、能力非凡，可還是會有其他人心裏對他不滿。不過掌家人嘛，無論善言惡語，都應統統接納，這些都是他應該經歷的坎。”
忽而風止聲靜。
簾幕後的男人並未說話，林鸞微輕輕咬唇，掌心之汗沾於羅裙，微覺粘膩。
半晌後，男人“哈哈哈——”放聲大笑起來，對著旁邊具有女子之態的內宦道：“劉公公，這個小丫頭，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目光註視著林鸞微，頗好奇其容顏，就連自己的身份也不遮掩了。他笑道：“林羨先生，不知可否請你去皇宮中坐坐？朕甚欲與卿結交為友！”
林鸞微聽聞皇帝自露身份時，並未有任何慌亂無措的神色，相反，她將早就計謀好的事，當作天意所定。
“此乃天意……”
林鸞微道：“昨夜彩雲出沒，林某不小心瞧見了，此乃吉祥之物。五彩祥雲，皇帝來臨，這是上天的安排。”
她從隔著二人的簾幕後走出，一張清麗絕塵的臉呈在皇帝面前。
凡塵俗物，皆不入其眼；世事紛擾，難動其心。
“草民林羨，見過陛下。”
*
文華殿內，周靜和正在處理父皇餘下來的政務，忽覺心口悸動，悸聲微露：“嘶。”
男人一襲玄色龍袍，腰間束著玉帶，他身形挺拔，若孤松獨立。眉眼如畫，本應含情脈脈，然其眸光冷冽，不含溫情。
無名甫入殿內，便見男人手上的動作僵硬停下，手腕顫了顫，竟無法繼續書寫。
他伸出一手按住心窩，無名見狀，急忙跑到周靜和身邊，用手攙扶著他，焦急道：“殿下！速召太醫——速召太醫——！”
“別喊。”
周靜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我沒事。”他緩了一會兒，抑住心頭莫名之痛，語氣平淡：“有消息了？”
無名在周靜和的註視之下開口稟告：“殿下，程許顰已被趙尉尋得，目前正在程太師家中。”
周靜和輕應一聲：“嗯，知道了。”
繼而，無名步至周靜和案前，在心底默默嘆息，不知這個消息對於殿下而言，是好是壞。
“殿下，那兩人的消息，屬下也查到了……”
這聲“嗯”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周靜和停筆不書，雙手隱於案下：“說。”
他面色如常，不露緊張之色。
無名道：“今年年初京城開了一家算命小館，打的招牌是一卦五十兩，從未出錯，只接一些名門權貴的生意。算命先生名叫林羨，不知男女，每次蔔卦後答案均呈在紙上。倒是與林羨一直在這家小館的另一個人，大家印象比較深，因為他長著一雙桃花眼，頗為風流倜儻，名叫君祈。”
一卦五十兩，從未出錯……
周靜和想起，在將軍府的垂絲海棠下；從寧安坊出來的馬車上；去柳河縣時給他算卦的林鸞微……
彼時，一卦十兩，亦是從未出錯。原來，她竟一直在他近旁，只是周靜和從不留意周遭，是不是倘若他稍一回首，便會發現林鸞微的身影。
男人閉了閉眼，覆睜目而笑：“呵，果然是她。”
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是陡然間，周靜和眉頭心間卻有著莫名其妙的怒意，他用手緊緊捏住紙張，使其皺亂不堪。
無名說，她叫林羨，是否是因為自己的師父是半銜老人？
無名說，她同另一個人一直在一起，是個男人、桃花眼、風流倜儻……林鸞微一年來杳無音訊，實際上卻一直在京城的某個不起眼的小院中棲身，且有男子相伴左右。
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周靜和強忍著心中的焦灼與躁動，深吸一口氣，問無名：“林羨此刻人在哪裏？”
無名遲疑道：“她……在陛下的問心齋。”
聞言，周靜和擡眼望去，唇無聲而顫，他雙手覆於桌面之上，目光深深看著門外，早已飄向了問心齋。
林鸞微竟主動現身。如若她成了國師，以t後就只能成為君王的左膀右臂，而無法再論及“情”字。
她沒有情了，可是他坐不住了——
“速去問心齋，林鸞微出來後把她請到文華殿，”周靜和站起身，負手而立，啞著嗓子道：“……來替本殿下算上一卦。”
