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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歲月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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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歲月058

郭敞元宵節前得了這幅素娥畫的《瑞鶴圖》, 真的就如同得了寶物一般。一開始在一旁親自題跋,又用了自己‘天下一人’的章不說,日日都還要展卷觀瞧。除了這樣, 他還有機會就要炫耀。

召見臣屬時, 見到愛畫、擅畫的人, 就要拿《瑞鶴圖》給他們看...不出所料的, 引來一片讚嘆羨慕。

“...這是哪位大家新作?畫院裏那幾位,臣想來想去,也沒有一位是這般風格。不像,實在不像, 難道官家是新得了個大才?”說這話的是王駙馬, 他娶的是金城長公主, 那是郭敞最大的姐姐, 所以也算是郭敞的‘姐夫’了。

王家也是勳貴高門, 不過王駙馬沒有朝堂上從事的天賦,更吃不了從小打熬身體、修習兵法的苦。文不成武不就得, 家人瞧著就擔心,好歹為他求著先帝, 尚了公主, 保住了這一兩代的富貴——至於說之後, 只能說是兒孫自有兒孫福了。

不過, 王駙馬雖然文不成武不就得,但也不說是草包廢材。他為人不壞,善於結交朋友,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這些東西也都來得, 在文壇是很有地位的。特別是郭敞很喜歡這個姐夫,在他不涉朝政的情況小, 反而更突出他的超然地位了。

“姐夫瞧不出來?”郭敞微笑著說道。

這話有些誤導的意思了,使得王駙馬更加認真地去想,最近畫壇有沒有出新天才。但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只得道:“回官家話,臣實在想不出了...只能瞧出畫這幅《瑞鶴圖》的不是一般人,必定是自小生在富貴錦繡之中,金尊玉貴的一個。”

“不是這樣,難有將這人間富貴之極如此輕巧繪出,甚至有居高臨下之感...還有這鶴舞九天,三十三天臨凡的品格,若是常在俗世裏染塵的人,也是不能的——咦?該不是管家自作的吧?”

郭敞聽得王駙馬的猜測越來越離譜,忍不住大笑!笑過之後才道:“姐夫這話實在差著些了,朕的畫技、才情姐夫不知道?若是能畫成這樣,那也不是朕了...而且之前那些話,姐夫也著實猜錯了!”

“這畫是朕的宋國夫人所作,她是個真正在丹青一道上才情高標的。不過她如今就能畫成這樣,也是出乎朕的意料了,這應該也是妙手偶得,不是能常有的——就如同那些名家,一輩子所畫,也不過幾卷最為有名。”

“至於說宋國夫人出身,就和姐夫猜測完全不同了。她...”郭敞本想說‘出身微賤’,但不怎的,用這樣的話去說素娥,就有些說不出了,即使這就是事實。他只能換了個說法:“她幾歲就進宮了,一直在六局做小宮女。”

“雖然在宮中應該是見多了富貴,可那也不是她的富貴。”

“只能說她是天性那般不入流俗的,才能得這樣的作品罷。”

王駙馬對郭敞的後宮算是比較了解的,主要是妻子是長公主,會常常進宮‘聯絡感情’,對於宮裏的事他因此比一般的外臣要知道的多些。但就後妃的情況來說,他一般也就是知道那些位分高或者有寵的有品級妃嬪。

不受重視的小才人、小美人也不見得知道,更何況還只是個國夫人。

若她有個特殊出身,早就落入有心人的眼裏也就算了,素娥也不屬於這種情況啊。所以此前王駙馬並不知道‘宋國夫人’何許人也,只是聽郭敞這樣說,心念一動,也想起了郭敞在立為太子前做王爺,封號是‘宋’來著。

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個小小的國夫人應該是有些過人之處的。若是不出意外,說不得就是後宮裏的‘一方諸侯’了。

當然,前提是‘不出意外’,事實上,宮裏也從不缺少出意外的人。

這些不用王駙馬多想,所以也只是念頭一閃而過罷了。他當下更多還是順著郭敞的話,看了看那卷《瑞鶴圖》,半是揣度郭敞心思,半是真話地道:“原來如此!如此才情,卻是天生而來,並非後天所致,倒更難得了。”

“想來也是宮中養人,這才鐘靈毓秀,生出宋國夫人這樣人。另外,還有官家慧眼識英雄,不然怎麽就從一眾宮女中挑出來了呢?”t

郭敞笑笑,卻不對王駙馬這話做回應了,後頭他就沒怎麽讓外臣看這《瑞鶴圖》了。只自己每日閑時看看,而且不敢深看,只能小心地、淺淺地看,總覺得越看越容易沈溺其中——不是沈溺在畫中,而是沈溺在對素娥的想象中。

