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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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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過

翌日, 太陽早早升起,給京城蒙上了一層暖意。

林鸞微蘇醒後,稍微整飭一番, 出門時發現小院的積雪已經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她披著一件雪白素錦鬥篷走去正房, 步履輕快, 掀起厚重的簾子進入,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君祈已經候在算卦小館內了。

今日算卦不開張,館門始終未啟。屋內昏暗, 唯見桌前男子的背影在半明半暗中若隱若現。

君祈正在整理去趙尉府邸蔔算的器具以備不時之需,沒聽見林鸞微的腳步聲。

“冬日漫長,你怎麽一點都不貪睡?”林鸞微站在他背後,悠悠開口, 給男子嚇了一跳。

君祈扭頭嘆氣,強裝鎮定道:“我如果起得遲了, 誰來收拾東西?”

他提了提手中的箱子。

此箱十分精致,裏面裝的無非是一些蔔算的器具。京城不同於嶺洲, 凡事都喜歡化簡為繁。她帶的器具多, 反而能把那群權貴子弟給迷惑住,總想去探究一番其中名堂,林鸞微稍加解說便會令他們心服口服。

然而蔔算之術的難易, 並非在於器物是簡是繁, 而是推演與參透問題本質的深淺。

龜殼、銅錢、蓍草、竹簽……昔日林鸞微僅以銅錢蔔卦,如今為了擡價,變換花樣,以不同方式蔔算。不過最終結果都相同, 不會有偏差。

君祈取出提前準備好的幃帽,戴在了林鸞微頭上, 左右看了看,確保她的臉沒露出來,“雖然京城沒什麽人認識你,可畢竟趙尉與程家素有舊交,萬一程許顰打聽過太子在嶺洲的過去,對你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暫且t不要露臉了吧,‘林羨’。”

一旦出門,君祈便會喊林鸞微的化名。

林鸞微覺得他小題大做,不以為意道:“太子能容許別人查到有關自己的事嗎,那些過去應當被永遠深埋才對。”

君祈隔著幃帽,看不見她的表情,無奈之下,敲了敲林鸞微的頭。

“你幹嘛?”

君祈無可奈何地嘆息道:“男人心,海底針。”說完,不等林鸞微追問,君祈先一步出了門。

冬日之風,若劍刺骨,君祈裹緊鬥篷的系帶,登上了門外等候已久的馬車,神情籠上了一層凝重。

京城街道縱橫交錯,市肆熙攘繁華。昨晚夜雪降臨,行人稀少。一旦天氣晴朗,街道上便又人滿為患,叫賣之聲紛至沓來。

皇城周圍的五條街巷,號為“皇城根”,所居住的都是名門望族。林鸞微與君祈居京城之隅,非富貴之家。趙尉不同,他就住在這皇城根下。

愈靠近皇城,林鸞微的心愈是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僅僅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覺,毫無外物指引。

林鸞微淺淺蹙眉,伸手推了推君祈,道:“我總覺得今天怪怪的,君祈,要不我給你算一卦吧?看你今日會不會有血光之災。”

君祈:“……”

倒也不必。

男人闔上的眸聞言睜開,半晌後,於馬車的顛簸之間露出一絲困惑擔憂之色:“你覺得哪裏怪?”

“不知道。”

“也許是皇城周圍流著我父母的鮮血,再也許是,今天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吧。”

*

抵達趙尉的府邸時,剛剛至晌午,太陽的暖意撲在臉上,給不遠處等待的女人臉上鍍了層金芒。

君祈對府門前的侍衛道:“今日我們前來乃趙大人相邀,煩請小兄弟前去通稟一聲。與我同行的妹妹,不宜久立冷風之中,有勞。”

侍衛道:“稍等片刻。”

