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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歲月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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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歲月087

方采薇選擇了在侍寢時帶上自己準備好的古玉, 為此她等了十來日。

之前方采薇是有過侍寢比較多的時候,但現在侍寢次數也隨時間流逝有所減少。一方面是郭敞這邊新鮮感降低,雖不至於拋到腦後, 也確實沒那麽大興趣了。另一方面, 其實也是曹淑妃漸漸失寵的一個佐證。

過去郭敞時不時去漱芳殿, 雖然主要是為了曹淑妃, 但方采薇肯定也是沾光了的。就算曹淑妃沒有拉方采薇固寵,郭敞去到漱芳殿也很容易想到後宮還有方采薇這個人——後宮的女人太多了,能讓郭敞想到那麽一下就是一種勝利。

想到就有可能變成更進一步的接觸。

現在的情況,方采薇一個月大約能侍寢一兩次吧。只能說, 好在方采薇到底還是有寵, 所以最終沒讓她等太久, 十來日後就遇到侍寢機會, 可以繼續推她的計劃。

在圍房沐浴等待, 等到了時間,方采薇就被送到了福寧殿寢殿。郭敞見了她, 笑著說:“朕倒是有些日子沒聽你唱歌了,前兩日宴請齊王, 叫了仙韶院女樂唱歌, 她們唱的可不如你。”

齊王就是郭敞唯一活下來的弟弟, 真正的近宗。若是郭敞的兒子沒有能活下來繼承皇位的, 就得指望這個弟弟的兒子了——雖然,齊王現在的情況也不比郭敞強,只有兩個兒子活著,還都是兩三歲的小兒。

方采薇露出溫柔笑意, 心中更加確定官家是喜好聽音的。小聲道:“官家過譽了,臣妾哪裏比得過仙韶院女樂, 她們自小便是學那些的。左不過是臣妾學的都是民間小曲,活潑新鮮些,正是官家的喜好。”

“是啊,是朕的偏好...朕的偏好難道還不能定其優劣?”郭敞無所謂地反問,沒說更多,只是道:“最近可學了什麽新曲,唱與朕聽聽。”

新曲當然是學了的,方采薇清了清嗓子,便輕輕唱了起來。

唱的很好聽,郭敞半閉著眼睛,手指頭靠在膝蓋上一點一點,似乎在打著節拍。不一會兒方采薇唱完了,他就指了指自己身前案幾上放著的茶水:“潤潤嗓子罷,一來就叫你唱,可有些渴了?”

方采薇走過去坐在郭敞身邊,托起茶盞:“其實也不渴。”

這當然是假話,為了侍寢時不會失儀,之前往往會少食水。就和侍女為了伺候主子吃飯不吃飽,水也少喝一樣。在圍房裏洗了個熱水澡,本來就有些渴,但方采薇並沒有喝水。這時候來了寢殿,還要唱歌,哪能不渴呢?

但對著官家,這些話就不必說了。

想著這個時候氣氛正好,真等到之後侍寢,無論是侍寢時,還是侍寢後要休息了,事情都不好說。方采薇喝了茶,放下茶盞便說道:“說來,臣妾得了一件寶貝,這寶貝有些特殊,似臣妾這般也拿不得,只能獻給陛下。”

郭敞有些意外方采薇這個舉動,挑了挑眉:“什麽寶貝就這樣了?想來,只要不是那勞什子的傳國玉璽,旁人哪裏拿不得,還只能獻給朕?”

郭敞這個時候說起傳國玉璽是有原因的,傳國玉璽是秦朝起就在皇帝手中流傳的‘國之重寶’、皇帝印章,是天下的象征。一個皇帝如果沒有傳國玉璽在手,就會被諷刺為‘白板天子’,歷史上東晉的皇帝就是這樣的。

然而,就是這樣重要的寶貝,在唐末後失傳了。

唐末之後,華夏大地陷入了空前黑暗混亂的時代。多個短暫政權你方唱罷我登場,至於割據政權更是多的數不清。戰爭、混亂、鮮血、殘忍是那個時代的主旋律,傳國玉璽在那段時期失蹤,更像是一種必然。

官方的說法,傳國玉璽是被後唐末帝李從珂帶著在玄武樓自焚後就不見蹤影的。但非官方的說法一直很多,與其說是這些人有什麽證據顯示傳國玉璽還在,還不如說是大家都無法接受傳國玉璽就這樣沒了,華夏痛失瑰寶。

大約也是這個原因,自大燕一統天下,關於傳國玉璽的傳聞就多了起來。如今眼見得休養生息,又有太平盛世要來的氣象了,那就不只是傳聞了,還真有人來獻寶——前些日子,就有洛陽官員稱,有人在後唐玄武樓附近建家宅,破土種花木時,翻出了傳國玉璽。