*
另一邊，林鸞微從皇帝的問心齋出來後，站在一個高處遠遠眺望，發現京城果真是個牢籠。
四圍皆高垣深塹，唯有站在高處才能眺遠方之景。京城並非只有富麗堂皇，亦有白雪皚皚的群山，有碧波萬頃的大海，群山之外，更有無限風光。
然於皇城之內，雖富貴榮華，可是真的自由與快樂嗎？她並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那群山之外的遠方，才是她的心之所向。
正沈思著，林鸞微看到了熟悉的人朝自己走來。男子抱劍，面色沈凝，疾步走到林鸞微面前，站立等待。
周靜和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林鸞微也沒想著躲他，微笑道：“無名，好久不見。”
無名悶悶頷首，總感覺嶺洲的林大師現在似換了一個人。
以往她也是笑的，也是主動的，但神采奕奕，仿佛有無窮活力……身著雪白素錦鬥篷，內襯粉白小襖，裹得嚴嚴實實，不敢稍受風寒，然並不顯臃腫。
她的身體究竟羸弱至何等地步，實難想象。
無名道：“林大師，請隨我去文華殿，我們家殿下想尋您蔔卦。”他還沒有改口對林鸞微的稱呼。
“如若我不想呢？”林鸞微反問道。
“恐怕容不得姑娘想不想了。”無名搔首踟躕，憋出來一句略帶“脅迫”之意的話，生怕被林鸞微拒絕。
“撲哧”一聲，林鸞微笑顏輕綻：“我隨你去就是了，帶路吧。”
無名在前面領路，林鸞微適才的笑意倏然間隱匿在無名旋踵之際。
林鸞微神情沈吟，步履緩慢。
饒是自己對周靜和已經全無留戀，可還是覺得怪怪的，大家一年以來未曾相見，如今她一進宮，周靜和便叫無名來喚她，究竟打得什麽主意？難不成又要拉攏自己輔佐他？
不多時，到了文華殿，殿內陳設典雅，珠簾低垂，四壁皆置書架，羅列經史子集，琳瑯滿目。周靜和平日裏在此處看書、處理政務，不喜歡有旁人接近打攪，所以文華殿清曠，不會有人來。
無名把林鸞微帶到文華殿門口之後默默退避去望風，臨走前還特意看了眼她的表情。
林鸞微沒有絲毫的激動之情，亦沒有想念之色，看起來很不妙。
確實不太妙。
她步入文華殿，與昔日熟識而今稍感生疏的身影僅有咫尺之遙，只是文華殿內有一處臺階，周靜和理政的案桌置於其上。
周靜和此時立身之地，亦在林鸞微的上方。
依舊是居高臨下地俯視，然而此時林鸞微心境已異，毫無所感。
她神色自若，恭敬地屈膝下跪，叩首道：“草民拜見太子殿下。”
上一次跪地叩首是因賀雲娩的嘲諷，這次，則因身份懸殊。她一個小算命先生見到太子殿下，自當叩首以表示敬意。
周靜和垂眸，只能看見林鸞微的頭頂。頓了頓，他道：“起來吧，林羨先生。”
“謝太子殿下。”
林鸞微起身之後，周靜和凝視著那雙久別重逢的雙眼，澄澈如初，只是如今多了分沈穩冷漠。周靜和欲言又止，他曾不止一次想過，見到她時，自己會說些什麽，然而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太子殿下召草民來蔔卦，是想蔔些什麽呢？”
周靜和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她道：“林鸞微，這一年你為什麽化名叫林羨？又為什麽……來到皇城。”
她本應該最厭惡皇城的，也最不屑於那國師的位子。
“當然是為了紀念師父。”林鸞微如實說道。
文華殿內大門洞開，寒風凜冽而入。林鸞微攏緊鬥篷的衣領，在穿林拂石的寒氣之下，忍不住掩口咳嗽數聲。
林鸞微心道，回去後一定要讓君祈帶自己再去鴻興酒樓飽腹一頓，實在是太冷了。
周靜和蹙眉審視林鸞微，見她較往昔更為消瘦。
他突然思及一直與林鸞微同住一處的君祈，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這樣照顧她？
明明是想以言語去關心她，可出聲旋即變為譏諷：“你眼光這麽差麽，找的男人苛待你，不讓你吃飽飯？”