說實話,這幅畫畫得太好了,其中的才情、氣度過於超脫,郭敞看多了便忍不住去想。想真實的素娥更像是自己平時見到的,還是更像這幅畫裏表達出來的。若是後者,他就忍不住對素娥有了更超凡脫俗的想象。

郭敞知道這是非常危險的,對一個人有了太超出的‘期待’,之後總難免失望。他很喜歡素娥,至少現在還很喜歡,與她在一起時是難得的輕松快樂。他不想過多的想象讓他之後對她失望,從而失去現在見到素娥的輕松快樂。

對他來說,能這樣帶來正面情感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說起來,朕倒是忘了一件要緊事。這幅畫兒原來也不是宋國夫人送的元宵節禮,是原來朕命她畫的。她畫的這樣好,好的都超出了朕的預計了,朕應該獎賞她才是。”元宵節前一日,郭敞又看完了《瑞鶴圖》,將之收起來時忽然說道。

這樣說著,便有一番賞賜放下來。王志通知道素娥正是好時候,將來前程還大著呢!又叫了徒弟劉亮趕緊把賞賜送去保和殿。

而此時的保和殿,上下都在準備元宵節的事。雖然明晚和除夕日差不多,陸美人要和後宮其他娘娘一起,陪著宮宴,陪著去宣德門前與民同樂,但保和殿這邊的事兒還是一件不能少。不說‘表面功夫’,就是沒有陸美人這個主位娘娘,保和殿不還有三位貴人麽?

她們也是要過元宵節的。

這一日也是難得,陸美人有‘姐妹親熱’的意思,叫了三位殿後居住的妃妾來正殿這邊消遣。大家一起坐著吃各種元宵節食,一切玩些游戲——陸美人雖然喜歡讀書,但玩游戲時卻不愛聯詩這類文雅的,而是更喜歡一些大眾化的游戲。

比如說打馬,比如說雙陸...都是些博戲。

這些東西民間很流行,但宮裏後妃偶爾玩玩這些有些算了,常玩到底有些不莊重。所以也就是年前年後,趁著年節下氛圍輕松能玩玩了——素娥合理懷疑,陸美人就是自己喜歡玩這些,平時又不能放開了玩,平常那麽‘自得其樂’的一個人,這次才拉人來玩兒。

不過這都不重要,因著此時沒有後世那麽多娛樂,素娥也挺願意玩這些消磨時間的。而且有陸美人坐鎮,劉錦繡、金香蘭應該也不會那麽難搞了。

素娥不怕劉錦繡和金香蘭,可日常高高興興的時候,忽然有人滿身低氣壓,時不時就要KY一下,誰也不會舒服吧。

“...唉,妾這運道!怕是今年又不會交什麽好運了。”說話的人是金香蘭,剛剛一局打馬棋她又輸了。

‘打馬棋’是此時非常流行的游戲,但與其說是棋類游戲,倒更像是大富翁那種桌面扮演游戲——打馬棋玩起來時,大家都在寫著類似象棋棋盤(不過上面有函谷關、赤岸驛等真實地名)上排布棋子,棋子被稱作‘馬’,這大概也是‘打馬’一說的由來。

大家走棋是按照擲骰子的結果來的,打馬要用到三顆骰子。

一般來說,玩打馬棋的話,人數限定不嚴,兩到五人都能玩,不過兩人玩大概是感覺上最有游戲體驗的。

但素娥她們也不在乎這些,便四人各坐了四方桌一面,一起玩著打馬棋。

“香蘭可別這樣說,正打著馬哩!這種時候喪氣話說不得,越說越靈驗!”剛剛劉錦繡贏了不少,僅次於陸美人,因此說這些話的時候是透著些得意的。

陸美人贏的最多,一方面是大家多少有些讓著她,不說多明顯地讓吧,就是那種兩可之間的,總願意給她。另一方面,也是陸美人的打馬技術確實高,本身就是高手來著。

素娥的話,她以前其實沒怎麽玩過打馬棋,宮女們玩這個的時候,她只偶爾去湊人數。不過打馬棋本來就不是很難的游戲,所以玩的少也不見得會玩的很差——素娥真說起來,水平也和金香蘭、劉錦繡差不多。