這已經是郭敞等級十多年裏做的最像真的的一次了。

畢竟根據當年後唐末帝帶著傳國玉璽自焚的真實事件而來,只要傳國玉璽沒在火災中燒毀,原址上翻出來還真有可能。

真見到東西後,也像是那麽回事兒,至少以郭敞史書上讀過的對傳國玉璽的描述,都是對得上的。

印璽為玉制,方圓四寸,上鈕交五龍,下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就連當年王太後摔崩後,用金子補的那個角也有。不過金子大約是被火燒融了,所以只有一個碎了的角,並沒有金子在。

但尋了朝中最擅金石的大臣來看,最終還是確定這是個假貨。以如今對古董市場上造假手段的認知來說,這個傳國玉璽還是比較容易看出來的。

雖然自古以來就有追求古物的偏好,但‘古董’成為常見收藏物,確實是唐末以後,直到大燕才有的事。這也催生出了一大批t金石學者,他們還撰寫了不少金石學書籍...也是因為古董市場火熱,市面上造假層出不窮。

不過,主流的造假手段用到傳國玉璽這種級別的寶貝上,這倒是第一次。

大概是級別太高了,做這件事的人往往不是造假專家,而是抱著各種目的的官員、貴族之類,以至於之前的傳國玉璽都是一眼假。之所以能被呈到郭敞面前,大概是下面的人不想擔責,就沒有拆穿那種程度的一眼假。

再有,下面的人其實也不確定郭敞的想法,萬一皇上就是想要一個‘傳國玉璽’,以顯示天命昭昭呢?這個時候做拆穿真相的那個人,是不是會得罪官家?想到這裏,往往就是一個‘皇帝新衣’式的思路了。

郭敞的確想要得到傳國玉璽,但這更像是皇帝的一種占有欲。如果是假的,那就沒必要了。有些時候騙騙別人也就算了,連自己都騙,那就沒意思了。所以最近送來的傳國玉璽是被他自己否的,雖沒降罪那些獻玉璽的人,可那種不在意的態度已經是一種再明確不過的表態了。

“臣妾在深宮之中,哪裏能得來傳國玉璽?”方采薇仿佛是為郭敞的‘玩笑’而笑,而後才解釋道:“說起來遠不是一樁多入眼的事兒,還是臣妾的父親...他是那個樣子,可臣妾也不能放著不管,到底叫人送錢給他,算是做女兒的供養。”

“只是給他一些錢財,到底會用完,倒不如給他找個事做,說不得忙碌起來,還能叫他戒了賭。”

“臣妾思來想去,這京師之中穩妥的營生不多,買賣建材倒是一樣...這京城裏的人越來越多,人來了就要住房,哪能不用這些?”

這也是真實情況,因為大燕的戶籍制度並沒有把農民束縛在土地上,他們想要進城就能進城。而且不是本地城市,真不怕路途遠的話,直接上京也可以。這樣一來,好處是農民失去土地後,地主剝削的太嚴重了,他們還可以進城謀生,沒那麽容易爆發農民起義。

壞處的話,自然就是城市擴張,負擔加重...在小農經濟下的封建社會,城市化率太高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問題,隨之而來的往往是巨大的麻煩。

“...沒成想,這次買來許多建材卻是撿著了,因著官家要將金明池修做皇家園林,倒叫京師建材大漲...這也是托官家洪福。”

“臣妾的父親大賺了一筆,他自分了一些利,臣妾也因此得了寫餘錢。臣妾想著,也不缺錢,何必將錢財摟在手中?便托人在宮外尋了一些古玉。”

“咱們這宮中也多是愛玉的,古物更是時下正受追捧。臣妾買些古玉在手邊,無論是自己賞玩,還是將來遇上要送禮的時候,都用得上——這古玉是得了,其中多數都是一些好認的器物,只有一件,其他人也看不大出來,只說是‘鎮圭’。”

“臣妾瞧著卻覺得像是古代君主祭地的禮器‘玉琮’。”

說著,方采薇已經交趙秀姑將帶來的盒子捧過來了,那可不是一個小盒子,打開來裏面就裝著一只黃玉制作的器物。外方內圓,按照古制有十二寸見方,十分厚實,一眼看不出是做什麽的,但確實很有禮器那味兒。

