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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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情寡義
大皇子殿下突降嶺洲, 與國師弟子攜手把張福禮拉下馬這件事，不出幾日便傳得沸沸揚揚。趨近五月中旬，百姓群聚於府邸門前, 紛紛朝著那扇門前扔菜梗、吐口水。
有人快意恩仇, 忍不住開口叫好：“張福禮！罪有應得！！他就應該被押回京城天牢裏, 死後也永世不得超生！”
眾人附和著一同叱責張福禮的行徑：“張福禮這小人不幹人事！坑害了多少百姓，家裏本就沒什麽米面的，還要被他克扣！”
指指點點罵得盡興後, 其間有人忽然提及：“話說，我竟然想不到，那雲銜山上的仙人弟子，竟然就是一直在三裏街蔔卦的林大師……回頭我一定要找她算一算, 聽說從未出錯？”
繼而，有人道：“還有還有, 衛銃將軍的表侄只是個掩飾的身份，林大師原來一直和大皇子在一起, 有人經常看他們同進同出, 大皇子是不是喜歡林大師啊？或許想把她納為正妃？”
有人說出了全然不同的想法：“不對！鶴聲公子的志向遠不在此，沒準兒他是來勸服林大師，跟他一同回京城做國師呢！”
此言一出, 有人恍然大悟：“你說的也對。畢竟半銜老人任國師時, 有人曾傳‘得國師者得天下’啊！”
街談巷語隨著五月的風飄入雲銜山中。
陽光煦照，日漸熱矣，但雲銜山依舊清涼如昔。白發蒼蒼，脊背佝僂的老者正與白衣飄飄、飄逸清雋的男人, 於清池邊對弈。
半銜老人年過百歲，現如今步履不便。不過今日天朗氣清, 老者在男人的攙扶下走出房門，頗為閑情逸致地在外下棋。
只是此時的氣氛，異乎尋常，半銜老人神態莊重，下棋時格外認真，眉頭緊鎖。
他走的每一步棋，甚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倒讓對面的男人不大輕松。
“半銜師父！”一道急迫之音擾亂沈寂。青衣小廝倉皇跑來，趨至前，將一封信件遞給半銜老人，喘息道：“半銜師父，君祈師兄。有關阿鸞師妹的信！”
半銜老人伸手稍緩，反倒是君祈捷足先登，把那封信接了過來，他道：“給我就好。”
青衣小廝遞信之後，遂轉身離開。
半銜老人無奈嘆道：“君祈，怎麽有關阿鸞的信一來，你比我還急？”
君祈含笑，下棋的姿勢優雅風流，一雙桃花眼輕飄飄的落在信上，答非所問：“您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別太操勞。阿鸞的事兒由我處理就好。”
半銜老人搖頭：“你這小鬼頭，我還能不了解你嗎？快快拆開，念給我聽聽。”他催著君祈把信拆開。君祈無奈地拆信，自先看了一遍，只是愈看眉頭皺得愈緊。
半銜老人問道：“寫的什麽？”
君祈輕描淡寫道：“不足掛齒，只是一些瑣碎的事罷了。”
半銜老人顯然不信。他沈思了良久，最終沈重問道：“君祈，你也不必瞞我。是不是阿鸞的身份被眾人知曉了？”
君祈將信重新折好，桃花眼尾微微翹起，豈止只是知曉身份這麽簡單？
半銜老人洞若觀火，什麽事都瞞不過這位年邁老者，君祈聳聳肩，道：“阿鸞師妹是您的親傳弟子，這件事本不需要遮遮掩掩，暴露了便暴露了。只是……這次大皇子為什麽突然出現在了嶺洲，還同阿鸞有了牽扯？”
老人喃喃道：“大皇子？”他同君祈又確認一遍，“你說的是，大皇子周鶴聲？”
在君祈點頭的片刻，半銜老人如同枯木的手指止不住一顫。一直以來隱瞞的陳年舊事，或早或晚，終將昭然若揭。
手中的棋盤經半銜老人之手，已然擺成了一個卦局，老者聲音低微，不詳預感湧上心頭：“冥冥之中皆有定論，這是逃不過去的一劫啊。”
君祈皺眉道：“阿鸞師妹雖然聰明機靈，可畢竟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姑娘。這個大皇子什麽品性，會不會把師妹騙了？”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反正我是對皇家人沒什麽好感，權尊勢重，沒什麽人情味兒。”
半銜老人看了對面的白衣男子一眼：“阿鸞對待感情，直白大膽，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留在他身邊定是自願，而非強迫。若是那人中意她，便是再好不過；若是那人完全無意於她，阿鸞肯定會及時抽身。”
“鶴聲這個孩子，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自縊，始終由陛下教導，兒子隨父，耳濡目染當是把權利看的更重一些。阿鸞也許會一道坎兒，不過這都不是我們能幹涉的事。”
半銜老人忽然起身，腳步虛浮踉蹌，上身跟著抖了一抖，君祈急忙扶住老者蒼老脆弱的身體。
“阿鸞的身份，鶴聲的身份，彼此糾纏，必有一方受傷……”半銜老人擡頭望天，昏花的眼睛裏閃著淚光，似乎知曉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因此他對君祈道：“君祈，你隨我來，我有一些東西要交給你。”
君祈跟著半銜老人進了他所居住的小屋內。
半銜老人交給君祈一個木制的盒子，上面還有一把鎖，經久未曾拿出，已經落了層厚灰。半銜老人交代道：“君祈，此物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交給阿鸞……除非我死。”
“半銜師父？！”君祈詫異道，心內忽而震動。
師父為什麽要這麽說……是因為周鶴聲，還是那盤卦局？！
半銜老人輕柔地拍了拍君祈的手，略含安慰之意：“我活了這麽久，已經算是我的恩賜，可能有些債該到我償還的時候了。”
君祈接t過木盒，將它懷抱在身上，低聲應道：“您老放心。”
當此之際，從外傳來紛擾之聲，青衣小廝喊道：“你們是誰？你們不能進去！”
對方並未答覆，反而將青衣小廝無情推至一邊，自顧自地徑直朝半銜老人所住之處而來。
君祈下意識擋在半銜老人身前，眼中露出凜然之色，“何人？”
為首之人髭須漆黑，身後還跟著一列兵士，他目中無人，聲若洪鐘：“我們家殿下想請半銜老人一敘。”
殿下？
君祈狐疑問道：“是大殿下？”
髭須男子不言，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是想讓君祈和半銜老人在混亂中猜測誤會，此乃大殿下所為。
