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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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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天南

“嫂子, 餓嗎?營長讓我給你拿了件外套。”趙明亮把黑色的飛行夾克衫往她手裏一遞,壓了壓帽檐:“我就在旁邊,隨叫隨到。”

林舒昂把衣服搭在手上,看上去也挺高興:“行, 你先過去吧。”

旁邊一群小孩兒在哪兒排隊等著去參觀基地, 下午還要去烈士陵園。

“你去不去?”不知道什麽時候蔣恪寧已經回來了, 站在她身後驟一出聲, 嚇人一跳。

林舒昂轉過身看向他,他還是那樣一身軍裝,帽子摘了, 現在放在左手的手臂上, 右臂一彎,挑了挑眉,林舒昂熟練地挽在他手臂上。

“上次牽軍人的手還是小時候, 爸爸和你穿的一樣正式,牽著我去部隊玩兒。”林舒昂跟蔣恪寧咬耳朵, 聲音也不太高。

前面就是儀仗隊, 穿著禮服特有排面, 現在已經散了,但還有小孩和他們互動,因此林舒昂和蔣恪寧站在原地低著頭說了會兒話,沒著急往前走。沒過一會前面就來一男一女,難得手負在身後, 眼裏帶著笑,看著兩人, 女人颯爽,就站男人旁邊。

“我見過他。”林舒昂聲音低低的, 快速地瞥了一眼道。

男人微微一笑,“聽說你姓林?”

林舒昂一楞,蔣恪寧在旁邊笑了笑,握了握林舒昂的手,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我叫林舒昂。”

“爸爸是林憲華?”

“是。”

“那你得叫我一聲蔡叔叔,我跟你爸還是大學同窗。”蔡首長和煦親人,讓林舒昂都有些不好意思,對著父親往日的同窗她有些不知道怎麽反應,按理來說這樣的場景幾乎都是在幼年時候發生的,林舒昂有些郁悶,但還是揚起一個明媚笑臉:“蔡叔叔好。”

“嗯。”他認可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你爸爸還好?”

林舒昂如實回答:“挺好的,就是事兒多忙,前些日子剛去出了差回來。”

蔡首長笑瞇瞇,“我知道,我見到他了。”

林舒昂一驚,恍然大悟,原來上次開會去了這麽多人,她點了點頭,再往下她也不知道說什麽了。蔣恪寧救場,接了話茬:“我們等會去一趟烈士陵園。”

“去吧,是該看看。”蔡首長看著蔣恪寧目光深沈,語調也沈重了不少,至少不像對著林舒昂那樣和藹。

“那我們先走了?”蔣恪寧頷首,領著林舒昂往陵園方向走了過去。

蔡首長在身後看著他們,思緒萬千,指導員往前邁了一步,看著面前一對年輕情侶登對模樣眼裏也含笑:“這一對,也挺不錯,我看合適。”

蔡首長點了點頭:“讓他回京吧。”

林舒昂還沒回答他呢,蔣恪寧腳步一轉,把林舒昂一拉:“有點遠,你去嗎?”

林舒昂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去烈士陵園嗎?你改主意了?”

蔣恪寧一噎,倏地就笑了:“沒,去烈士陵園。”

林舒昂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走吧。”

蔣恪寧心裏是糾結的,兩種想法都有,一種是想帶著舒昂去見見以前的朋友,這也算是他自己的一點私心。這一走恐怕沒有事不會回來,林舒昂更是沒什麽機會來這邊,他想帶他見見他的戰友,另一方面心裏又很別扭,他不想讓林舒昂被自己的私心裹挾。

“這裏修得很寬敞,看著不陰森,很溫暖。”說是有點遠,其實也就十來公裏,蔣恪寧開著車一會就到了。入目就是一塊大石碑,裏面種滿了各色的花還有已經亭亭如蓋的綠松。

修葺的特別寬敞大氣,墓碑上很多都沒有照片,有的只有姓名,年代更久的,墓碑都有些風化,不少已經換了嶄新的碑。

在碑林裏穿行,二人在外面買了點東西,蔣恪寧半蹲著點火,林舒昂就在旁邊折東西燒,二人配合的默契。蔣恪寧帶林舒昂見了三個人,她凝視著石碑想要將他的朋友們一一記住,她也會挨個對他們打招呼。

她總是會咧開嘴,笑得明媚,讓蔣恪寧有一種林舒昂和他們真的面對面對招呼的錯覺。

“不怕麽?”蔣恪寧輕輕地將林舒昂摟進自己的懷裏,粗糲的指腹穿過她柔順的黑發。

林舒昂笑著反問他:“怕?”

