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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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 91 章
三日之後, 裴慎將人送回了聽雪山莊。
可她也失去了從前的很多自由，不能去蔚州看玉川和沁芳，不能下山去甜水鎮，哪怕短暫的放松。
山莊內遍布他的耳目, 很多都是從前沒有見過的面孔, 她接觸不到任何外面的人或事, 不過是從一個小的牢籠回到一個更大的牢籠。
唯一能讓她松口氣的，就是不用與他日日相對。
這段時間, 他應該很忙吧。
那份給北涼人的名單上, 都是他要一一除去的人, 陷害爹爹的那封書信，也不知他打算如何處理，年末將至, 大理寺又公務繁忙……沈稚不願看到他, 可他不來，她就聽不到任何關於爹爹的消息。
沈稚的心裏, 也越發的焦躁不安了。
唯一能緩解這些焦躁的, 便是繼續看醫書，趁詹正獻在山莊的時候，跟他學習醫術。
好在詹正獻是經常下山的, 裴慎並不過分拘束他, 玉川和沁芳還需要他繼續醫治, 因此每次詹正獻回來，都會帶回他二人的消息，也算沈稚抑郁心田中難得的慰藉。
沁芳不再尋死覓活, 玉川甚至跟詹正獻學了推拿，打算日後開個鋪子, 兩人一起經營。
沈稚都不知怎麽感激他才好。
詹正獻從前雲游四海，後來到京城替裴慎診治，期間也去過北直隸很多地方，也多是義診，因為裴慎給的診金足夠他活幾輩子了。他無兒無女，對吃穿用度又不講究，錢財對他來說屬於身外之物，幾乎沒什麽吸引力，那些診金有時隨手就散出去了。
玉川和沁芳的境況再壞，至少日子也在一點點地變好，詹正獻現在更擔心她。
“夫人的臉色，我看是比在京中時還要憔悴許多。”
他才要給沈稚號脈，卻見她疲乏地擺擺手，“罷了，剛回來的時候不是已經診過脈了？氣機郁滯，心血兩虧，來來回回就這些癥狀，已經用藥調理著了，師父放心。”
詹正獻瞥了眼桌上的醫書，眉心蹙起：“看書傷神，夫人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你還年輕，往後想學，還有大把的時間，何必非逞這一時呢？”
沈稚最近看醫書幾乎已經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對這幾卷《普救方》不說爛熟於心，也已經從頭到尾熟讀三遍了，對於尋常的病癥，她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其實不是時間不夠用，也不是有人催趕她，只是一直食不甘味，郁郁寡歡，夜裏又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濯星閣那些人骨、玉川的眼睛、沁芳的腿，還有夢中裴朗被箭簇貫穿的膝蓋，都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夢醒時渾身冷汗，心有餘悸，已經很久沒有睡熟的時候了。
她只能一遍遍地看書，逼著自己將那些噩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詹正獻道：“既是看書，未必就要看醫書，夫人不是愛看游記嗎？或者找些畫本子來看也行，總歸是不耗神的。”
沈稚想起先前那些游記，眸光暗淡下來，燭火下顯出幾分落寞之感。
去京城之前，她因為遇上玉川和沁芳的事心力交瘁，可在聽到詹正獻對裴慎病癥的分析之後，她心中又隱隱存了三分希望，裴慎之所以成為今天這樣，多半是因幼時經歷造成的思維障礙，她竟然妄圖想要治好他，甚至對將來游山玩水的日子充滿了憧憬。
事實證明，她低估了裴慎，也高估了自己。
低估了他的偏執狠辣，利欲熏心。
從前看他的字稿，那種字裏行間溢出的野心曾令她欽佩，令她心潮澎湃，她相信憑借他的能力，將來定能夠位極人臣，青史留名。可她沒想到，他居然與北涼人暗中往來！