君祈斷然拒絕道：“不可。”他面色不改，往前走一步，將半銜老人護在身後，道：“半銜老人年邁體弱，不能輕易隨你們走，如若出了什麽事，誰能負的了責？”
髭須男子面色冷峻，不由分說掏出刀橫在君祈的脖頸間：“我再說一遍，半銜老人，我們家殿下有請！”他冷眼睥睨君祈，“我們家殿下還說了，若是有不想活命的阻撓，那便只有殺了好！”
君祈道：“實話跟你說，我吃軟不吃硬。”他眼眸半斂，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不顧脖間那把刀，徑直伸出手扼住髭須男子的喉嚨：“你這招對我不管用。”
“阿祈。”半銜老人的聲音如春風拂面，撫平君祈的怒氣，他自君祈身後而出，對髭須男子說：“我隨你們去。”
君祈放下手：“半銜師父？！”
半銜老人自上而下地審視髭須男子的臉與身，了然於心：“你們不是玄甲衛，自然不會是大殿下的人。況且大殿下來嶺洲時悄無聲息，連嶺洲知府張福禮都沒提前得知消息。不出所料的話，你應該是三皇子的人，得知我的弟子與大皇子私交甚好後，心有不甘，想以我為誘餌去威脅阿鸞，是不是？”
老者雖已年近古稀，面皮松弛，然而目中智慧如炬，料事如神。髭須男子的確是三皇子的人，但他所知曉的事情並不如半銜老人多。
髭須男子輕咳一聲：“吾等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不要再拖延時間了！晚了，殿下會不滿。”
君祈對著半銜老人搖首，示意他不可這麽輕易應允，也許是圈套，就是要引林鸞微上鉤。
半銜老人今日能出房門吹風下棋已屬不易，往日裏常受疼痛之苦，行動艱難。此身骨若經山上山下反覆折騰，再或受冷發熱，磕磕碰碰，恐有性命之憂。
就無人能制止三皇子了嗎？！
髭須男子在沈默之中，出言威脅道：“半銜老人，若是你想讓雲銜山上的弟子安然無恙，毋庸多言，速速同我們走這一趟。”
半銜老人背影滄桑寂然，去時無言，唯留下眸光一道。
這眼神，實乃讓君祈即刻下山去尋林鸞微，慎勿中了三皇子的詭計。若她得知消息心懷焦灼，欲急救半銜老人，必遭擒獲。
還需及時攔住她。
*
三裏街茶館近數日人潮洶湧，皆慕名而至，欲求二樓廂房之中國師弟子一卦。
說書先生曾言，嶺洲雲銜山是仙山，仙人的弟子繼承衣缽，凡是拜山者，皆能如願以償。況且此前找林鸞微蔔算的一些卦客，都跳出來證明說林鸞微一卦未錯，準得很，真乃國師的高徒！
午後廂房之內，碎光灑落，照在對座的兩名女子身上。
秦思曼既嫁為人婦，舉手投足間少了些許做少東家時的爽利，多了分新婦嬌媚。她多花了五十兩銀子，才得到這麽一個機會，能與林鸞微說會兒閑話。
她支著下巴，看林鸞微一陣忙碌，手執扇子兀自扇風，悠悠道：“真是沒想到啊，你的情郎公子竟然是大皇子。不過怎麽這幾天只見你自己一人在三裏街茶館中未嘗出門，他也尚未來找你？莫非感情出了什麽問題？”
林鸞微默了默，手中動作不停。
見她這幅神態，秦思曼扇風之勢漸緩，驀地挺直身子，對林鸞微道：“不會真讓我說中了？出什麽事兒！他不會是個薄情寡義之徒，自己準備收拾收拾回京城，安享皇子之位，反倒把你棄在嶺洲！”
“哪裏就是‘棄’了，是我自己不願的。”林鸞微面露無奈之色。她問秦思曼：“你知道什麽叫‘露水夫妻’嗎？”
“知道啊……”秦思曼紅了耳根，只不過這話由林大師說出實在是太過詭異，秦思曼掩口驚異：“你和大殿下不會……是露水夫妻吧？”
“當然不是了！”林鸞微立即否認道：“身體上，我們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關系。可精神上，我們就好像是這露水夫妻一般。旦日既明，煙消雲散，他被貶嶺洲寂寞孤寂，我自己在山下歷練蔔算，兩個略微孤獨的人偶然間因為意外湊在了一起，共同經歷挫折而後心動。”
“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可是我也明了，他對我的喜歡是短暫的，他終究還是會離開。”
在張福禮宴席之上，她幹脆利落地拒絕周靜和的邀請，並自我解讀了一番周靜和的心態。
周靜和對究竟是想讓她當國師、還是當正妃的問題避而不談，卻又反駁了她那一席話：“我對你，並不是圖一時新鮮。”
所以呢？此言何意？
那晚，林鸞微已經竭盡全力維持一個體面的微笑，試圖讓周靜和看不出任何情緒。分別時，她對周靜和說：“剛好你有事要處理，我也有事，我們彼此冷靜兩日，然後再重新審視一下我們的關系。”
繼而，林鸞微數日不見其面，亦不見周靜和之影。
林鸞微道：“當我明晰自己喜歡他時，選擇了借著酒意訴衷腸，大膽追愛，時不時還會親近他。我幫他蔔命，幫他解決張福禮……他呢，不接受不拒絕，偶爾也會撩撥我，讓心動愈烈。他冷眼看著別人日漸沈淪，縱然有情，最後依舊會為了自己的前程利益，決然轉身離開。”
“嶺洲與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被貶期間的‘大起大落’，以後啊，恐怕他自己都不想提及。”
男子極度理智，自身就帶著君王涼薄；女子也清醒，心酸漸深而未曾得到應有回應。適宜擇一個時間，好好冷靜。
秦思曼沈浸於新婚的甘蜜之中，早已將徐陵先前所賜的苦楚忘諸腦後，自然不懂林鸞微此時的心酸心境。
她道：“短不短暫你別自己猜呀！凡事都要親自問出口才行呢，你和大殿下在情事方面都太喜歡自作聰明了，真正的喜歡，豈能忍受不見面？若即若離就是不夠喜歡啊。”
她暗戳戳地顯擺自己與高玄的恩愛：“我要是一日不見夫君，便會思念得很，可忍不住！”
林鸞微笑道：“誰能有你的運道好？”
秦思曼：“不不不，這不是運道好不好的問題，是心誠不誠，自己勇不勇敢。”
一不小心，秦思曼和林鸞微聊得過多了，外面排隊等著蔔算的人尚眾，她也不能獨占林大師的時間。說著，秦思曼起身，語重心長地對林鸞微說：“如若換成是我處於你的境地，我一定會趁著喜歡之人離開嶺洲前，再鼓起勇氣，最後去問問他，到底喜不喜歡自己，而後再做決定。”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隨著秦思曼翩然離去的身影，林鸞微喃喃自語道：“最後勇敢問一次嗎……”
或許秦思曼言之有理，她自己獨坐悶想，最終難以得到解決，她該去找周靜和聊聊。
然而她剛有所決意，忽有一位卦客不速而至，攜書信一封。
這封信的內容如同利劍穿透她的大腦，讓林鸞微瞳孔驟然緊縮，冰寒聚攏周身，持信之手，微微顫抖。