林鸞微沒惱怒，只是淡淡地陰陽怪氣道：“草民之前的眼光挺差的。現在呢，我的男人很好，不僅不會苛待我，亦不會棄我而去，太子殿下可莫要貶低他，在我眼裏，他就是好上百倍的男人。”
她補充一句：“比任何人都要好。”自然，也包括你。
這句話頗為刺耳。
周靜和斂眸，無奈嘆息，擡腳一步步走下臺階，直至林鸞微身前，從居高臨下變成了平等的對視。
他直視林鸞微有些蒼白的面容，斟酌言辭道：“嶺洲那一夜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後來去尋你，可是你沒了消息。半銜老人的事……我很後悔，我應該當即讓周寧安放走他。”
“還有很多事我想同你解釋，但你倏忽消失不見，一年杳無音訊，如今你出現在我面前，甚好。”
他還想說，當日出言傷人非其本意，雖然選擇利用她的能力作為墊腳石，可想帶她回京城所言非虛。
他想說喜歡，然而未來得及出口，周寧安便來了；他想說，他可以給她名分，爭取讓她成為自己的妃子，然而也未能說出口，父皇的賜婚便來了；甚至他想說，她想不想成為國師都無所謂，只要快樂就好了。
但那些未說出口的話，皆屬虛妄，算不得數的。
林鸞微淺淺笑著，看向周靜和的眼神恍若是陌生人般，客氣而疏離，她疑惑道：“啊？太子殿下為什麽要尋我？”
“我好像同殿下，並不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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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馳在街道上, 往算命小館的方向去。君祈於鴻興酒樓將女孩帶走，那些紈絝子弟的人手肯定會在周圍仔細搜尋，所以只能選擇暫時遠離是非之地, 而後再做打算。
車廂之內, 女孩的話一出, 讓二人同時愕然。
林鸞微看著程許顰，細細思索，然而對這個女孩毫無記憶。來到京城後, 她常常化名出行，大多時候都戴著幃帽，左鄰右舍只知君祈，不知林鸞微。
“敢問姑娘芳名？”林鸞微心中一凜, 疑雲頓生，道：“會不會是記錯了, 我不曾記得在哪裏見過你。”
女孩搖頭，篤定道：“不不不, 必是你無疑, 我見過你的畫像。”
“畫像？”
程許顰確定無疑地點頭，她不會認錯的，她對這張臉印象頗深。
彼時她被迫每日進宮同太子用膳, 久久等候太子未至, 只好百無聊賴地觀畫，試圖尋找些太子不為人知的隱秘……這不賞還好，一賞不得了。她捕捉到名貴畫作的邊緣，微微露出了另一幅畫的一角, 好奇心驅使著她去揭開這個畫作，一窺其內究竟何物。
揭開後, 則見一女子的畫像。
程許顰心裏一喜，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太子殿下已有意中人，她自己剛好也心有所屬，何不婚約作廢？周靜和淡漠的性子她實在難以忍受，太過作偽，不夠真誠。縱使成不了夫妻，也可以做朋友，但是周靜和偏偏緘口不言，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同他相處的每一時每一刻，程許顰都宛若在地獄中煎熬，周靜和既然有心上人，那自然再好不過。
回家後，她未言及有關畫像之事，生怕給那位陌路女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只對程太師道：“爹爹，我有喜歡的人，太子應該也有，我們性格不合，強合無益！爹爹，能不能去和陛下求求情，收回賜婚的詔令？”
程太師當即拒絕女兒的請求，拂袖嚴肅道：“不可，你必須嫁，明日照常入宮與太子共同用膳，無論你喜歡誰最好都把心思放下，此事容不得你選。”