是的,郭敞也看不出這東西是什麽,但他作為經常接觸禮器的皇帝,對於禮器確實有一種‘直覺’。

“鎮圭?”郭敞不大了解這個,甚至可以說是沒聽說過。

但這確實是一段時間內大家對‘玉琮’的錯誤認知,這種外方內圓的禮器,大家實在不知道是什麽,甚至還有人覺得這大概是一種特殊的玉璧、玉瑗之類——也有很多人不認可這種說法,卻又說不出能服眾的見解,便有了‘鎮圭’之名。

這都是金石學內部的‘小小爭論’,郭敞一個皇帝,對於新興學科內的‘前沿問題’不了解,實在是太正常了。

“鎮圭朕是不知道,不過玉琮,可是《周禮》之中‘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的那個玉琮?”郭敞拿起盒子裏的黃玉琮:“天圓而色蒼,所以以蒼璧祭祀上天,大地方而黃,所以用黃琮祭祀土地。”

“如此看來,此物是玉琮倒很有可能。”郭敞對‘琮’的了解也就到此為止了,畢竟這是一個已經失傳,只有書上文字記載的古代禮器。

相比起玉璧一直以來的流行,玉琮真的失傳的很早。

郭敞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玉琮,隔天還找了擅長金石的大臣來看。聽郭敞說這可能是‘玉琮’,有個大臣就不小心捏斷了胡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妙極!妙極啊!臣怎麽沒想到呢?”那大臣朝郭敞拱手道:“臣以前也見過仿佛的古物,只是沒有這個大而已,當時也以‘鎮圭’呼之,卻是沒想到玉琮上頭。”

“大約是過去的太小了,而文獻所記的,多是天子一級的玉琮,更不容易想到。”另一個大臣冷靜一些,很快說道。

“按《周禮·考工記》中所載,‘大琮十有二寸,射四寸,厚寸,是謂內鎮,宗後守之’,倒是對得上了。再者,《說文解字》也有‘琮,瑞玉,大八寸,似車釭’之說。大小不同,但等級不同,這種差異很尋常,玉璧也都是有大有小的。而車釭之形,這是說的很清楚了。”

這時候,之前那個大呼‘妙極’的大臣也反應過來,連忙道:“官家,要說講的最清楚的,還是鄭玄為《周禮》所作之註,‘琮之言宗也,八寸所宗幫。外八方象地之形,中虛圓以應無窮,象地之德,故以祭地’,外方內圓之象正是如此!”

都是研究金石之學的,這些文獻倒背如流沒問題。之所以熟悉這些,還是沒能得出鎮圭就是玉琮的結論,這不是傻,而是知識的融會貫通本來就有一定障礙。別說是這樣覆雜的‘新發現’了,就是現代人學外語,外語單詞翻譯成中文沒問題,也不代表同樣的詞,從中文換成外語單詞就行了。

這有點兒像是在做連線題,連的順利自然沒問題。但如果中間就是卡住了,連不上,也不是奇怪的事兒。

郭敞很高興確定方采薇獻上來的古玉就是玉琮,而且根據大臣們說的,這麽大的玉琮,只能是古時天子用來祭祀的——雖然這肯定不如傳國玉璽來的厲害,能夠佐證郭家得天下的正統性,但多少是個‘祥瑞’呢。

而且是實實在在的,而不是什麽白鹿、靈芝等大家說是祥瑞,才真是祥瑞的東西,玉琮可是有《周禮》做背書的——關於什麽是祥瑞,確實是有相關標準的,歷朝歷代細則都不同,但非要說的話,也是人規定的。

人自己規定的,一開始還好,後來大家看穿了,信的人也就少了。

郭敞對那些虛無縹緲的祥瑞興趣不大,也不是真的迷信這玉琮,但玉琮作為有利於提高‘向心力’的道具,還是很有價值的。

所以得了玉琮的他是真高興,而且他也不會忘了這玉琮是誰獻上來的。

有功則賞,有過必罰,這是一個皇帝最應該做好的事。這方面從來做得很好的郭敞便問方采薇:“獻玉琮這事兒,你也是立了大功的,可有什麽想要的賞賜?只管說來。”

想要的東西?那方采薇想要的東西可太多了。但她很清楚,這不是現在能說的,便只是不功不過地道:“回稟官家,臣妾獻玉琮本沒有邀功的意思。一則既然知道了這是什麽,便不好自己收著,當不知道。二則,這也是臣妾對官家的心意。”

“心意麽?”郭敞目光沈沈地看了方采薇一眼。

對於‘心意’這個說法,郭敞算半信半不信吧。他正當春秋鼎盛,生的俊美,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這足夠後宮女子一顆真心托付了。所以很多後妃說‘心意’,郭敞是相信的,他信她們對他有真心。