*
夜風從檐角呼嘯而過，帶著幃帽的林鸞微站在周靜和府邸對面的角落暗處，霎時頓感陌生。周靜和買下這座府邸已有一些時日，她來的不甚頻繁，方才差些迷了路。
少女的雙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輝，宛若星辰璀璨。夜晚之際，似有似無間，林鸞微聽到了府邸之內，有笑聲隱隱傳來，有男有女。
門外禁軍看守，再加上那封信的內容，可想而知，現在府邸之內是何人在酩酊大醉。
觀完那封書信的內容後，林鸞微並t未直接去找三皇子算賬，思慮良久，選擇來找周靜和。
大皇子之尊，又解決了嶺洲微患，當是可以制衡三皇子之人。三皇子抓走師父的那些詭秘心思她已經洞悉，林鸞微還沒有傻到自投羅網。現下，周靜和會礙於對她的微妙感情和國師弟子身份，幫她把師父從三皇子手中救回。
只是沒想到她倒成了那個局外的不速之客……
林鸞微徘徊了一會兒，遂決意，拉低幃帽，走向府邸門前。她的衣袂被冷風所揚，不知為何晴了沒幾日的天似又有傾盆大雨將至。
五月的天氣一向多愁善感。
她走至府邸門前，裏面的笑聲愈發明顯，林鸞微沈聲道：“我乃三代國師半銜老人弟子，今夜特來尋大皇子殿下。”
門口禁衛冷言以對：“大殿下吩咐了，今夜，無論何人，皆不得擅入。”他覆看了一眼林鸞微，疑雲頓生，道：“你怎麽證明你是國師弟子？”
她深吸一口氣，沒想到是以這種理由被拒之門外，於是道：“府裏植有垂絲海棠，只是花瓣零落。府裏的廂房成行緊依，青竹環繞……還有，大殿下若見到我，自可以辨識。”
禁衛猶豫道：“待我去通報一聲。”
林鸞微的側影在這一刻蕭瑟孤寂，她孤身立於府門之前，目睹禁衛推開門扉之瞬，一剎那暖光乍洩，她透過幃帽的黑紗，將府中那笑語盈盈的場面盡收眼底。
周靜和若眾星捧月，懶洋洋地坐在席間，神色疏淡，舉杯飲酒之際，姿態矜貴。
其側有兩名陌生男子，一者大概是周寧安，另一位不知，或許是二皇子。衛銃與衛繡兒、賀雲娩……還有許多中年男子，身著華貴衣袍，似是朝中大臣，紛紛齊聚嶺洲。
內裏歡聲笑語不斷，周靜和全無愁色，反倒樂在其中。他不知淡淡的說了什麽話，惹得衛繡兒和賀雲娩皆掩嘴嬌笑。當看到禁衛靠近周靜和耳邊時，林鸞微忽然躲避在府門一隅，不敢讓周靜和看到她的身影。
恍惚之間，林鸞微回憶起賀雲娩帶走周靜和的那晚，她一個人被扔在柳河，懵然憔悴。而後，這抹思緒陡然消失，林鸞微倚靠在冰冷的墻面上，感受有蒙蒙細雨墜落，仿佛又回到了被所有人扔下的那天。
須臾，禁衛攜著周靜和的話而出，對林鸞微道：“殿下說，他今夜未嘗與國師弟子有約，故……你不得入府。”
細雨寒風透過林鸞微的薄衫，侵襲著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
禁衛的話一畢，她的心臟似乎被人狠狠揪起，而後猛墜。幃帽下的那張臉頓轉蒼白，耳畔似聞微弱的低吟與哭泣。
眼前暖光下的溫柔景象，剎那間變得黯然無色。
她不敢信，又問了一遍：“他，親口說的？”
禁衛點了點頭：“大殿下是不會接見的，今夜二殿下與三殿下前來，便是要接大殿下回京。”
“……今晚就走？”
“是。”
林鸞微腳步微頓，目中忽湧出一股濕潤之意。
原來……周靜和今晚就會走，若不是她今夜有事來訪，周靜和恐怕都不會說出一句道別的話，徑自消失在嶺洲。
林鸞微抿唇失神，心中那些悲戚的念頭，根本無暇顧及，師父他老人家被三皇子帶走尚且不知所蹤。
今夜或有霖雨，濕寒之氣能消去悶熱，然而師父若受這股寒氣侵襲，恐生疾矣。
林鸞微往後退了退，道了聲“知曉了”，在禁衛眼下疾步離開。
此前她來過周靜和的府邸，比禁衛更熟悉府邸布局，她所居那間廂房，背靠的便是雜草叢生的矮墻側門，可以用蠻力把門打開。無論如何，她都要進府找周靜和，如若他不幫，她便在所有人面前袒露身份，當眾給三皇子施壓。
絲絲細雨轉為瓢潑，珍珠般的雨珠墜砸在林鸞微的身上。女孩肩膀已然濕透，她將幃帽扔下，去其他街巷尋覓一塊硬石頭，將側門的鎖鏈給砸開，“吱呀”一聲起，側門微啟了一個縫隙。
她由縫隙鉆了進去，裙身被鋒利的雜草刮破，腳邊、腿邊的皮膚也出現了血痕。
林鸞微腳步蹣跚，面色決然，徑直朝著正廳走去。
斷斷續續地能聽見賀雲娩之聲，媚若絲竹，喚道：“鶴聲哥哥”，伴以衛繡兒溫文爾雅的附和。
雨勢愈猛，把林鸞微的腳步聲遮掩了去，她循徑而行，悄然從側面靠近。
她在正廳門外一處駐足，細細聽著裏面的對話。
“寧安，鳴謙，你們從京城跋涉至嶺洲，只是單單為了兄弟情來接鶴聲？”聲音渾厚的中年男子問道。
周寧安心內冷笑，舉杯一飲而盡，敷衍應付道：“自然是為了接大哥。”
周寧安身側，坐著一個臉色虛白的斯文男子，他腿上蓋著薄薄的毯子，似是不能走動。周鳴謙啟口道：“其實這次來嶺洲，我攜了父皇的聖旨。”
周寧安聞之大驚，猛地起身，道：“二哥！你怎麽早不說？偏偏現在才說！”
周鳴謙道：“三弟莫急，此乃父皇之命，令我啟程返京之前方宣此旨。”
如此說，足以吊足了旁人胃口，既奉聖命，周鳴謙此刻尚不能言，其他人亦不敢多言。
觥籌交錯，舉杯酩酊，眾人皆酒酣耳熱，唯周靜和一人神色清明如常，他淡然笑道：“三弟，何須急躁，早晚會知道的事，何必急於一時呢？”
“大殿下說的是，我們還是別論他事吧。”有一個身量較矮的男子，見氣氛凝重，遂出聲緩和，對周靜和道：“臣一路來始終心存疑惑，大殿下向來不喜蔔算之術，然而來嶺洲後卻獨留算命之人在左右，實在是令人費解。”
聞言，在場之人都默不作聲地安靜下來，不再出聲。
那位矮小大臣向來直爽，直言不諱：“哪怕她是國師弟子，殿下也應該稍存疏離，勿過太近……莫非，殿下對那女子動情了？這才一直留在身邊？”
林鸞微此時的心跳聲，每一刻都猶如急風驟雨，擂鼓動地。
半晌後，年輕男人指尖循著酒盞邊緣緩緩落下，聞言輕笑，淡漠瞥去一眼，漫不經心地說，“彼此利用，何來情動？”
“轟隆隆”——是雷聲大作，不知掩蓋了誰心底的震蕩。
他繼續道：“之前想著，她若是對我情根深種，以後能為父皇所用，自然是最好的。只可惜試探了許久，她油鹽不進，既不同意跟我回京城，也不願坐上那國師的位子，罷了，我也不強求，也沒那麽多時間耗在嶺洲。”
男人的目光轉向周寧安：“你說對嗎，三弟？利用一個人的能力，只是為了她可以效忠父皇，自己全無私心。”
周寧安訕訕笑道：“大哥所言極是，我們這些兒臣，當不會有一點私心。”