見程許顰眼中盈滿了淚，程太師這才意識到言語過重。程太師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語重心長地說：“寶蓮，爹爹也希望你幸福，可陛下做的決定我等只能順受。尚且不知太子那方的態度，順其自然才能保命。知道嗎？”
和父親溝通無果，一怒之下，程許顰選擇離家出走，卻沒想到意外遇到了畫中人，就是眼前這位女子的眼睛當時震撼了她良久。
太子殿下既然心儀此女，何不讓她做太子妃？！
言語交談間，馬車停駐在算命小館門扉前。
程許顰沒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以及他們眼神中的戒備，邊下車邊道：“至於是在哪裏見過，我不能明說……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今日二位救了我，就是我們之間的緣分！”
女孩轉身，對著林鸞微和君祈興沖沖地拍了拍胸脯，大氣豪言：“我叫程許顰，你們也可以叫我寶蓮，乃程太師的親生女兒，沒聽錯，就是當朝太師程占！今日你們幫了我，我爹爹也定會酬謝的。”
君祈正在開門，“吱呀”一聲起，門微開一線，從裏面竄出來一股暖意，瞬時撲在臉上。
然而君祈的心，在聽到“程許顰”的名字後，久久沈於戶外之寒。
他的手搭於扉把之上，默然了片刻。忽然一雙手搭在他冰涼的手腕上，君祈擡頭，對上了林鸞微的笑眼。
林鸞微推開門，示意讓程許顰先入。
“本來我是因為賭氣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心想離家出走讓他們恐懼。可是沒想到啊，遇上這麽一檔子破事。”程許顰擡腳往裏走，對君祈這位救命恩人、林鸞微這位太子的意中人，似乎全無防備。
她嘆道：“還好遇見了你們……不過，我能不能再求你們一件事？”
君祁沈默，兀自去倒茶，此事此人和林鸞微略有關聯，他不能擅自出言幹擾，全憑林鸞微自己抉擇。
林鸞微問道：“什麽事？”
程許顰性格豪爽，說話沒有其他人那些彎彎繞繞，她直言無諱道：“第一次離家出走未谙世事，但是絕不能就這麽輕易回去，我的終身大事不能被拴在利益和權勢上。所以……能不能求你們暫時收留我幾日？等日子一到，我會雙倍酬金相謝！”t
“你不怕嗎？”林鸞微點燃了幾根蠟燭，屋室之中洞然明亮，看程許顰也更清晰，“你和我們說這麽多，不怕我們是壞人，知曉你的身份後拿你威脅程太師？”
“不怕！”程許顰說著，上前一步，手探入雪白素錦鬥篷，在驚愕中執起林鸞微的手臂，輕輕捏了捏，皺眉道：“你如此柔弱無骨，應當是打不過我的。美人姐姐，你平日裏吃的很少麽？怎地這麽瘦！”
“其實我吃的很多。”林鸞微道：“我之前和你一樣，習過武，打過架。只不過……”
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她的身體也容不得她再折騰了。
林鸞微神色微變，不想再憶起往事，於是話鋒一轉，道：“我叫林羨，是這小館的算命先生。”
誠哉冥冥之中必有天數，無論是給趙尉蔔算、還是機緣巧合幫助程許顰，諸般巧合都在推著她往皇城走。
眼下來看，周靜和與程許顰之間並無愛意，同她蔔算出的結果相符。趙尉與程許顰青梅竹馬，彼此有情，程許顰被指婚為太子妃之後，趙尉雖然表面退讓，實則心中早有計策，圖謀阻婚。
林鸞微開口提點她：“今日好巧不巧接了一位卦客，名為趙尉，大理寺卿。”
程許顰一怔，咿咿呀呀地張嘴，繼而急切追問道：“趙尉？他找你算什麽！”
“趙大人想知道，你和太子之間究竟是否有情，也想知道，如果他現在不顧一切奮力爭取，還能不能奪回你。”燭光搖曳，林鸞微的笑讓算命小館登時燦若生光。
她繼續道：“你與其尋求我的幫助，不如去尋趙尉，這樣一來，或許會收獲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
日暮蒼山，萬象皆被雪裹，素白無瑕，寒風吹動枝頭殘雪，簌簌而落，似碎玉飛濺，為冬日早晨增添幾分清幽靜寂。
林鸞微今日起得甚早，如常接待求卦之客，如常等著趙尉的消息。
