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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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竹苓嚇得臉色發白, 趕忙拿帕子替沈稚擦了擦嘴唇：“姑娘……”
沈稚搖搖頭，待那股難受勁兒過去，緩緩起身，回到桌邊喝了口茶。
荒山野嶺一時尋不到可靠的大夫, 走鏢之人只隨身帶些跌打損傷的藥, 若是突發急病, 只能到臨近的縣城再找大夫醫治。
竹苓想到什麽，趕忙道：“姑娘自己不是會些醫術嗎？可知曉這是怎麽了？”
沈稚雖然通讀過詹正獻的醫書, 知道脈象的種類, 詹正獻也給她講過大概, 但只限於紙上談兵，具體脈象如何，她還沒感受過。
迎著眾人關切的目光, 她只能不好意思地致歉：“可能是舟車勞頓, 水土不服，無甚大礙, 喝過熱茶已經好多了。”
宋娘子是成過親的婦人了, 見她這般，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她先將人扶回房，才悄聲問道：“姑娘不會是懷上了吧？”
沈稚心裏咯噔一聲, 手指下意識地攥緊。
懷孕？
應該不會, 她與裴慎同房那麽多次都沒有懷上, 怎麽恰好最近就中了呢？
宋娘子見她一臉茫然，又問：“姑娘多久沒來月事了？”
沈稚想了想，似乎也有兩三個月了。
只是她從落水之後身體就不太好, 癸水就沒準時來過，去年兩人感情甚篤的時候, 肚子就一直沒有動靜，今年落水之後，她便幾乎沒往那方面想了。
宋娘子考慮片刻道：“等明日到縣城，我帶姑娘找個大夫瞧瞧。公子既然讓我們護送姑娘，我們便要保障姑娘的安全，待替姑娘尋過大夫，診出病癥，再重新規劃路線。”
沈稚心裏也有些不安，朝宋娘子點點頭，“勞煩了。”
次日一早，鏢師們在樓下用早飯，準備出發去縣城。
沈稚心中忐忑，一夜輾轉反側，今晨頂著張蒼白的小臉，下樓對宋娘子說道：“我今日已經好多了，要不……還是繼續趕路吧。”
才說完，嗅到桌上那碟醬菜味兒，胃裏當即翻江倒海，那股惡心感又從喉嚨口竄上來，一早用的兩塊點心也吐得幹幹凈凈。
宋娘子忙給她拍背，“姑娘還是去看看吧，這樣下去恐怕不能行遠路啊。”
沈稚只好應下。
一行人來到縣城。
因裴識出手大方，沈稚一路的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鏢局大當家直接出發來到當地最有名的醫館。
大夫摸過她脈象，又觀她臉色，斟酌片刻道：“指下圓滑，往來流利，是喜脈，姑娘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眾人面面相覷。
沈稚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一顆高懸的心直接跌落谷底。
她攥了攥手指，喃喃道：“會不會……診錯了？先前替我診治的大夫沒有說過這個。”
大夫被人質疑專業，白她一眼，摸了把胡子道：“老夫行醫四十年，診錯的次數屈指可數。先前診不出來，一是月份太小，二是姑娘多病纏身，脈象紊亂。如今月份大了，脈象已然清晰，自然容易診出。”
之後又說了些脈弱細無力、氣血兩虛、胎像不穩之類的話，可沈稚仿佛都聽不見了，腦海中反反覆覆都是“喜脈”二字。
她竟然有了裴慎的孩子。
明明已經破釜沈舟地離開了，她留了遺書，死得幹幹凈凈，再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老天爺這又是何意？竟然讓她在這時候有了他的孩子。
這個消息石破天驚，像晴天霹靂當頭一擊，她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身體也下意識地發顫，心內久久不能平靜。
裴識給她的長隨秦都請大夫開了安胎藥，一行人先找了家客棧落腳。