沒一會兒,府宅門漸漸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拄著拐杖的年邁管家。

他將林鸞微和君祈迎進府宅之中的會客前廳,待他們坐定後來了兩名婢女,侍立於側,斟茶送水。

有婢女瞧見了帶著幃帽,身形窈窕的陌生女子,手背微微泛紅,所以細心地拿來手爐擱置在她身邊,又將湯婆子塞進她的手心裏。

林鸞微捧著湯婆子,輕聲對婢女道:“謝謝。”

婢女點頭應下,退至在一旁侍奉。

年邁管家安頓好二人之後又出去了一趟,半晌未歸。君祈和林鸞微初至他人府邸,對一些狀況不知所以然,身側還有婢女,不便私語,便一直沈默著。

等到林鸞微的肚子“咕咕”叫了,管家才出現。

他穿著裘衣,進來時還帶著室外的風雪寒氣,管家抱歉地對君祈說:“敢問您是林羨先生嗎?”

君祈伸手指了指林鸞微:“這位才是。”

“對不住對不住——”

以前聽旁人說,這林羨先生往常蔔卦都是隔著一個簾子的,最後給出答案也是寫在紙上,無人知其性別。

現在看來,竟然是個亭亭玉立的女子。

管家斂起驚訝,對林鸞微道:“實在不好意思,林羨先生。我們家大人尚於宮中議事,可能稍晚些才能回來。大人特意囑托我要好好招待二位,午時就在趙府用餐,我已命後廚準備午膳。”

林鸞微遲疑道:“趙尉大人僅買我兩個時辰,若是時間已至……”

管家道:“先生請放心,超時的酬勞我們家大人通通會補齊,先生今日就只當接了我們大人這一位卦客。可好?”

林鸞微頷首:“曉得了。”

趙尉昔為程氏門生,雖然有過一段依附的日子,然而依舊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未知趙尉的品行如何,不過在林鸞微與君祈共用午膳之時,並未有人前來打攪。婢女見二人進食,也識趣地退至門外,任由裏面二人自談自樂。

“趙尉府中之人,都頗有君子之風。我想,趙尉本人大概也是個書生君子。”

中途,林鸞微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評價。

君祈沒擡眼,自顧自地答非所問:“這道栗子燉雞屬實不錯,回頭我也學學。”

“……”

用過午膳後,二人又在會客前廳稍坐了一會兒,林鸞微稍覺困乏,剛欲拖著下巴淺寐,這位陛下眼前的紅人、大理寺卿趙尉,終於商議完要事回來了。

書生郎君風塵仆仆,甫一進門,便徑直奔向君祈:“林羨先生,實在是抱歉,宮中瑣事羈縻,無暇分身。今日超時的銀兩趙某明日就會送至先生的小館。”

趙尉側眼,看到君祈旁邊還站著頭戴幃帽的姑娘,衣著幹凈清爽,膚若凝脂,不似婢女之態。

出門還遮著面容。

趙尉恍然笑道:“這位是林羨先生的夫人?”

京城人素來習慣於蔔算之人皆為男子,女子蔔算,實在是怪異。唯有少數人知曉前任國師的弟子乃女流之輩,只不過在太子回京之後,半銜老人的弟子宛若人間蒸發,任誰都尋不到蹤影,亦是無人得見其人。

他曾對國師弟子略有耳聞,身手矯健,拳術了得。然而眼前的女子玉軟花柔,身形纖弱,仿佛風一吹即倒。

趙尉未嘗把眼前的林鸞微同國師弟子相提並論,蓋因歲月流轉,一年已過,她氣質容貌有些改變。

在趙尉懇切的目光下,君祈搖頭苦笑,桃花眼中滿含無奈:“趙大人,您所說的這位‘夫人’,才是真正的林羨先生,我是她的小廝。”

林鸞微睨視趙尉,見其面帶尷色,於是說:“趙大人,事不宜遲,我們還是先蔔卦吧?畢竟我的卦金還蠻高的。”