賀雲娩欣然道：“我就知道鶴聲哥哥對那女子毫無情意！若是喜歡，豈有說不出口的道理？鶴聲哥哥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周靜和說出這話的時候甚是自然，連衛銃都覺得他是在說實話，從未說出口的喜歡就是不夠喜歡，轉瞬即逝，不留分毫眷戀。
衛繡兒莞爾一笑道：“想來也是我看走眼了，大殿下竟然半分情意都沒有。”
暮色茫然，風雨悲憂淒然。
暴雨傾註，水勢浩渺，洪流濤濤。檐下低水如註，林鸞微踩在水裏，全身濕透，頭發狼狽地貼在臉頰上，眼睛裏朦朧，無法辨別是水霧還是淚滴。
她猶如秋柳，搖曳在風雨中，弱不勝衣。女孩的身影，由暗至明，出現在眾人面前。
賀雲娩猛然被嚇了一跳，嘲諷道：“這什麽人啊……像是水鬼。怎麽有些眼熟……”似乎是他們正在討論的那個女子。
隨即，她冷哼一聲，嫌惡地笑著，出言道：“想來我們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既然知道鶴聲哥哥全然對你無意，還來做什麽？討人嫌嗎？”
衛銃站起身，遲疑道：“林姑娘……”
林鸞微聲音極其輕微，幾不可聞，“我無事。”
她眉目間，在聽到周靜和那番話後，流出茫然之色。秦思曼的話縈繞在耳邊，“若即若離就是不夠喜歡”……他今夜離開，拒絕她進府，而今她步步趨近，他卻仍然面無表情地坐在遠處，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
腿上的傷口在泥土與雨水的侵蝕下，生出疼痛，蔓延四肢，直擊心臟。
少女一向靈動的眼睛，現在了無生氣，她在紛繁覆雜的眼神中，走t向周靜和，顫抖著出聲：“大殿下。”
賀雲娩一想到，鶴聲哥哥竟然親了這個女人，氣不打一處來。她艷麗的臉猙獰無比，咬牙切齒道：“哪怕你是國師，見到了大殿下，也得下跪拜見！”
林鸞微身子一晃，在賀雲娩聲落之時，雙膝跪地，滾燙的熱淚在眼眶裏打轉，她重覆道：“民女拜見大殿下！”
賀雲娩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周靜和，發現他手指死死捏住酒盞，深邃的黑眸中氤氳著驚濤駭浪。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跪在地上、身上還滴落著雨水的林鸞微，眼神掠過她腳邊的傷口，眼底赤紅。
周靜和冷淡的眼神對上林鸞微，令她備感冰寒刺骨，話語同樣。他道：“何事？”
林鸞微心懷悲戚，但也不得不理清思緒，陳言道：“民女的師父半銜老人，年歲過百，每逢雨日則周身疼痛，可是他卻被三皇子的人帶走，以此要挾民女。民女懇請大殿下主持公道，救出師父，民女願肝腦塗地。”
周寧安拍桌而起，怒斥道：“放肆！胡言亂語！竟然敢汙蔑本殿下？”他看向周靜和，男人面容冰冷，眼神鋒銳。周寧安沒想到這女子竟然有本事找到這府邸，甚至潛入進來！
他自知難以隱瞞，遂解釋道：“大哥，我只是請半銜老人敘舊，並無威脅之意！我知道父皇一向不喜我們和有關國師的人接觸，我真的別無他想！”
有朝臣正色道：“是啊，皇家之人怎會隨意跟國師、國師弟子糾纏不清？你這小女子，說話可要想清楚了！”
周靜和淡淡道：“既然三弟只是請半銜老人敘舊，便不會傷害於他，敘完舊之後送回就好。 ”他起身，緩步走向林鸞微，停駐在她身前，想要觸碰的手動了動，卻又縮回了衣袖。
他道：“你走吧，這個忙我幫不了你，你也無需擔心，等我們離開嶺洲，你師父自會回來。”
“周靜和……”
周靜和的語氣宛若與她剛剛相識一般，冷漠至極，毫無溫度和情意。
周鳴謙見周靜和起身，適時出聲道：“既然這頓晚宴已經結束，那我們便啟程回京吧，剛好，把父皇的聖旨告知。”
他坐在四輪車上，腿無法動彈，只能依賴衛銃和其它大臣推著。
在場之人齊齊跪下，林鸞微抖著身子，一時竟無措失聲。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
“朕受命於天，天意所予，大皇子周鶴聲智勇兼備，品性高潔，睿智過人。自至嶺洲，惠及黎民，偕前國師之徒歷艱險，破紫薇之秘，此乃天命所歸。朕深思熟慮，立其為太子，承大統，安社稷。”
“太師之女程許顰，聰慧賢良，淑德兼備，二人良緣天成，今賜婚，冊為太子妃，望汝二人勿負朕望。”
“欽此——”
賀雲娩和周寧安率先昂首，質問道：“什麽？！”
這詔書若驚雷乍起，於雨夜之中赫然降臨，給予眾人當頭棒喝。皇帝出乎意料，竟然於此時側立太子，而昔日有望榮登太子妃之位的賀雲娩，竟未得此殊榮。
林鸞微頭腦昏昏，似置身冰窖，通體透寒：“呵。”
她是在嘲諷自己，自詡聰明伶利，卻也成了傻瓜。
原來周靜和把她當成了太子之位的墊腳石、他回京的籌碼。大皇子與國師有私交，然而這私交一經改寫，化為對皇帝、對大周的竭誠奉獻。
周靜和可以毫無顧忌地接旨，同時被賜婚，二人之間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愫，終被大雨沖刷得無影無蹤。
下一刻，周靜和接過周鳴謙手中的聖旨，冷聲道：“兒臣接旨。”
林鸞微垂在身側的手，顫抖不能止。
無論賀雲娩、衛繡兒、周寧安如何驚愕不已，難以置信，然事已至此，亦無他法可改。
周靜和一開始就明了，無論是國師、還是國師弟子，是否在朝堂之中，都無法和皇家之人共諧連理，不是嗎？
他們返京之程未嘗稍緩，門外已有幾輛馬車等候，禁軍冒雨而前，揭簾以待，只等眾人登車。
林鸞微遙遙對著那背影，輕聲道：“周靜和。”
聞此，男人的腳步一僵。
猝不及防間，女孩只覺心口疼痛欲裂，耳邊轟鳴，她頓頓出聲：“嶺洲這段時日對你來說，全是利用，毫無真心？”
所有人都矚目於周靜和。
嶺洲對周靜和來說，是被貶之地、是無奈之所、是屈服之境……
末了，受命而為太子的男人，始終沒有回首，唯獨留給林鸞微一道背影，沾染著孤傲與冷漠。
他道：“嶺洲麽？自此之後，你我便都忘了吧。”
周靜和之言，與雨聲同至，擊打林鸞微的心口。
她胸腔裏的疼痛就快要溢出喉嚨，人散之後，淡月被烏雲遮蓋，馬蹄隨著禁衛一聲“駕”逐漸遠走。
林鸞微咬緊牙關，所有理智“嘩啦”一下，如布帛遭撕，破碎難拾。
蒼白虛弱的女孩靜靜地凝視著所有人離去的背影，哭都哭不出來。
林鸞微眼前一片朦朧。
身墜之時，她腦海裏在想，以後再也不要看別人遠去的背影了，也再不想經歷被別人扔下……
師父……師兄……
一道飄逸出塵的身影恍惚出現在眼前，他面容如雪月皎潔，桃花眸中隱現焦急。
“師兄……”
“是你嗎……”