宋娘子來詢問她的意見：“姑娘還要繼續南下嗎？長途跋涉，舟車勞頓，你的身子撐不住的。趁咱們還沒有出來多久，你看是返程回洛陽，還是就近找地方安頓下來？”
秦都也道：“姑娘，咱們要不回去吧？你如今身子重，回偃師，我們公子還能照顧你。”
沈稚心亂如麻，沈默地搖搖頭，“不能回去……”
回去一切都完了。
二哥哥不能護她一輩子，如今有了孩子，裴慎更不會放過她。
她只想走得越遠越好，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秦都知曉她的身份，猶豫片刻，狠下心說道：“姑娘是打算留下這個孩子的，對嗎？”
沈稚微微詫異地看著他，思緒還有些混亂，“什麽？”
秦都嘆口氣道：“這個孩子……也許會拖累姑娘一輩子的。”
這世道，女子未婚先有子，再想談婚論嫁就難了，這個孩子要跟她一輩子，又是她與最想逃離的那人藕斷絲連的產物，是她永遠無法摘除的密切聯結。
沈稚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裏微微有股墜脹的感覺，好像有顆小小的種子在裏面生根發芽，她的眼神也從迷茫慢慢變得堅定，“這是我的孩子，我會好好把他養大。”
無論將來如何，她也不可能為了一己私欲，傷害自己的孩子。
她慢慢地握緊手掌，嗓音還有些沙啞：“我們繼續南下，可以慢些走，但一定不能再回去了。”
眾人見她已經做好決定，便不再勉強，在當地休整了半個月，待沈稚的孕吐反應沒有那麽強烈了，再緩緩行車南下。
盛京。
皇帝因馬上受驚，聖躬不豫，決定今年留在西山行宮過冬。
透骨龍受驚一案的真相也慢慢水落石出。
起初因禦馬監太監慶喜聲稱是三皇子高岑在背後指使他，給皇帝愛馬餵了五石散，致使透骨龍過於活躍亢奮，引得皇帝馬上受驚，甚至刑部給事中還在三皇子住處搜到了用剩的五石散。人證物證俱全，三皇子本已抵賴不得。
大晉嚴令禁止五石散，但民間不乏有人私自配置。裴慎從包裹五石散的桐油紙入手，查到了京中私自研制和藏匿這類五石散的頤元堂，重刑之下逼問出了近期購買五石散之人的名單，再對慶喜嚴刑拷問，最後鎖定了背後真正的主謀，原來是五皇子的母舅，山西按察使藺卓。
五皇子自幼體弱多病，從未被皇帝納入儲君人選，但這並不代表五皇子母家沒有實力。相反，藺卓手中還有兵權。
原本四皇子背後的劉家如日中天，其母又是貴妃，四皇子本是儲君的不二人選，藺卓便也不做打算。
可眼下劉家日漸衰落，劉植降為侍郎，四皇子與劉貴妃也漸失聖心，反倒是一直默默無聞的三皇子嶄露頭角。
連毫無背景的三皇子都能有望上位，他外甥五皇子為何不能爭上一爭？因而便有了這一出。
藺卓意圖謀反，嫁禍皇子，最終判定死罪，五皇子因不知情，只與其母藺妃被貶為庶人。
此案對三皇子與順妃來說又是虛驚一場，皇帝雖然給足了賞賜和事後撫慰，可順妃心中仍然後怕不已，夜夜驚夢，不能安睡。
桓征也愈發不理解自家主子的做法，“您若不願扶植三皇子，這回大可隔岸觀火，四皇子那邊已有隨時扳倒劉家的證據，五皇子體弱，幾無可能登位，便只剩六皇子與七皇子了，您又何苦費盡心力替三皇子雪冤？”
裴慎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其實當日順妃來求，他已經沒想管這對沒用的母子了。
也許是午夜夢回時，有人輕輕在他耳邊說的那句“願你做個好官”觸動了他某根神經，讓他忽然覺得，順妃母子也不是非死不可。
只是經此一事，叫順妃實在怕極了殘酷的儲位之爭。
她對三皇子道：“是母妃沒有背景拖累了你，你我如今四面楚歌，我不犯人，人也犯我，今日是五皇子，明日又不知是誰，倒不如快快活活做個閑散王爺，也比如今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日子好上太多。”
三皇子心中隱隱還有不甘，可聽說母親在裴慎面前吃了閉門羹，曾經對儲位的執著也慢慢地放下了。