但他又十分清楚,這些心意從來沒有那麽純粹真摯,甚至整個表達心意的t過程也可以是一場表演、一次欺騙——這當然不妨礙這心意是真的。

以郭敞的眼力當然看得出來方采薇從頭到尾的設計與表演,這裏面固然沒有不好的意思,但確實也沒有她自己說的那麽淡泊名利、情真意切...如果真是一無所求,方采薇就不該在他面前了。

方采薇有一個她自己都下意識忽略的問題:從她入宮,就充滿了野心與算計,於是之後種種,也就無法單純了。

這倒不是說這樣一定不行,郭敞也不是在意這種事的人,非要自己的後宮都是單純的像是白月光一樣的女子,對他也毫無算計。只不過,既然是有所算計、充滿野心的,再要表現得純粹天真,人淡如菊,就有些過頭了。

特別是方采薇這次,以郭敞對她的了解,她哪裏是能知道‘玉琮’的...方采薇雖不是文盲(那三年記憶饋贈之一),但確實不能說‘飽讀詩書’,研究金石之學就更談不上了。這次突然就言之鑿鑿拿出了玉琮,必然是有一番謀劃的,就是不知道誰教了她這個。

郭敞並沒有因為看穿了方采薇就拆穿,其實他身邊最多的就是這樣的人,明明有所求,卻不能坦然面對這一點,非要‘高風亮節’。面對這種人,郭敞算是比較配合,大多數時候都會故作不知...不聾不啞,不做家翁。真要事事較勁,求一個‘真’,他這個皇帝也要做的難受了。

郭敞最終只是道:“你有這樣的心是好事,但如今玉琮的事已經說出去了,說來也是大功一件。若是朕什麽獎賞都不給,那不是吝嗇了嗎?這也不是對功臣該有的樣子。”

方采薇依舊謙虛推辭,其實這個時候再推讓個一兩次,甚至兩三次,都很正常。華夏自古以來就講究委婉含蓄,就連被推舉當皇帝,也有個三辭三讓的流程要走。方采薇作為後妃,想要有個體面樣子,實在正常。

但郭敞就是覺得有些膩味了,懶得玩這樣辭讓的‘游戲’,便拉過方采薇的手道:“不論如何,賞是一定要賞的。”

“只是你家裏是那個樣子,賞你父親是不成了。似他那樣,叫他得勢一些,倒會惹禍。朕想來想去,也只能賞你,還有你母親。你母親不必說,朕與她升一級,做個郡君。還有你,你如今是朕的妃子,要說賞賜......”

說到這裏,郭敞停頓了一下,沒往下說,但未盡之意大家都是明白的...後妃麽,都是盼著晉位份的。相比起賞賜些財物,晉封始終是最高獎賞,任何別的都比不上這個!

“今日先不說了,朕回頭與聖人說一聲,到時你就知道了。”郭敞說道。

張皇後此時已經不用小產後靜養了,後宮宮權自然也從四妃聯合協理的時代回歸。郭敞要晉封方采薇,回頭也是要和張皇後說的。

方采薇也不是沒眼色的,郭敞這樣直接的語氣下,她沒再不識趣地繼續推辭。而是紅著臉,低頭稱是,一副知道這事後感激難言的樣子——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實在是順利過頭了!

方采薇其實也是機緣巧合知道玉琮的事兒,這原本應該是個對金石很有研究的太學生發現了玉琮,確定了這是什麽,然後獻給了郭敞。在她未來的記憶裏,郭敞為這事兒龍顏大悅,以至於後宮都有說起這個。

她現在提前截走了玉琮,獻給官家,得益的自然是她。

這可不是後宮裏給官家做雙鞋,給太後抄個經一樣的功勞,很多都是累計著,等到足夠多了,官家或聖人又願意,這才能換晉升。這樣的功勞既然能讓那個太學生得了個官職,自然也該讓他坐上正經嬪妃的位置才對!

和晉升一樣重要的是,這能讓官家記得她,對她印象深刻...做後妃的,哪怕是位份再高,其實也怕在官家那裏印象淡薄。真的淡薄了,也就慢慢不走動,最後拋到腦後了。

郭敞擡起方采薇的下巴,讓她沒能一直低著頭:“夜深了,安置罷。”

今晚也是方采薇侍寢,自從獻玉琮後,方采薇已經侍寢好幾次了。一改之前已經漸漸稀疏了的侍寢頻率,這也是方采薇想要的。

當夜侍寢之事不必細說,又過了幾日,郭敞就去了坤寧宮和張皇後商量給方采薇晉位份的事。

不同於往常,這次給小妃妾晉位份的事格外順利,張皇後沒有阻止。反而是道:“妾也聽說了弘農郡夫人獻玉琮之事,原是該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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