只不過今天的運氣不算很好,所以輸的多了。算下來,可能也就比金香蘭好一些。

劉錦繡要收剛剛贏了一局的錢,這會兒金香蘭帶來的四貫錢都輸完了,便叫侍女回去取錢來。對劉錦繡說道:“姐姐等下局算錢吧,我叫侍女回去拿錢了。”

素娥這會兒也將之前帶來玩兒的銅錢輸的差不多了,想了想,便從荷包裏倒出兩個一兩的銀錁子:“也懶得叫人回去取錢了,我同劉姐姐換吧。姐姐剛剛贏了許多,銅錢都有一大堆了。”

劉錦繡示意身後的侍女,侍女很快就把兩貫錢交給了素娥身後站著的肖燕燕,同時收下了那兩個銀錁子。

劉錦繡瞧了一眼那銀錁子就道:“如今這些玩意兒是越做越精致了,拿來做錢使倒有些虧了...這是今年內司造的新樣式麽?還沒見過呢。”

素娥沒說什麽,倒是金香蘭先說了:“是新樣式,只有新年得了賞的人才有一些。”

素娥今年其實還沒得過賞賜,只不過是初七那一日她被叫去伴駕,正好逢著內司送了一批新的金銀錁子、金銀錢來,給郭敞新年到處放賞使的。所謂見者有份,當時郭敞打眼掃過,開玩笑叫素娥拿出自己的荷包來,能裝多少就裝多少去。

素娥當然不會只抓那些更值錢的金錁子、金錢,倒也不必這時候為了這點小便宜顯得自己多貪財似的。所以只是隨手抓取,金銀混著來的。

郭敞見她荷包精致小巧,也裝不得多少,最後還拿自己的荷包來,自己動手給她又裝了一荷包。

金香蘭這話說的就有些意思了,以她的情況,新年受賞賜什麽的,肯定沒她的份兒了。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看到的,才曉得今年內司新造的金銀錁子樣式是這樣...而且還這樣就說出來了,是無心,還是故意?

如果是之前,素娥敢確定她就是不會說話,但現在素娥不能確定了。自從金香蘭開始奉承韓充容,說話做事總透著挑撥。

“香蘭這話說的...說起來如今香蘭也是越來越細心了,別的也就罷了,這種小東西她也留心著。我都不知道這是今年內司新造的錁子樣式呢——前幾日似乎是有金銀放下來,可我也懶得看了,每年都有的東西,大同小異而已。”陸美人瞥了金香蘭一眼,慢悠悠地說。

陸美人不同於素娥三人,是正經嬪妃,哪怕沒有郭敞特別關照,很多她該得的東西也是素娥三人不能及的。

陸美人這話一說,金香蘭便面上一紅,不再說話了。

於是打馬棋繼續,只是這局打馬棋卻是沒結束的,被過來送賞賜的劉亮給打斷了。素娥在這邊接了劉亮傳來的口諭,然後大家就看著宮人一箱一箱往素娥的住處送東西。

其中其他的東西也就算了,不過是綾羅綢緞、金銀細軟,都是平常賞賜常見的。但其中有一箱居然是最上等的顏料,這可就了不得了——這些都是礦物顏料,換個說法就是,大部分都是寶石磨成粉呢!

而且要做上等顏料的話,還不能是一般二般的寶石,得是最好的才行!

這麽一箱各種顏色的礦物寶石,直接可以換算成等量體積的黃金,不,說不定比那還要值錢!

“...素娥畫得好畫我是知道的,卻不知道那幅《瑞鶴圖》好成什麽樣,竟然讓官家如此滿意。唉,早知道素娥進上之前該看看的。”見著福寧殿的人離開,氣氛有些不上不下的,陸美人有意打破這氛圍,便笑著說道。

說起來她對素娥的印象不差,因為素娥也是個喜歡讀書的。雖然沒有陸美人那麽癡迷,但在此時的後妃中,素娥確實算愛讀書那類了。雖然說,妃嬪中真的不識字的也罕見(做了妃嬪,便是之前不識字的,也會學著識字),可多的還是文化修養一般的。

畢竟此時男女在教育資源上差距巨大,就是殷實人家,會叫女兒讀書,一般也就是認得字就算了。這時代才女固然有,可那是極少數。

要說陸美人對素娥有什麽不滿,大概就是她來了保和殿後,保和殿就沒有之前t的平靜了——之前有劉錦繡和金香蘭在,雖然也免不了生出一些事,可到底她們一個寵愛平平,一個已經失了寵,再鬧也就是保和殿內部說一說,陸美人完全壓得住。