趙尉府邸之內,仆從皆知主子與今日來的客人有要事相商,所以管家早早遣婢女侍衛退避,留給他們一個足夠清凈安全之地。

林鸞微、趙尉、君祈三人分別坐在桌前。

君祈只是個打雜的,不負責蔔卦解卦,他閑坐在一旁做個吉祥物,靜靜品茶。

林鸞微掏出盒子裏的物什,將它們鋪在桌上,開口問道:“趙大人想蔔何事?花重金請我到府上解卦,想來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有關他的人生大事,當然重要。趙尉道:“我此前是程氏門生,與太師之女程許顰自幼一同長大。如今,她被聖上賜婚為太子妃,然而婚期久延未決。我看得出,她並不快樂,皆是我的懦弱所致……在下想請林羨先生幫我算一卦——程許顰與太子之間究竟有無情意,如果我主動爭取,奪回程許顰的機會能有幾何?”

此言一出,“噗”的一聲,君祈口中的茶水噴在了地上。君祈驚道:“你瘋了嗎?”

林鸞微亦是楞怔,手中的銅幣落在案上,發出清脆鳴響:“……”

只是趙尉的神情太過認真,不似作假。

她斂眸沈思,一些雜亂無章的思緒在心頭環繞,默然片刻,林鸞微下定決心,定定看著趙尉道:“趙大人,這個卦我可以給你算,但是,我有個要求……”

“此乃交易,如果趙大人允了,就說明我們雙方達成了一致,他日也會成為很好的夥伴。如何?”

*

暮色四合,乾坤晦冥。

等林鸞微給趙尉蔔完卦後,夜色已深,即使路面傾灑了月光,然而依舊難擋夜色籠罩。

趙尉站在會客前廳的門柱旁,目送林鸞微與君祈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林羨先生。”

林鸞微頓下腳步,回頭看他。

趙尉對林鸞微頷首道:“今日多謝林羨先生替趙某答疑解惑。林羨先生也請放心,我會找個時機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只因為,我相信先生是正人君子,同朝堂中那些神棍有所不同。”

林鸞微勾唇笑了笑,只是趙尉看不到。她聲音雀躍:“那就多謝趙大人了。”

言畢,林鸞微忍不住咳了一聲。君祈見她如此,不由分說脫下自己的鬥篷,罩在了林鸞微身上。

君祈道:“趙大人,林羨先生畏寒,我們就先行一步,改日再會。”

與趙尉辭別之後,君祈攜著林鸞微朝門外走,不時,與一群急匆匆走進府內的人相遇。

黑夜中,士卒腰懸長劍,簇擁一人,徑行而來。

那人身影修長,身裹銀白狐裘,狐裘邊緣繡著一只翺翔起飛的白鶴。男人目不旁視,直視前方趙尉,步履鎮定自若,行走時踏起的雪,宛若瓊花紛落,寂然無聲。

他的眼眸如同薄帷映著皎潔皓月,深邃朦朧,於這京城冬夜之中,乍然沈醉。

此人氣質矜貴,令人不敢靠近。t他被包圍在中央,自是不會註意到一旁的林鸞微與君祈。

林鸞微亦然。

見到有人倉促占道而行,她下意識側身往邊上靠,隔著幃帽根本看不清晰來人的臉。君祈也沒怎麽看清那人,感覺既有些臉生又有些臉熟。

待那群人走過去後,林鸞微這才拉過君祈的手臂,邊走邊乖巧問道:“君祈,好冷啊,今夜能獎勵我一份蜜漬豆腐嗎?”

女子的聲音不大不小,如同秋山風月,颯颯微雨,墜打在心間。

這聲音必然掀不起什麽波瀾,很多人都會忽視,可眾星拱辰的男子偏偏聽見了。

矜貴冷傲的男子驀然駐足,一瞬間以為是幻聽,心臟微微抽疼,如同野鹿撞向叢林。

他回首望去,只見小小的兩道影子融進黑夜中,轉瞬既逝。

“太子殿下,您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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