數日前，在她的巧言相勸之下，成功讓程許顰選擇去找趙尉。尚且不知二人近況，倘若趙尉得知是她在鴻興酒樓幫助了程許顰，或許會對自己多上幾分信任，也會在皇帝面前替她吹吹耳旁風。
林鸞微有種預感，今日皇帝或許會遣人召她入宮一敘。
果不其然，送走簾後的卦客後，她迎來一個極為特別的客人。
透過簾幕可以看到男人帝王般的儀容，他英偉挺拔，氣吞山河。雖然穿著較為樸素，可依舊可以看出他不同於常人的“特別”。
這種特別，不僅僅是因為此人的氣質，更多的是，他所散發出來的壓抑感令人敬畏。
他身旁跟著一個人，眉目清秀，然而卻無丈夫之氣，言語似女子之態。這人侍奉在男人身邊，謹小慎微，舉止十分輕柔。
是皇帝與劉公公。
林鸞微凝了凝神，破天荒地開口道：“請問這位卦客想算些什麽？”
平日裏她與卦客算卦，皆以紙箋相通，卦客寫下問題，林鸞微算完後寫下答案。而今，她等來了自己想等的人，自然不會在意身份是否暴露，她還想讓皇帝主動猜出她就是國師弟子。
男人道：“林羨先生，久聞大名。近日我身體微恙，家中大事小事皆由兒子打理，頗得家裏人認可。我想請林羨先生算算，我這兒子，究竟適不適合掌家？”
林鸞微氣息頗沈，顯有緊張之狀。皇帝並不知道，這次見面是她等了一年才等來的。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問題，雖然普通，卻也暗藏殺機。
曾經半銜老人也被皇帝問過同樣的問題，彼時是問林相。此時此刻，皇帝覆又問了林鸞微同類問題，是詢問周靜和。
皇帝對周靜和既有所期待，又有所保留。卦象呈現出來的答案非常簡單明了，可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需要細細斟酌。
如果林鸞微說：這個兒子勤勉盡職，既然頗得家裏人認可，自然應該掌管家業。那麽，恐怕周靜和的太子之位又岌岌可危了。自古以來每一任皇帝多疑，如果說這個兒子所行，目的只是為了得到最後的掌家權，亦非善策。
他究竟想得到一個什麽答案呢？
林鸞微左思右想，解卦的時辰要比其他卦客都長。本來還有不耐等候的人在外面紛紛叫嚷打擾林鸞微的卦象，不出一會兒，聲音便消失了。
兩炷香後，林鸞微道：“您應該不止一個兒子。現在替您打理家中事務的兒子，他只是表面上頗得家裏人認可，哪怕他兢兢業業、能力非凡，可還是會有其他人心裏對他不滿。不過掌家人嘛，無論善言惡語，都應統統接納，這些都是他應該經歷的坎。”
忽而風止聲靜。
簾幕後的男人並未說話，林鸞微輕輕咬唇，掌心之汗沾於羅裙，微覺粘膩。
半晌後，男人“哈哈哈——”放聲大笑起來，對著旁邊具有女子之態的內宦道：“劉公公，這個小丫頭，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目光註視著林鸞微，頗好奇其容顏，就連自己的身份也不遮掩了。他笑道：“林羨先生，不知可否請你去皇宮中坐坐？朕甚欲與卿結交為友！”
林鸞微聽聞皇帝自露身份時，並未有任何慌亂無措的神色，相反，她將早就計謀好的事，當作天意所定。
“此乃天意……”
林鸞微道：“昨夜彩雲出沒，林某不小心瞧見了，此乃吉祥之物。五彩祥雲，皇帝來臨，這是上天的安排。”
她從隔著二人的簾幕後走出，一張清麗絕塵的臉呈在皇帝面前。
凡塵俗物，皆不入其眼；世事紛擾，難動其心。
“草民林羨，見過陛下。”
*
文華殿內，周靜和正在處理父皇餘下來的政務，忽覺心口悸動，悸聲微露：“嘶。”
男人一襲玄色龍袍，腰間束著玉帶，他身形挺拔，若孤松獨立。眉眼如畫，本應含情脈脈，然其眸光冷冽，不含溫情。
無名甫入殿內，便見男人手上的動作僵硬停下，手腕顫了顫，竟無法繼續書寫。
他伸出一手按住心窩，無名見狀，急忙跑到周靜和身邊，用手攙扶著他，焦急道：“殿下！速召太醫——速召太醫——！”
“別喊。”