他雖有些才幹，但也並非出類拔萃，便是當時讓父皇對他另眼相看的治水之策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唯一能指望的裴慎態度又若即若離，這點讓他也很沒有安全感，此次囚於禁宮又讓他吃盡苦頭。
三皇子嘆口氣，最終聽從了順妃的話，對那個位置不再癡心妄想。
待回到宮中，順妃便自請陪三皇子就藩。
皇帝對這對母子十分虧欠，屢次三番冤枉他二人，也讓皇帝在順妃面前十分沒臉。皇帝權衡再三，只好答應了就藩的請求，封三皇子為楚王，與順妃、孫修敬一同前往封地武昌。
直到正月底，這一風波才慢慢平息。
二月初，裴慎派出去的手下終於有了消息，前來回稟。
“永定河中撈出一具女屍，經確認衣裳和身形，應該是崖下落水的夫人。”
當時裴慎正在大理寺衙門整理卷宗，聽到消息，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
仿佛被巨大的無力感吞噬，令他連抓握手中的狼毫都沒有力氣。
從前都是他對別人施刑，如今的他如同手腳縛在刑架上的人，心臟像被人握在手中，任由擠壓揉捏，刀砍斧鑿，直到血肉模糊，遍體鱗傷，他口中塞滿苦澀，疼痛卻無處宣洩。
那具屍體很快被送到聽雪山莊。
屍體在河水中泡了一個多月，渾身腫脹腐爛，但從包裹屍體的這身衣裙依稀可以辨認，這正是沈稚墜崖當日穿的那件雪青色襖裙。
裴慎這些年見過太多屍體，甚至可以面無表情地剝皮揎草。
這是頭一回，看到那白布之下隱約勾勒出的身形，指尖都是顫抖的。
掀開白布的一角，女子浮白腐爛的皮膚映入眼簾，裴慎眼眶泛紅，沒敢去看她的臉，指尖撥開濕透的衣襟，胸口的皮膚露出來，那裏早已腐爛得不成形狀，根本看不出曾經有無傷疤。
從前未見她屍體時，他心中仍然抱有半分希望，也許她還活著呢？
到如今，屍體完完整整送到他面前，那種失去的痛苦終於以更令人絕望的方式傾覆下來。
裴慎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終是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哽咽。
桓征不忍多看，在一旁說道：“還是讓夫人早日入土為安吧。”
裴慎把自己關在屋內，與沈稚的屍身獨處了整整三日，就像曾經依偎在一起的幾百個日夜，他擁著她一起入眠。
也是在此時才慢慢相信，那個在他耳邊甜甜地喚夫君，會拿額頭來蹭他下巴，會主動卻生澀地來吻他的唇，會嗔怒地喊他全名的小姑娘，他的妻子，就這麽拋下他去了。
他愛她入骨，卻也親手將她逼入深淵。
山上立了她的碑，他親手在墓碑上刻下“吾妻沈稚之墓”六個字。
他用送她的那把匕首割開掌心，以血入葬，只為洗去她此生怨念，還有那些為他背負的罪孽，讓她黃泉之路安息。
重過舊地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這輩子，他終究是傷了他的妻。
該是回京的時候了，裴慎沈默地站在洗月齋外，最終下了令：“燒了。”
桓征怔楞不解：“把這裏燒了？”
裴慎閉上眼，“我是說，整個聽雪山莊，都燒了。”
沒有她，這裏毫無意義，只能重覆無盡地加深他的痛苦。
她不會回來了，他也不會再來。
裴慎的吩咐，無人敢不從。
濯星閣，洗月齋，梅園，荷花池，後山瓷窯，所有曾有過她身影的地方，無一例外都正在被沖天的大火吞噬。
從此，這世上再無聽雪山莊。
桓征心中十分不舍，“洗月齋還有許多夫人的遺物，濯星閣那麽多藏書，還有您珍藏多年的骨雕……”
裴慎只沈默不語，漆黑的眼眸中跳動著火光。
望著曾經與她相依相伴的地方，他們的小家，一點點地被火蛇吞噬，他忽然想起一物，竟然不顧一切，突然沖進火海。
大火灼傷他的皮膚，他也渾然不覺疼痛，最終在洗月齋內找到一個繡著鴛鴦的香囊。
裏面是他們洞房花燭那晚編織的合髻，他緊緊地握在手中。
發綰同心，白頭不離。
這東西，要一輩子珍藏的。
怎麽能弄丟？
漫天火光中，他在心中默念，為你遺願，我沒有牽連無辜，更無濫殺一人。