她擡眼與他對視。

蔣恪寧眉心微蹙,眉弓壓眼,俊得有些攻擊性。

“畢竟——”

林舒昂搖了搖頭,“我站的地方就是他們守著的地方,我為什麽要怕?”

蔣恪寧倏地就笑了,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像天上星,恨不得摘下來揣在心裏。

他低聲道:“好。”

蔣恪寧很少煽情,也從來沒有在林舒昂面前說太多血腥的事。很多事情都是蔣恪寧不在的時候,馮舜宇告訴她的,當年好幾次的九死一生讓林舒昂現在都仍有餘悸,她一方面覺得自己應該跟蔣恪寧好好在一起,另一方面覺得這麽多年自己的存在耽誤了蔣恪寧太多。

那些一樁樁的事,那些情緒,那些不認可,那些鋒利的話讓壓的林舒昂喘不過氣來。在延邊的事已經到了尾聲,蔣恪寧開始忙得腳不沾地,林舒昂躺在房間裏看著天花板,整個人仿佛溺水,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七八歲那年的暑假,北京燥熱的風迎面撲來,熱風像一張看不見的布,讓你生生失去呼吸,感受那種窒息的感覺。

手機開了機,一瞬間震個不停,有彭方遲、周緒寧、鄧安紹、趙江川也有一個新的聯系人,是溫亦珠,還有手機信箱裏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裏面說:“昂昂,他的愛太深沈,你太隨性,不要重蹈爸爸媽媽的覆轍,你們不合適。”

林舒昂一包無名怒火從胸腔驟然升起,熊熊燃燒,她與自己內心博弈,拿著鋼叉一下一下和內心的自己博弈,但那個只有八歲的小女孩在心中擡了頭,二十六歲的林舒昂一敗塗地,她無力地躺在床上,枕上滿是淚水殘痕,她驟然脫力。

蔣恪寧回來的時候林舒昂已經睡得很沈,她開著一盞小夜燈,蜷縮在被子裏,看上去很疲倦。明天林舒昂就要回去了,但是蔣恪寧有些不安,他看著林舒昂恬靜安然的睡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他想要輕輕撫平她眉心的不平,卻又無從下手。他嘆了一口氣,徑直盤腿坐在她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的臉,不自覺的,自己的眉頭也跟著蹙了起來。

林舒昂過來沒有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蔣恪寧了解她,不可能什麽事都沒有直接就過來,一定是出了什麽事。蔣恪寧私下問鄧安紹,鄧安紹不肯多說,只告訴他鄧沛頤回了北京。

他直覺這件事不簡單。

自打林舒昂過來,她心裏就裝著事,蔣恪寧都看得出來,是什麽事兒呢?他也多多少少察覺到了和自己有關,但是他願意給她這個時間去想去思考。

但那種滋味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要是真讓他跟她再分開,他怎麽辦?能強留嘛?蔣恪寧眼神一黯,絕不可能。

真的分開嘛?也絕無可能。

林舒昂慢慢醒轉過來的時候往身邊摸了摸,沒人。等她緩了好一會兒之後,揉了揉眼睛,才發現床邊有個紮手的腦袋,蔣恪寧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在她床邊趴了一晚上。林舒昂怔忡著,頭一次覺得連說話都是這麽難。

“睡得怎麽樣?”蔣恪寧醒了,手撐著額頭掐了掐鼻梁,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清醒過來,然後看向林舒昂。

林舒昂點了點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蔣恪寧笑笑,也沒起身,將淡藍色的空調被往她腿上蓋了蓋:“我晚上回來的太晚,想看你睡覺,看著看著自己就睡了t過去。”他握住林舒昂的手,在手裏捏了捏,他們的手,一個粗糲一個柔軟。

林舒昂垂下頭,悶悶嗯了一聲,心裏鈍痛,林舒昂覺得他已經知道了,但是都很有默契的沒有說。

最後一天了,林舒昂才第一次註意到原來這個縣城的火車站只是看上去破,外面呢修的很好,只是年代久遠,偌大一個廣場,只有零星幾個人。或許是時間不太對,或許是小小的縣城沒有那麽多悲歡離合。