周靜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我沒事。”他緩了一會兒，抑住心頭莫名之痛，語氣平淡：“有消息了？”
無名在周靜和的註視之下開口稟告：“殿下，程許顰已被趙尉尋得，目前正在程太師家中。”
周靜和輕應一聲：“嗯，知道了。”
繼而，無名步至周靜和案前，在心底默默嘆息，不知這個消息對於殿下而言，是好是壞。
“殿下，那兩人的消息，屬下也查到了……”
這聲“嗯”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周靜和停筆不書，雙手隱於案下：“說。”
他面色如常，不露緊張之色。
無名道：“今年年初京城開了一家算命小館，打的招牌是一卦五十兩，從未出錯，只接一些名門權貴的生意。算命先生名叫林羨，不知男女，每次蔔卦後答案均呈在紙上。倒是與林羨一直在這家小館的另一個人，大家印象比較深，因為他長著一雙桃花眼，頗為風流倜儻，名叫君祈。”
一卦五十兩，從未出錯……
周靜和想起，在將軍府的垂絲海棠下；從寧安坊出來的馬車上；去柳河縣時給他算卦的林鸞微……
彼時，一卦十兩，亦是從未出錯。原來，她竟一直在他近旁，只是周靜和從不留意周遭，是不是倘若他稍一回首，便會發現林鸞微的身影。
男人閉了閉眼，覆睜目而笑：“呵，果然是她。”
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是陡然間，周靜和眉頭心間卻有著莫名其妙的怒意，他用手緊緊捏住紙張，使其皺亂不堪。
無名說，她叫林羨，是否是因為自己的師父是半銜老人？
無名說，她同另一個人一直在一起，是個男人、桃花眼、風流倜儻……林鸞微一年來杳無音訊，實際上卻一直在京城的某個不起眼的小院中棲身，且有男子相伴左右。
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周靜和強忍著心中的焦灼與躁動，深吸一口氣，問無名：“林羨此刻人在哪裏？”
無名遲疑道：“她……在陛下的問心齋。”
聞言，周靜和擡眼望去，唇無聲而顫，他雙手覆於桌面之上，目光深深看著門外，早已飄向了問心齋。
林鸞微竟主動現身。如若她成了國師，以t後就只能成為君王的左膀右臂，而無法再論及“情”字。
她沒有情了，可是他坐不住了——
“速去問心齋，林鸞微出來後把她請到文華殿，”周靜和站起身，負手而立，啞著嗓子道：“……來替本殿下算上一卦。”
*
另一邊，林鸞微從皇帝的問心齋出來後，站在一個高處遠遠眺望，發現京城果真是個牢籠。
四圍皆高垣深塹，唯有站在高處才能眺遠方之景。京城並非只有富麗堂皇，亦有白雪皚皚的群山，有碧波萬頃的大海，群山之外，更有無限風光。
然於皇城之內，雖富貴榮華，可是真的自由與快樂嗎？她並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那群山之外的遠方，才是她的心之所向。
正沈思著，林鸞微看到了熟悉的人朝自己走來。男子抱劍，面色沈凝，疾步走到林鸞微面前，站立等待。
周靜和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林鸞微也沒想著躲他，微笑道：“無名，好久不見。”
無名悶悶頷首，總感覺嶺洲的林大師現在似換了一個人。
以往她也是笑的，也是主動的，但神采奕奕，仿佛有無窮活力……身著雪白素錦鬥篷，內襯粉白小襖，裹得嚴嚴實實，不敢稍受風寒，然並不顯臃腫。
她的身體究竟羸弱至何等地步，實難想象。
無名道：“林大師，請隨我去文華殿，我們家殿下想尋您蔔卦。”他還沒有改口對林鸞微的稱呼。
“如若我不想呢？”林鸞微反問道。
“恐怕容不得姑娘想不想了。”無名搔首踟躕，憋出來一句略帶“脅迫”之意的話，生怕被林鸞微拒絕。
“撲哧”一聲，林鸞微笑顏輕綻：“我隨你去就是了，帶路吧。”
無名在前面領路，林鸞微適才的笑意倏然間隱匿在無名旋踵之際。
林鸞微神情沈吟，步履緩慢。