來生可否，再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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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苓嚇得臉色發白, 趕忙拿帕子替沈稚擦了擦嘴唇：“姑娘……”
沈稚搖搖頭，待那股難受勁兒過去，緩緩起身，回到桌邊喝了口茶。
荒山野嶺一時尋不到可靠的大夫, 走鏢之人只隨身帶些跌打損傷的藥, 若是突發急病, 只能到臨近的縣城再找大夫醫治。
竹苓想到什麽，趕忙道：“姑娘自己不是會些醫術嗎？可知曉這是怎麽了？”
沈稚雖然通讀過詹正獻的醫書, 知道脈象的種類, 詹正獻也給她講過大概, 但只限於紙上談兵，具體脈象如何，她還沒感受過。
迎著眾人關切的目光, 她只能不好意思地致歉：“可能是舟車勞頓, 水土不服，無甚大礙, 喝過熱茶已經好多了。”
宋娘子是成過親的婦人了, 見她這般，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她先將人扶回房，才悄聲問道：“姑娘不會是懷上了吧？”
沈稚心裏咯噔一聲, 手指下意識地攥緊。
懷孕？
應該不會, 她與裴慎同房那麽多次都沒有懷上, 怎麽恰好最近就中了呢？
宋娘子見她一臉茫然，又問：“姑娘多久沒來月事了？”
沈稚想了想，似乎也有兩三個月了。
只是她從落水之後身體就不太好, 癸水就沒準時來過，去年兩人感情甚篤的時候, 肚子就一直沒有動靜，今年落水之後，她便幾乎沒往那方面想了。
宋娘子考慮片刻道：“等明日到縣城，我帶姑娘找個大夫瞧瞧。公子既然讓我們護送姑娘，我們便要保障姑娘的安全，待替姑娘尋過大夫，診出病癥，再重新規劃路線。”
沈稚心裏也有些不安，朝宋娘子點點頭，“勞煩了。”
次日一早，鏢師們在樓下用早飯，準備出發去縣城。
沈稚心中忐忑，一夜輾轉反側，今晨頂著張蒼白的小臉，下樓對宋娘子說道：“我今日已經好多了，要不……還是繼續趕路吧。”
才說完，嗅到桌上那碟醬菜味兒，胃裏當即翻江倒海，那股惡心感又從喉嚨口竄上來，一早用的兩塊點心也吐得幹幹凈凈。
宋娘子忙給她拍背，“姑娘還是去看看吧，這樣下去恐怕不能行遠路啊。”
沈稚只好應下。
一行人來到縣城。
因裴識出手大方，沈稚一路的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鏢局大當家直接出發來到當地最有名的醫館。
大夫摸過她脈象，又觀她臉色，斟酌片刻道：“指下圓滑，往來流利，是喜脈，姑娘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眾人面面相覷。
沈稚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一顆高懸的心直接跌落谷底。
她攥了攥手指，喃喃道：“會不會……診錯了？先前替我診治的大夫沒有說過這個。”
大夫被人質疑專業，白她一眼，摸了把胡子道：“老夫行醫四十年，診錯的次數屈指可數。先前診不出來，一是月份太小，二是姑娘多病纏身，脈象紊亂。如今月份大了，脈象已然清晰，自然容易診出。”
之後又說了些脈弱細無力、氣血兩虛、胎像不穩之類的話，可沈稚仿佛都聽不見了，腦海中反反覆覆都是“喜脈”二字。
她竟然有了裴慎的孩子。
明明已經破釜沈舟地離開了，她留了遺書，死得幹幹凈凈，再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老天爺這又是何意？竟然讓她在這時候有了他的孩子。
這個消息石破天驚，像晴天霹靂當頭一擊，她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身體也下意識地發顫，心內久久不能平靜。
裴識給她的長隨秦都請大夫開了安胎藥，一行人先找了家客棧落腳。
宋娘子來詢問她的意見：“姑娘還要繼續南下嗎？長途跋涉，舟車勞頓，你的身子撐不住的。趁咱們還沒有出來多久，你看是返程回洛陽，還是就近找地方安頓下來？”