（嶺洲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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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殿下突降嶺洲, 與國師弟子攜手把張福禮拉下馬這件事，不出幾日便傳得沸沸揚揚。趨近五月中旬，百姓群聚於府邸門前, 紛紛朝著那扇門前扔菜梗、吐口水。
有人快意恩仇, 忍不住開口叫好：“張福禮！罪有應得！！他就應該被押回京城天牢裏, 死後也永世不得超生！”
眾人附和著一同叱責張福禮的行徑：“張福禮這小人不幹人事！坑害了多少百姓，家裏本就沒什麽米面的，還要被他克扣！”
指指點點罵得盡興後, 其間有人忽然提及：“話說，我竟然想不到，那雲銜山上的仙人弟子，竟然就是一直在三裏街蔔卦的林大師……回頭我一定要找她算一算, 聽說從未出錯？”
繼而，有人道：“還有還有, 衛銃將軍的表侄只是個掩飾的身份，林大師原來一直和大皇子在一起, 有人經常看他們同進同出, 大皇子是不是喜歡林大師啊？或許想把她納為正妃？”
有人說出了全然不同的想法：“不對！鶴聲公子的志向遠不在此，沒準兒他是來勸服林大師，跟他一同回京城做國師呢！”
此言一出, 有人恍然大悟：“你說的也對。畢竟半銜老人任國師時, 有人曾傳‘得國師者得天下’啊！”
街談巷語隨著五月的風飄入雲銜山中。
陽光煦照，日漸熱矣，但雲銜山依舊清涼如昔。白發蒼蒼，脊背佝僂的老者正與白衣飄飄、飄逸清雋的男人, 於清池邊對弈。
半銜老人年過百歲，現如今步履不便。不過今日天朗氣清, 老者在男人的攙扶下走出房門，頗為閑情逸致地在外下棋。
只是此時的氣氛，異乎尋常，半銜老人神態莊重，下棋時格外認真，眉頭緊鎖。
他走的每一步棋，甚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倒讓對面的男人不大輕松。
“半銜師父！”一道急迫之音擾亂沈寂。青衣小廝倉皇跑來，趨至前，將一封信件遞給半銜老人，喘息道：“半銜師父，君祈師兄。有關阿鸞師妹的信！”
半銜老人伸手稍緩，反倒是君祈捷足先登，把那封信接了過來，他道：“給我就好。”
青衣小廝遞信之後，遂轉身離開。
半銜老人無奈嘆道：“君祈，怎麽有關阿鸞的信一來，你比我還急？”
君祈含笑，下棋的姿勢優雅風流，一雙桃花眼輕飄飄的落在信上，答非所問：“您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別太操勞。阿鸞的事兒由我處理就好。”
半銜老人搖頭：“你這小鬼頭，我還能不了解你嗎？快快拆開，念給我聽聽。”他催著君祈把信拆開。君祈無奈地拆信，自先看了一遍，只是愈看眉頭皺得愈緊。
半銜老人問道：“寫的什麽？”
君祈輕描淡寫道：“不足掛齒，只是一些瑣碎的事罷了。”
半銜老人顯然不信。他沈思了良久，最終沈重問道：“君祈，你也不必瞞我。是不是阿鸞的身份被眾人知曉了？”
君祈將信重新折好，桃花眼尾微微翹起，豈止只是知曉身份這麽簡單？
半銜老人洞若觀火，什麽事都瞞不過這位年邁老者，君祈聳聳肩，道：“阿鸞師妹是您的親傳弟子，這件事本不需要遮遮掩掩，暴露了便暴露了。只是……這次大皇子為什麽突然出現在了嶺洲，還同阿鸞有了牽扯？”
老人喃喃道：“大皇子？”他同君祈又確認一遍，“你說的是，大皇子周鶴聲？”
在君祈點頭的片刻，半銜老人如同枯木的手指止不住一顫。一直以來隱瞞的陳年舊事，或早或晚，終將昭然若揭。
手中的棋盤經半銜老人之手，已然擺成了一個卦局，老者聲音低微，不詳預感湧上心頭：“冥冥之中皆有定論，這是逃不過去的一劫啊。”
君祈皺眉道：“阿鸞師妹雖然聰明機靈，可畢竟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姑娘。這個大皇子什麽品性，會不會把師妹騙了？”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反正我是對皇家人沒什麽好感，權尊勢重，沒什麽人情味兒。”
半銜老人看了對面的白衣男子一眼：“阿鸞對待感情，直白大膽，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留在他身邊定是自願，而非強迫。若是那人中意她，便是再好不過；若是那人完全無意於她，阿鸞肯定會及時抽身。”
“鶴聲這個孩子，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自縊，始終由陛下教導，兒子隨父，耳濡目染當是把權利看的更重一些。阿鸞也許會一道坎兒，不過這都不是我們能幹涉的事。”
半銜老人忽然起身，腳步虛浮踉蹌，上身跟著抖了一抖，君祈急忙扶住老者蒼老脆弱的身體。
“阿鸞的身份，鶴聲的身份，彼此糾纏，必有一方受傷……”半銜老人擡頭望天，昏花的眼睛裏閃著淚光，似乎知曉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因此他對君祈道：“君祈，你隨我來，我有一些東西要交給你。”
君祈跟著半銜老人進了他所居住的小屋內。
半銜老人交給君祈一個木制的盒子，上面還有一把鎖，經久未曾拿出，已經落了層厚灰。半銜老人交代道：“君祈，此物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交給阿鸞……除非我死。”
“半銜師父？！”君祈詫異道，心內忽而震動。
師父為什麽要這麽說……是因為周鶴聲，還是那盤卦局？！
半銜老人輕柔地拍了拍君祈的手，略含安慰之意：“我活了這麽久，已經算是我的恩賜，可能有些債該到我償還的時候了。”
君祈接t過木盒，將它懷抱在身上，低聲應道：“您老放心。”
當此之際，從外傳來紛擾之聲，青衣小廝喊道：“你們是誰？你們不能進去！”
對方並未答覆，反而將青衣小廝無情推至一邊，自顧自地徑直朝半銜老人所住之處而來。
君祈下意識擋在半銜老人身前，眼中露出凜然之色，“何人？”
為首之人髭須漆黑，身後還跟著一列兵士，他目中無人，聲若洪鐘：“我們家殿下想請半銜老人一敘。”
殿下？
君祈狐疑問道：“是大殿下？”
髭須男子不言，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是想讓君祈和半銜老人在混亂中猜測誤會，此乃大殿下所為。