沖鋒衣的拉鏈被蔣恪寧拉到了頂,站臺面前是厚重的鐵軌,碎石子還有穿著鐵路工作服的工作人員,拿著一個大喇叭。

蔣恪寧給她拿著行李箱,兩個人一路上話都很少,準確來說是林舒昂話很少。沈默著、沈默著,讓蔣恪寧也變得沈默。

兩個人其實很少分開,真正的分開只有蔣恪寧從北京回延邊,再就是今天。蔣恪寧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好手,林舒昂心中的痛苦幾乎快要占據她所有的器官,她內心矛盾撕扯,在火車鳴笛聲到來之前,她慢慢地低下了頭,擰著眉,蔣恪寧看出了她的矛盾和糾結,就這麽安靜地看著她。

林舒昂抿抿唇,握著行李箱的手驟然一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她仿佛下定了決心,叫了叫他:“蔣恪寧。”

“嗯,我在。”蔣恪寧用手心摩挲著行李箱的拉桿,知道林舒昂有話要說,也終於有話要說。

林舒昂擡頭,故作輕松,扯出的笑比哭還要難看:“要不我放你自由?”

氣氛凝固了一瞬,林舒昂連蔣恪寧的神色都不敢去看,她難道想提嘛?她內心掙紮,到頭來還要傷害蔣恪寧,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東西。

蔣恪寧凝視著她,也看清了她通紅的雙眼。如果今天林舒昂一聲不吭,什麽都沒跟他說就走了,他反而會覺得心裏難受,至少,也算了交代了一半。

蔣恪寧輕輕地握住她的肩,將她帶進自己的懷裏。林舒昂一怔,原本以為會面對質問和狂風暴雨,但現在?

要說蔣恪寧心裏沒氣那是不可能,但這氣不是因為林舒昂,而是逼林舒昂的人。面對林舒昂他當真是無奈極了,他輕輕拍了拍林舒昂的後背,思索了片刻,語氣輕松地笑道:“放我自由?但我是國家的人,你怎麽放我自由?”

“我不要自由,舒昂。”

這是林舒昂從來沒有預想過的回答,她感覺自己心不甘情不願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這棉花不僅沒有卸力,反而反彈了回來將她包裹起來,感受到的全是它本身的柔軟。

林舒昂吸了吸鼻子,有些無能為力了:“我現在的心很亂,我總是胡思亂想一些東西,我有點面對不了你,也有些面對不了我自己。”

林舒昂雙手捂著臉,狼狽地蹲到地上,昨天一夜幾乎流幹了眼淚,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眼睛腫了一圈,蔣恪寧都看在眼裏。林舒昂心裏很苦,甚至她這一路走來都很苦,蔣恪寧都知道,也心疼她,有時候恨自己沒有早點在她身邊,也恨命運錯亂無常。

他還能怎麽辦呢?

可蔣恪寧不能洩氣。

林舒昂蹲著,他也跟著蹲下來,小小的行李箱就像旁觀者一樣,也蹲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沈默地面對著。

面對分手,兩個人都居然淡定冷靜了起來。

林舒昂腫著一雙通紅的眼,雙手放在膝蓋上楞楞地看著蔣恪寧,蔣恪寧給她擦了擦眼淚,扯出一抹笑:“沒什麽問題解決不了,只要不是你不喜歡我了就行。”

林舒昂看著他一雙發紅的眸子裏那痛苦的底色,頭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她捂住自己的頭將自己的臉埋在臂彎裏,眼淚直直墜落到地面上,她嘴裏發苦,人也失魂落魄。

蔣恪寧卻理解了,他仰起頭吸了吸鼻子按了按眼角,讓那淚不要落下,他聲音有些啞,語氣中莫名帶了幾分猶豫:“你還喜歡我嗎?”

林舒昂點了點頭。

蔣恪寧倏地就心安了:“好,我願意放你自由。”

林舒昂好半晌沒有出聲,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車鳴笛三聲,已經駛進了站臺。蔣恪寧將她的行李箱拉桿握在手裏,將她的手也牽在手心,林舒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苦不堪言,強撐著讓自己顯得鎮定、顯得游刃有餘,但在乎就是在乎,愛隱瞞不了。

“你不是別人,舒昂。”這是林舒昂上車前,蔣恪寧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他那雙眸子濃墨重彩,微蹙的眉心和嚴肅的面容讓林舒昂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念頭,只是悲傷的情緒將所有的念頭都壓倒讓她來不及再去思考,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頭也沒回地上了火車。

蔣恪寧悵然若失,站在原地望著火車駛離的地方,直到鐵路巡警過來提醒他才恍然回神。

林舒昂則一上車就上了床,她買的臥鋪在最上面,一伸手就是純白的天花板。外人人聲嘈雜,走廊裏行人穿梭不停,她扯下被子,埋在臉上,連哭都隱忍。

下車之前林舒昂給林主任打了一個電話,她說,我願意去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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