秦都也道：“姑娘，咱們要不回去吧？你如今身子重，回偃師，我們公子還能照顧你。”
沈稚心亂如麻，沈默地搖搖頭，“不能回去……”
回去一切都完了。
二哥哥不能護她一輩子，如今有了孩子，裴慎更不會放過她。
她只想走得越遠越好，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秦都知曉她的身份，猶豫片刻，狠下心說道：“姑娘是打算留下這個孩子的，對嗎？”
沈稚微微詫異地看著他，思緒還有些混亂，“什麽？”
秦都嘆口氣道：“這個孩子……也許會拖累姑娘一輩子的。”
這世道，女子未婚先有子，再想談婚論嫁就難了，這個孩子要跟她一輩子，又是她與最想逃離的那人藕斷絲連的產物，是她永遠無法摘除的密切聯結。
沈稚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裏微微有股墜脹的感覺，好像有顆小小的種子在裏面生根發芽，她的眼神也從迷茫慢慢變得堅定，“這是我的孩子，我會好好把他養大。”
無論將來如何，她也不可能為了一己私欲，傷害自己的孩子。
她慢慢地握緊手掌，嗓音還有些沙啞：“我們繼續南下，可以慢些走，但一定不能再回去了。”
眾人見她已經做好決定，便不再勉強，在當地休整了半個月，待沈稚的孕吐反應沒有那麽強烈了，再緩緩行車南下。
盛京。
皇帝因馬上受驚，聖躬不豫，決定今年留在西山行宮過冬。
透骨龍受驚一案的真相也慢慢水落石出。
起初因禦馬監太監慶喜聲稱是三皇子高岑在背後指使他，給皇帝愛馬餵了五石散，致使透骨龍過於活躍亢奮，引得皇帝馬上受驚，甚至刑部給事中還在三皇子住處搜到了用剩的五石散。人證物證俱全，三皇子本已抵賴不得。
大晉嚴令禁止五石散，但民間不乏有人私自配置。裴慎從包裹五石散的桐油紙入手，查到了京中私自研制和藏匿這類五石散的頤元堂，重刑之下逼問出了近期購買五石散之人的名單，再對慶喜嚴刑拷問，最後鎖定了背後真正的主謀，原來是五皇子的母舅，山西按察使藺卓。
五皇子自幼體弱多病，從未被皇帝納入儲君人選，但這並不代表五皇子母家沒有實力。相反，藺卓手中還有兵權。
原本四皇子背後的劉家如日中天，其母又是貴妃，四皇子本是儲君的不二人選，藺卓便也不做打算。
可眼下劉家日漸衰落，劉植降為侍郎，四皇子與劉貴妃也漸失聖心，反倒是一直默默無聞的三皇子嶄露頭角。
連毫無背景的三皇子都能有望上位，他外甥五皇子為何不能爭上一爭？因而便有了這一出。
藺卓意圖謀反，嫁禍皇子，最終判定死罪，五皇子因不知情，只與其母藺妃被貶為庶人。
此案對三皇子與順妃來說又是虛驚一場，皇帝雖然給足了賞賜和事後撫慰，可順妃心中仍然後怕不已，夜夜驚夢，不能安睡。
桓征也愈發不理解自家主子的做法，“您若不願扶植三皇子，這回大可隔岸觀火，四皇子那邊已有隨時扳倒劉家的證據，五皇子體弱，幾無可能登位，便只剩六皇子與七皇子了，您又何苦費盡心力替三皇子雪冤？”
裴慎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其實當日順妃來求，他已經沒想管這對沒用的母子了。
也許是午夜夢回時，有人輕輕在他耳邊說的那句“願你做個好官”觸動了他某根神經，讓他忽然覺得，順妃母子也不是非死不可。
只是經此一事，叫順妃實在怕極了殘酷的儲位之爭。
她對三皇子道：“是母妃沒有背景拖累了你，你我如今四面楚歌，我不犯人，人也犯我，今日是五皇子，明日又不知是誰，倒不如快快活活做個閑散王爺，也比如今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日子好上太多。”
三皇子心中隱隱還有不甘，可聽說母親在裴慎面前吃了閉門羹，曾經對儲位的執著也慢慢地放下了。
他雖有些才幹，但也並非出類拔萃，便是當時讓父皇對他另眼相看的治水之策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唯一能指望的裴慎態度又若即若離，這點讓他也很沒有安全感，此次囚於禁宮又讓他吃盡苦頭。