君祈斷然拒絕道：“不可。”他面色不改，往前走一步，將半銜老人護在身後，道：“半銜老人年邁體弱，不能輕易隨你們走，如若出了什麽事，誰能負的了責？”
髭須男子面色冷峻，不由分說掏出刀橫在君祈的脖頸間：“我再說一遍，半銜老人，我們家殿下有請！”他冷眼睥睨君祈，“我們家殿下還說了，若是有不想活命的阻撓，那便只有殺了好！”
君祈道：“實話跟你說，我吃軟不吃硬。”他眼眸半斂，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不顧脖間那把刀，徑直伸出手扼住髭須男子的喉嚨：“你這招對我不管用。”
“阿祈。”半銜老人的聲音如春風拂面，撫平君祈的怒氣，他自君祈身後而出，對髭須男子說：“我隨你們去。”
君祈放下手：“半銜師父？！”
半銜老人自上而下地審視髭須男子的臉與身，了然於心：“你們不是玄甲衛，自然不會是大殿下的人。況且大殿下來嶺洲時悄無聲息，連嶺洲知府張福禮都沒提前得知消息。不出所料的話，你應該是三皇子的人，得知我的弟子與大皇子私交甚好後，心有不甘，想以我為誘餌去威脅阿鸞，是不是？”
老者雖已年近古稀，面皮松弛，然而目中智慧如炬，料事如神。髭須男子的確是三皇子的人，但他所知曉的事情並不如半銜老人多。
髭須男子輕咳一聲：“吾等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不要再拖延時間了！晚了，殿下會不滿。”
君祈對著半銜老人搖首，示意他不可這麽輕易應允，也許是圈套，就是要引林鸞微上鉤。
半銜老人今日能出房門吹風下棋已屬不易，往日裏常受疼痛之苦，行動艱難。此身骨若經山上山下反覆折騰，再或受冷發熱，磕磕碰碰，恐有性命之憂。
就無人能制止三皇子了嗎？！
髭須男子在沈默之中，出言威脅道：“半銜老人，若是你想讓雲銜山上的弟子安然無恙，毋庸多言，速速同我們走這一趟。”
半銜老人背影滄桑寂然，去時無言，唯留下眸光一道。
這眼神，實乃讓君祈即刻下山去尋林鸞微，慎勿中了三皇子的詭計。若她得知消息心懷焦灼，欲急救半銜老人，必遭擒獲。
還需及時攔住她。
*
三裏街茶館近數日人潮洶湧，皆慕名而至，欲求二樓廂房之中國師弟子一卦。
說書先生曾言，嶺洲雲銜山是仙山，仙人的弟子繼承衣缽，凡是拜山者，皆能如願以償。況且此前找林鸞微蔔算的一些卦客，都跳出來證明說林鸞微一卦未錯，準得很，真乃國師的高徒！
午後廂房之內，碎光灑落，照在對座的兩名女子身上。
秦思曼既嫁為人婦，舉手投足間少了些許做少東家時的爽利，多了分新婦嬌媚。她多花了五十兩銀子，才得到這麽一個機會，能與林鸞微說會兒閑話。
她支著下巴，看林鸞微一陣忙碌，手執扇子兀自扇風，悠悠道：“真是沒想到啊，你的情郎公子竟然是大皇子。不過怎麽這幾天只見你自己一人在三裏街茶館中未嘗出門，他也尚未來找你？莫非感情出了什麽問題？”
林鸞微默了默，手中動作不停。
見她這幅神態，秦思曼扇風之勢漸緩，驀地挺直身子，對林鸞微道：“不會真讓我說中了？出什麽事兒！他不會是個薄情寡義之徒，自己準備收拾收拾回京城，安享皇子之位，反倒把你棄在嶺洲！”
“哪裏就是‘棄’了，是我自己不願的。”林鸞微面露無奈之色。她問秦思曼：“你知道什麽叫‘露水夫妻’嗎？”
“知道啊……”秦思曼紅了耳根，只不過這話由林大師說出實在是太過詭異，秦思曼掩口驚異：“你和大殿下不會……是露水夫妻吧？”
“當然不是了！”林鸞微立即否認道：“身體上，我們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關系。可精神上，我們就好像是這露水夫妻一般。旦日既明，煙消雲散，他被貶嶺洲寂寞孤寂，我自己在山下歷練蔔算，兩個略微孤獨的人偶然間因為意外湊在了一起，共同經歷挫折而後心動。”
“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可是我也明了，他對我的喜歡是短暫的，他終究還是會離開。”
在張福禮宴席之上，她幹脆利落地拒絕周靜和的邀請，並自我解讀了一番周靜和的心態。
周靜和對究竟是想讓她當國師、還是當正妃的問題避而不談，卻又反駁了她那一席話：“我對你，並不是圖一時新鮮。”
所以呢？此言何意？
那晚，林鸞微已經竭盡全力維持一個體面的微笑，試圖讓周靜和看不出任何情緒。分別時，她對周靜和說：“剛好你有事要處理，我也有事，我們彼此冷靜兩日，然後再重新審視一下我們的關系。”
繼而，林鸞微數日不見其面，亦不見周靜和之影。
林鸞微道：“當我明晰自己喜歡他時，選擇了借著酒意訴衷腸，大膽追愛，時不時還會親近他。我幫他蔔命，幫他解決張福禮……他呢，不接受不拒絕，偶爾也會撩撥我，讓心動愈烈。他冷眼看著別人日漸沈淪，縱然有情，最後依舊會為了自己的前程利益，決然轉身離開。”
“嶺洲與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被貶期間的‘大起大落’，以後啊，恐怕他自己都不想提及。”
男子極度理智，自身就帶著君王涼薄；女子也清醒，心酸漸深而未曾得到應有回應。適宜擇一個時間，好好冷靜。
秦思曼沈浸於新婚的甘蜜之中，早已將徐陵先前所賜的苦楚忘諸腦後，自然不懂林鸞微此時的心酸心境。
她道：“短不短暫你別自己猜呀！凡事都要親自問出口才行呢，你和大殿下在情事方面都太喜歡自作聰明了，真正的喜歡，豈能忍受不見面？若即若離就是不夠喜歡啊。”
她暗戳戳地顯擺自己與高玄的恩愛：“我要是一日不見夫君，便會思念得很，可忍不住！”
林鸞微笑道：“誰能有你的運道好？”
秦思曼：“不不不，這不是運道好不好的問題，是心誠不誠，自己勇不勇敢。”
一不小心，秦思曼和林鸞微聊得過多了，外面排隊等著蔔算的人尚眾，她也不能獨占林大師的時間。說著，秦思曼起身，語重心長地對林鸞微說：“如若換成是我處於你的境地，我一定會趁著喜歡之人離開嶺洲前，再鼓起勇氣，最後去問問他，到底喜不喜歡自己，而後再做決定。”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隨著秦思曼翩然離去的身影，林鸞微喃喃自語道：“最後勇敢問一次嗎……”
或許秦思曼言之有理，她自己獨坐悶想，最終難以得到解決，她該去找周靜和聊聊。
然而她剛有所決意，忽有一位卦客不速而至，攜書信一封。
這封信的內容如同利劍穿透她的大腦，讓林鸞微瞳孔驟然緊縮，冰寒聚攏周身，持信之手，微微顫抖。
*
夜風從檐角呼嘯而過，帶著幃帽的林鸞微站在周靜和府邸對面的角落暗處，霎時頓感陌生。周靜和買下這座府邸已有一些時日，她來的不甚頻繁，方才差些迷了路。