饒是自己對周靜和已經全無留戀，可還是覺得怪怪的，大家一年以來未曾相見，如今她一進宮，周靜和便叫無名來喚她，究竟打得什麽主意？難不成又要拉攏自己輔佐他？
不多時，到了文華殿，殿內陳設典雅，珠簾低垂，四壁皆置書架，羅列經史子集，琳瑯滿目。周靜和平日裏在此處看書、處理政務，不喜歡有旁人接近打攪，所以文華殿清曠，不會有人來。
無名把林鸞微帶到文華殿門口之後默默退避去望風，臨走前還特意看了眼她的表情。
林鸞微沒有絲毫的激動之情，亦沒有想念之色，看起來很不妙。
確實不太妙。
她步入文華殿，與昔日熟識而今稍感生疏的身影僅有咫尺之遙，只是文華殿內有一處臺階，周靜和理政的案桌置於其上。
周靜和此時立身之地，亦在林鸞微的上方。
依舊是居高臨下地俯視，然而此時林鸞微心境已異，毫無所感。
她神色自若，恭敬地屈膝下跪，叩首道：“草民拜見太子殿下。”
上一次跪地叩首是因賀雲娩的嘲諷，這次，則因身份懸殊。她一個小算命先生見到太子殿下，自當叩首以表示敬意。
周靜和垂眸，只能看見林鸞微的頭頂。頓了頓，他道：“起來吧，林羨先生。”
“謝太子殿下。”
林鸞微起身之後，周靜和凝視著那雙久別重逢的雙眼，澄澈如初，只是如今多了分沈穩冷漠。周靜和欲言又止，他曾不止一次想過，見到她時，自己會說些什麽，然而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太子殿下召草民來蔔卦，是想蔔些什麽呢？”
周靜和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她道：“林鸞微，這一年你為什麽化名叫林羨？又為什麽……來到皇城。”
她本應該最厭惡皇城的，也最不屑於那國師的位子。
“當然是為了紀念師父。”林鸞微如實說道。
文華殿內大門洞開，寒風凜冽而入。林鸞微攏緊鬥篷的衣領，在穿林拂石的寒氣之下，忍不住掩口咳嗽數聲。
林鸞微心道，回去後一定要讓君祈帶自己再去鴻興酒樓飽腹一頓，實在是太冷了。
周靜和蹙眉審視林鸞微，見她較往昔更為消瘦。
他突然思及一直與林鸞微同住一處的君祈，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這樣照顧她？
明明是想以言語去關心她，可出聲旋即變為譏諷：“你眼光這麽差麽，找的男人苛待你，不讓你吃飽飯？”
林鸞微沒惱怒，只是淡淡地陰陽怪氣道：“草民之前的眼光挺差的。現在呢，我的男人很好，不僅不會苛待我，亦不會棄我而去，太子殿下可莫要貶低他，在我眼裏，他就是好上百倍的男人。”
她補充一句：“比任何人都要好。”自然，也包括你。
這句話頗為刺耳。
周靜和斂眸，無奈嘆息，擡腳一步步走下臺階，直至林鸞微身前，從居高臨下變成了平等的對視。
他直視林鸞微有些蒼白的面容，斟酌言辭道：“嶺洲那一夜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後來去尋你，可是你沒了消息。半銜老人的事……我很後悔，我應該當即讓周寧安放走他。”
“還有很多事我想同你解釋，但你倏忽消失不見，一年杳無音訊，如今你出現在我面前，甚好。”
他還想說，當日出言傷人非其本意，雖然選擇利用她的能力作為墊腳石，可想帶她回京城所言非虛。
他想說喜歡，然而未來得及出口，周寧安便來了；他想說，他可以給她名分，爭取讓她成為自己的妃子，然而也未能說出口，父皇的賜婚便來了；甚至他想說，她想不想成為國師都無所謂，只要快樂就好了。
但那些未說出口的話，皆屬虛妄，算不得數的。
林鸞微淺淺笑著，看向周靜和的眼神恍若是陌生人般，客氣而疏離，她疑惑道：“啊？太子殿下為什麽要尋我？”
“我好像同殿下，並不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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