三皇子嘆口氣，最終聽從了順妃的話，對那個位置不再癡心妄想。
待回到宮中，順妃便自請陪三皇子就藩。
皇帝對這對母子十分虧欠，屢次三番冤枉他二人，也讓皇帝在順妃面前十分沒臉。皇帝權衡再三，只好答應了就藩的請求，封三皇子為楚王，與順妃、孫修敬一同前往封地武昌。
直到正月底，這一風波才慢慢平息。
二月初，裴慎派出去的手下終於有了消息，前來回稟。
“永定河中撈出一具女屍，經確認衣裳和身形，應該是崖下落水的夫人。”
當時裴慎正在大理寺衙門整理卷宗，聽到消息，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
仿佛被巨大的無力感吞噬，令他連抓握手中的狼毫都沒有力氣。
從前都是他對別人施刑，如今的他如同手腳縛在刑架上的人，心臟像被人握在手中，任由擠壓揉捏，刀砍斧鑿，直到血肉模糊，遍體鱗傷，他口中塞滿苦澀，疼痛卻無處宣洩。
那具屍體很快被送到聽雪山莊。
屍體在河水中泡了一個多月，渾身腫脹腐爛，但從包裹屍體的這身衣裙依稀可以辨認，這正是沈稚墜崖當日穿的那件雪青色襖裙。
裴慎這些年見過太多屍體，甚至可以面無表情地剝皮揎草。
這是頭一回，看到那白布之下隱約勾勒出的身形，指尖都是顫抖的。
掀開白布的一角，女子浮白腐爛的皮膚映入眼簾，裴慎眼眶泛紅，沒敢去看她的臉，指尖撥開濕透的衣襟，胸口的皮膚露出來，那裏早已腐爛得不成形狀，根本看不出曾經有無傷疤。
從前未見她屍體時，他心中仍然抱有半分希望，也許她還活著呢？
到如今，屍體完完整整送到他面前，那種失去的痛苦終於以更令人絕望的方式傾覆下來。
裴慎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終是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哽咽。
桓征不忍多看，在一旁說道：“還是讓夫人早日入土為安吧。”
裴慎把自己關在屋內，與沈稚的屍身獨處了整整三日，就像曾經依偎在一起的幾百個日夜，他擁著她一起入眠。
也是在此時才慢慢相信，那個在他耳邊甜甜地喚夫君，會拿額頭來蹭他下巴，會主動卻生澀地來吻他的唇，會嗔怒地喊他全名的小姑娘，他的妻子，就這麽拋下他去了。
他愛她入骨，卻也親手將她逼入深淵。
山上立了她的碑，他親手在墓碑上刻下“吾妻沈稚之墓”六個字。
他用送她的那把匕首割開掌心，以血入葬，只為洗去她此生怨念，還有那些為他背負的罪孽，讓她黃泉之路安息。
重過舊地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這輩子，他終究是傷了他的妻。
該是回京的時候了，裴慎沈默地站在洗月齋外，最終下了令：“燒了。”
桓征怔楞不解：“把這裏燒了？”
裴慎閉上眼，“我是說，整個聽雪山莊，都燒了。”
沒有她，這裏毫無意義，只能重覆無盡地加深他的痛苦。
她不會回來了，他也不會再來。
裴慎的吩咐，無人敢不從。
濯星閣，洗月齋，梅園，荷花池，後山瓷窯，所有曾有過她身影的地方，無一例外都正在被沖天的大火吞噬。
從此，這世上再無聽雪山莊。
桓征心中十分不舍，“洗月齋還有許多夫人的遺物，濯星閣那麽多藏書，還有您珍藏多年的骨雕……”
裴慎只沈默不語，漆黑的眼眸中跳動著火光。
望著曾經與她相依相伴的地方，他們的小家，一點點地被火蛇吞噬，他忽然想起一物，竟然不顧一切，突然沖進火海。
大火灼傷他的皮膚，他也渾然不覺疼痛，最終在洗月齋內找到一個繡著鴛鴦的香囊。
裏面是他們洞房花燭那晚編織的合髻，他緊緊地握在手中。
發綰同心，白頭不離。
這東西，要一輩子珍藏的。
怎麽能弄丟？
漫天火光中，他在心中默念，為你遺願，我沒有牽連無辜，更無濫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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