如今素娥這樣的,卻是讓保和殿更多落入了外面人的眼睛裏。就連陸美人這些日子在外,也免不了被人明裏暗裏試探。

“那《瑞鶴圖》是妾有生以來最滿意的一幅畫,不過就算如此,妾也沒想到官家會這樣喜愛。說到底,丹青這一類作品,多數時候還是看喜好,而人的喜好也不盡相同。大約是正合了官家的喜好,才有這樣吧。”素娥不功不過地說。

這種時候謙虛過了顯得虛偽,大大咧咧應承下來也叫人厭煩,也只有這樣說才能少些敵意了。

陸美人聽了這話,笑著點點頭。然而她是這樣,另外兩人就不是這樣了。

劉錦繡更是陰陽怪氣道:“這話說的不錯呢,重要的還是合了官家的喜好。而官家的喜好麽,如今不正是宋國夫人麽?要是宋國夫人畫的,別說是佳作了,就是信手塗畫,官家也是要讚嘆不已,要獎賞許多東西的。”

就差指著素娥的鼻子說,她是個邀寵媚上的,畫的好不好根本不重要。估計畫的也不怎麽樣,只不過官家寵愛她這個人,便是不好也願意賞賜她。

素娥並不惹事,但被這樣直接奚落,這還要息事寧人,那以後就別想有安寧日子過了,而且那也不是她的性格。所以她當即就頂了回去:“陳國夫人這又是什麽意思呢?是想說官家連一張畫也品鑒不來麽?”

“我可沒那個意思,只不過麽...”劉錦繡假惺惺地道:“只不過,官家品鑒出來了又如何呢?如今妹妹你得寵,那便是什麽都好了。”

“我知道了,劉姐姐是想說官家賞罰不公。”素娥淡淡地說,然後就一句話不說了。哪怕劉錦繡還要刺她、試探她,她也不說。

如此倒是讓劉錦繡有些擔心了,素娥如今是正得官家喜歡的,若是回頭她與官家告狀,吹枕邊風——素娥的性格,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但劉錦繡又哪裏知道素娥真正的性格?以己度人,難免有這種猜測,一下就惴惴不安起來。

到了正月十七,收燈夜結束了,這個‘年’總算過完,劉錦繡的擔心也到達了頂峰!因為第二天郭敞就交了素娥伴駕和侍寢,劉錦繡就怕素娥去告狀。另外,正月十八就叫素娥侍寢,這也讓劉錦繡嫉妒的眼睛都紅了。

“可看清楚了,福寧殿的人真個叫宋國夫人去,不只是伴駕?”見著素娥根福寧殿的人走了,劉錦繡就急急忙忙問剛才去打探的宮女。

“是...奴婢看清楚了,宋國夫人身邊的肖燕燕、何小福帶著包袱,裝的應當是衣裳。若是伴駕,是不會帶那些東西的。”宮女知道劉錦繡肯定不願意聽到這些,但這就是事實,她也只能照實說。

不然等到晚上,宋國夫人沒回來,還是要知道的。

聽自己的宮女這樣說,劉錦繡先是一呆,然後就是自言自語:“怎麽可能呢?今朝才十八,官家怎麽會招她去侍寢。便是不去坤寧宮,幾位妃哪個不能侍寢?”

劉錦繡之所以這樣說,還是因為每逢大日子的時候,郭敞都會遵照傳統去皇後的坤寧宮過夜。正月十八雖然不是‘十五’,嚴格意義上也不是節日。可這會兒剛剛出節慶呢,也多少有那個意思。

畢竟,即使郭敞重要的日子去坤寧宮是給皇後體面,那也不能真的就只重要的日子去,重要的日子一過,立刻就走。真要是那樣的話,很難說皇後的臉上到底是有光還是無光——這不就是在直說,皇後根本留不住皇帝,完全是靠著皇帝願意守‘規矩’,這才勉強維持的嗎?

偶爾大日子結束了,郭敞直接就走,之後跟著侍寢的也是位份高的妃子。這樣的潛臺詞是,皇帝不是不喜歡皇後,幸完皇後,再幸其他地位高的妃子,這也是傳統啊......

這樣說起來,素娥今天被叫去侍寢,確實是有些意料外。素娥自己也搞不明白,怎麽就獲得這種‘特殊待遇’了。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郭敞的心情已經差到了極點,福寧殿上上下下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就怕呼吸的聲音大了一些,就惹得官家發作。

直到郭敞讓叫了素娥去伴駕和侍寢,以王志通為首的福寧殿宮人才算是松了口氣——接下來不管怎麽樣,官家都會被安撫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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