少女的雙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輝，宛若星辰璀璨。夜晚之際，似有似無間，林鸞微聽到了府邸之內，有笑聲隱隱傳來，有男有女。
門外禁軍看守，再加上那封信的內容，可想而知，現在府邸之內是何人在酩酊大醉。
觀完那封書信的內容後，林鸞微並t未直接去找三皇子算賬，思慮良久，選擇來找周靜和。
大皇子之尊，又解決了嶺洲微患，當是可以制衡三皇子之人。三皇子抓走師父的那些詭秘心思她已經洞悉，林鸞微還沒有傻到自投羅網。現下，周靜和會礙於對她的微妙感情和國師弟子身份，幫她把師父從三皇子手中救回。
只是沒想到她倒成了那個局外的不速之客……
林鸞微徘徊了一會兒，遂決意，拉低幃帽，走向府邸門前。她的衣袂被冷風所揚，不知為何晴了沒幾日的天似又有傾盆大雨將至。
五月的天氣一向多愁善感。
她走至府邸門前，裏面的笑聲愈發明顯，林鸞微沈聲道：“我乃三代國師半銜老人弟子，今夜特來尋大皇子殿下。”
門口禁衛冷言以對：“大殿下吩咐了，今夜，無論何人，皆不得擅入。”他覆看了一眼林鸞微，疑雲頓生，道：“你怎麽證明你是國師弟子？”
她深吸一口氣，沒想到是以這種理由被拒之門外，於是道：“府裏植有垂絲海棠，只是花瓣零落。府裏的廂房成行緊依，青竹環繞……還有，大殿下若見到我，自可以辨識。”
禁衛猶豫道：“待我去通報一聲。”
林鸞微的側影在這一刻蕭瑟孤寂，她孤身立於府門之前，目睹禁衛推開門扉之瞬，一剎那暖光乍洩，她透過幃帽的黑紗，將府中那笑語盈盈的場面盡收眼底。
周靜和若眾星捧月，懶洋洋地坐在席間，神色疏淡，舉杯飲酒之際，姿態矜貴。
其側有兩名陌生男子，一者大概是周寧安，另一位不知，或許是二皇子。衛銃與衛繡兒、賀雲娩……還有許多中年男子，身著華貴衣袍，似是朝中大臣，紛紛齊聚嶺洲。
內裏歡聲笑語不斷，周靜和全無愁色，反倒樂在其中。他不知淡淡的說了什麽話，惹得衛繡兒和賀雲娩皆掩嘴嬌笑。當看到禁衛靠近周靜和耳邊時，林鸞微忽然躲避在府門一隅，不敢讓周靜和看到她的身影。
恍惚之間，林鸞微回憶起賀雲娩帶走周靜和的那晚，她一個人被扔在柳河，懵然憔悴。而後，這抹思緒陡然消失，林鸞微倚靠在冰冷的墻面上，感受有蒙蒙細雨墜落，仿佛又回到了被所有人扔下的那天。
須臾，禁衛攜著周靜和的話而出，對林鸞微道：“殿下說，他今夜未嘗與國師弟子有約，故……你不得入府。”
細雨寒風透過林鸞微的薄衫，侵襲著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
禁衛的話一畢，她的心臟似乎被人狠狠揪起，而後猛墜。幃帽下的那張臉頓轉蒼白，耳畔似聞微弱的低吟與哭泣。
眼前暖光下的溫柔景象，剎那間變得黯然無色。
她不敢信，又問了一遍：“他，親口說的？”
禁衛點了點頭：“大殿下是不會接見的，今夜二殿下與三殿下前來，便是要接大殿下回京。”
“……今晚就走？”
“是。”
林鸞微腳步微頓，目中忽湧出一股濕潤之意。
原來……周靜和今晚就會走，若不是她今夜有事來訪，周靜和恐怕都不會說出一句道別的話，徑自消失在嶺洲。
林鸞微抿唇失神，心中那些悲戚的念頭，根本無暇顧及，師父他老人家被三皇子帶走尚且不知所蹤。
今夜或有霖雨，濕寒之氣能消去悶熱，然而師父若受這股寒氣侵襲，恐生疾矣。
林鸞微往後退了退，道了聲“知曉了”，在禁衛眼下疾步離開。
此前她來過周靜和的府邸，比禁衛更熟悉府邸布局，她所居那間廂房，背靠的便是雜草叢生的矮墻側門，可以用蠻力把門打開。無論如何，她都要進府找周靜和，如若他不幫，她便在所有人面前袒露身份，當眾給三皇子施壓。
絲絲細雨轉為瓢潑，珍珠般的雨珠墜砸在林鸞微的身上。女孩肩膀已然濕透，她將幃帽扔下，去其他街巷尋覓一塊硬石頭，將側門的鎖鏈給砸開，“吱呀”一聲起，側門微啟了一個縫隙。
她由縫隙鉆了進去，裙身被鋒利的雜草刮破，腳邊、腿邊的皮膚也出現了血痕。
林鸞微腳步蹣跚，面色決然，徑直朝著正廳走去。
斷斷續續地能聽見賀雲娩之聲，媚若絲竹，喚道：“鶴聲哥哥”，伴以衛繡兒溫文爾雅的附和。
雨勢愈猛，把林鸞微的腳步聲遮掩了去，她循徑而行，悄然從側面靠近。
她在正廳門外一處駐足，細細聽著裏面的對話。
“寧安，鳴謙，你們從京城跋涉至嶺洲，只是單單為了兄弟情來接鶴聲？”聲音渾厚的中年男子問道。
周寧安心內冷笑，舉杯一飲而盡，敷衍應付道：“自然是為了接大哥。”
周寧安身側，坐著一個臉色虛白的斯文男子，他腿上蓋著薄薄的毯子，似是不能走動。周鳴謙啟口道：“其實這次來嶺洲，我攜了父皇的聖旨。”
周寧安聞之大驚，猛地起身，道：“二哥！你怎麽早不說？偏偏現在才說！”
周鳴謙道：“三弟莫急，此乃父皇之命，令我啟程返京之前方宣此旨。”
如此說，足以吊足了旁人胃口，既奉聖命，周鳴謙此刻尚不能言，其他人亦不敢多言。
觥籌交錯，舉杯酩酊，眾人皆酒酣耳熱，唯周靜和一人神色清明如常，他淡然笑道：“三弟，何須急躁，早晚會知道的事，何必急於一時呢？”
“大殿下說的是，我們還是別論他事吧。”有一個身量較矮的男子，見氣氛凝重，遂出聲緩和，對周靜和道：“臣一路來始終心存疑惑，大殿下向來不喜蔔算之術，然而來嶺洲後卻獨留算命之人在左右，實在是令人費解。”
聞言，在場之人都默不作聲地安靜下來，不再出聲。
那位矮小大臣向來直爽，直言不諱：“哪怕她是國師弟子，殿下也應該稍存疏離，勿過太近……莫非，殿下對那女子動情了？這才一直留在身邊？”
林鸞微此時的心跳聲，每一刻都猶如急風驟雨，擂鼓動地。
半晌後，年輕男人指尖循著酒盞邊緣緩緩落下，聞言輕笑，淡漠瞥去一眼，漫不經心地說，“彼此利用，何來情動？”
“轟隆隆”——是雷聲大作，不知掩蓋了誰心底的震蕩。
他繼續道：“之前想著，她若是對我情根深種，以後能為父皇所用，自然是最好的。只可惜試探了許久，她油鹽不進，既不同意跟我回京城，也不願坐上那國師的位子，罷了，我也不強求，也沒那麽多時間耗在嶺洲。”
男人的目光轉向周寧安：“你說對嗎，三弟？利用一個人的能力，只是為了她可以效忠父皇，自己全無私心。”
周寧安訕訕笑道：“大哥所言極是，我們這些兒臣，當不會有一點私心。”
賀雲娩欣然道：“我就知道鶴聲哥哥對那女子毫無情意！若是喜歡，豈有說不出口的道理？鶴聲哥哥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周靜和說出這話的時候甚是自然，連衛銃都覺得他是在說實話，從未說出口的喜歡就是不夠喜歡，轉瞬即逝，不留分毫眷戀。
衛繡兒莞爾一笑道：“想來也是我看走眼了，大殿下竟然半分情意都沒有。”
暮色茫然，風雨悲憂淒然。
暴雨傾註，水勢浩渺，洪流濤濤。檐下低水如註，林鸞微踩在水裏，全身濕透，頭發狼狽地貼在臉頰上，眼睛裏朦朧，無法辨別是水霧還是淚滴。
她猶如秋柳，搖曳在風雨中，弱不勝衣。女孩的身影，由暗至明，出現在眾人面前。
賀雲娩猛然被嚇了一跳，嘲諷道：“這什麽人啊……像是水鬼。怎麽有些眼熟……”似乎是他們正在討論的那個女子。
隨即，她冷哼一聲，嫌惡地笑著，出言道：“想來我們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既然知道鶴聲哥哥全然對你無意，還來做什麽？討人嫌嗎？”
衛銃站起身，遲疑道：“林姑娘……”
林鸞微聲音極其輕微，幾不可聞，“我無事。”
她眉目間，在聽到周靜和那番話後，流出茫然之色。秦思曼的話縈繞在耳邊，“若即若離就是不夠喜歡”……他今夜離開，拒絕她進府，而今她步步趨近，他卻仍然面無表情地坐在遠處，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
腿上的傷口在泥土與雨水的侵蝕下，生出疼痛，蔓延四肢，直擊心臟。
少女一向靈動的眼睛，現在了無生氣，她在紛繁覆雜的眼神中，走t向周靜和，顫抖著出聲：“大殿下。”
賀雲娩一想到，鶴聲哥哥竟然親了這個女人，氣不打一處來。她艷麗的臉猙獰無比，咬牙切齒道：“哪怕你是國師，見到了大殿下，也得下跪拜見！”
林鸞微身子一晃，在賀雲娩聲落之時，雙膝跪地，滾燙的熱淚在眼眶裏打轉，她重覆道：“民女拜見大殿下！”
賀雲娩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周靜和，發現他手指死死捏住酒盞，深邃的黑眸中氤氳著驚濤駭浪。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跪在地上、身上還滴落著雨水的林鸞微，眼神掠過她腳邊的傷口，眼底赤紅。
周靜和冷淡的眼神對上林鸞微，令她備感冰寒刺骨，話語同樣。他道：“何事？”
林鸞微心懷悲戚，但也不得不理清思緒，陳言道：“民女的師父半銜老人，年歲過百，每逢雨日則周身疼痛，可是他卻被三皇子的人帶走，以此要挾民女。民女懇請大殿下主持公道，救出師父，民女願肝腦塗地。”
周寧安拍桌而起，怒斥道：“放肆！胡言亂語！竟然敢汙蔑本殿下？”他看向周靜和，男人面容冰冷，眼神鋒銳。周寧安沒想到這女子竟然有本事找到這府邸，甚至潛入進來！
他自知難以隱瞞，遂解釋道：“大哥，我只是請半銜老人敘舊，並無威脅之意！我知道父皇一向不喜我們和有關國師的人接觸，我真的別無他想！”
有朝臣正色道：“是啊，皇家之人怎會隨意跟國師、國師弟子糾纏不清？你這小女子，說話可要想清楚了！”
周靜和淡淡道：“既然三弟只是請半銜老人敘舊，便不會傷害於他，敘完舊之後送回就好。 ”他起身，緩步走向林鸞微，停駐在她身前，想要觸碰的手動了動，卻又縮回了衣袖。
他道：“你走吧，這個忙我幫不了你，你也無需擔心，等我們離開嶺洲，你師父自會回來。”
“周靜和……”
周靜和的語氣宛若與她剛剛相識一般，冷漠至極，毫無溫度和情意。
周鳴謙見周靜和起身，適時出聲道：“既然這頓晚宴已經結束，那我們便啟程回京吧，剛好，把父皇的聖旨告知。”
他坐在四輪車上，腿無法動彈，只能依賴衛銃和其它大臣推著。
在場之人齊齊跪下，林鸞微抖著身子，一時竟無措失聲。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
“朕受命於天，天意所予，大皇子周鶴聲智勇兼備，品性高潔，睿智過人。自至嶺洲，惠及黎民，偕前國師之徒歷艱險，破紫薇之秘，此乃天命所歸。朕深思熟慮，立其為太子，承大統，安社稷。”
“太師之女程許顰，聰慧賢良，淑德兼備，二人良緣天成，今賜婚，冊為太子妃，望汝二人勿負朕望。”
“欽此——”
賀雲娩和周寧安率先昂首，質問道：“什麽？！”
這詔書若驚雷乍起，於雨夜之中赫然降臨，給予眾人當頭棒喝。皇帝出乎意料，竟然於此時側立太子，而昔日有望榮登太子妃之位的賀雲娩，竟未得此殊榮。
林鸞微頭腦昏昏，似置身冰窖，通體透寒：“呵。”
她是在嘲諷自己，自詡聰明伶利，卻也成了傻瓜。
原來周靜和把她當成了太子之位的墊腳石、他回京的籌碼。大皇子與國師有私交，然而這私交一經改寫，化為對皇帝、對大周的竭誠奉獻。
周靜和可以毫無顧忌地接旨，同時被賜婚，二人之間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愫，終被大雨沖刷得無影無蹤。
下一刻，周靜和接過周鳴謙手中的聖旨，冷聲道：“兒臣接旨。”
林鸞微垂在身側的手，顫抖不能止。
無論賀雲娩、衛繡兒、周寧安如何驚愕不已，難以置信，然事已至此，亦無他法可改。
周靜和一開始就明了，無論是國師、還是國師弟子，是否在朝堂之中，都無法和皇家之人共諧連理，不是嗎？
他們返京之程未嘗稍緩，門外已有幾輛馬車等候，禁軍冒雨而前，揭簾以待，只等眾人登車。
林鸞微遙遙對著那背影，輕聲道：“周靜和。”
聞此，男人的腳步一僵。
猝不及防間，女孩只覺心口疼痛欲裂，耳邊轟鳴，她頓頓出聲：“嶺洲這段時日對你來說，全是利用，毫無真心？”
所有人都矚目於周靜和。
嶺洲對周靜和來說，是被貶之地、是無奈之所、是屈服之境……
末了，受命而為太子的男人，始終沒有回首，唯獨留給林鸞微一道背影，沾染著孤傲與冷漠。
他道：“嶺洲麽？自此之後，你我便都忘了吧。”
周靜和之言，與雨聲同至，擊打林鸞微的心口。
她胸腔裏的疼痛就快要溢出喉嚨，人散之後，淡月被烏雲遮蓋，馬蹄隨著禁衛一聲“駕”逐漸遠走。
林鸞微咬緊牙關，所有理智“嘩啦”一下，如布帛遭撕，破碎難拾。
蒼白虛弱的女孩靜靜地凝視著所有人離去的背影，哭都哭不出來。
林鸞微眼前一片朦朧。
身墜之時，她腦海裏在想，以後再也不要看別人遠去的背影了，也再不想經歷被別人扔下……
師父……師兄……
一道飄逸出塵的身影恍惚出現在眼前，他面容如雪月皎潔，桃花眸中隱現焦急。
“師兄……”
“是你嗎……”
（嶺洲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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