高估的是自己的本事，和他對她的愛意。
人怎麽能妄圖扭轉瘋子呢？屍山血海狼群裏淬煉過的人，那些暴虐陰鷙的性情在他身體裏沈澱了近二十年，早已融進他的骨血，扭曲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早就根深蒂固，偏執、冷酷、殘暴不仁，這才是真正的他。
而她又算什麽呢？像不肯舍棄的依戀物，像小孩子手中的玩具，說到底，不過是個物件兒罷了，讓他想要牢牢攥在手中，也許不那麽喜歡，但也不能輕易給別人拿去。
在他之前，沈稚盡管沒有嘗試過男女之情，可也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麽樣子，至少是想讓對方開心快樂的。
可與他在一起時的甜蜜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如今她能想到的，只有痛苦、侵-略和霸占。
他享受將她牢牢攥在手中的快感，站在高處游刃有餘地睥睨著她，看她這輩子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更可笑可悲的是，曾經的甜蜜也是他溫柔的偽裝，等她步步深陷，反應過來時，已經身在萬丈深淵，再也爬不上去了。
她把那些游記收了起來，也許這輩子都用不到了。
……
聽雪山莊的清晨寂靜而微冷，屋裏燒了炭，沈稚早早便坐到了榻上看書。
鼻尖嗅到淡淡的清冷香氣，一擡頭，便看到花架上的甜白釉玉壺春瓶內插了兩枝新鮮的紅梅，甜白釉素猶積雪，白如凝脂，那紅梅便如綻放在雪上，顯出幾分難得的清冷素艷。
沈稚黯淡的眸光微微發亮，“梅花都已經開了嗎？”
雲錦點點頭，道：“後山的梅花昨日剛開，是那邊折了梅枝送過來的。”
早膳是一碗清粥，配兩碟細點，其中一碟就是梅花糕，沈稚難得口齒生津，咬了一口那捏成梅花式樣的點心，一看便是妙珠的手藝，只不過……大概是多放了兩遍糖吧。
雲錦道：“後山送了許多梅枝過來，多餘的就被妙珠用作食材，做了點心，可還合夫人口味？”
沈稚抿抿唇，“味道很好。”
其實已經許久沒用妙珠做點心了，自從她在地牢見過玉川，人就嚇出了心病，整日渾渾噩噩，有幾回做點心要麽將糖錯放成鹽，要麽就忘這忘那，沈稚吃過幾次，便讓她好好歇著了。
沈稚捏著手裏的點心，陷入了沈思。
她早就有了放妙珠離開的想法，畢竟是二哥哥安排進來的人，早就在裴慎那裏記了一筆，要比旁人活得更加小心翼翼，不知頭頂那把刀何時會落在她的脖頸。
等找機會，將她送去玉川那裏吧，或者看她自己有何打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些點心若是到了裴慎口中，以那人的性子，必定要重罰她的。
在她身邊伺候不是什麽好差事，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雲錦見她喝了半碗粥，兩樣點心也都用了一些，心安了不少，看來這紅梅的確有賞心悅目的效果。
用過早膳後，雲錦便提議：“夫人許久沒有出門了，不如去後山賞賞梅？”
沈稚便應下了，的確有許久都沒有出去透透氣了。
雲錦便給她穿了織金飛鳥繡花的襖裙，原本想配榴紅的大氅，沈稚卻嫌色澤太過嬌艷了，便指了指旁邊那件雪青色的氅衣。
雲錦只好將那件榴紅色的放了回去，心下頗覺可惜，“其實夫人穿紅色是極好看的，雪青色雖好，就是太過素淡了。”
沈稚搖搖頭，她如今的心境便如臉色那般蒼白，對任何華麗的東西都提不起興致，撐不起那生機勃勃的顏色。
主仆二人走到後山梅林，一路賞景。
裴慎種的這片梅林，遠看像丹青水墨，有種獨特的古拙蒼勁之感，即便還沒有下雪，可簌簌寒風中那股巋然不動的氣勢卻讓淩霜傲雪這個詞有了具象。
有人在林中修剪梅枝，見她過來，趕忙拿布巾擦幹凈手，上前來拜見。
高高胖胖的婦人是劉順家的，身旁那個少年將頭埋得很低，沈稚見了他，眸中微微一亮：“居安，怎麽是你在這裏？”
從通州將人帶回來，她就一直沒有見過居安了，怕裴慎小心眼，回頭找他麻煩，再尋個由頭將人趕走。
沒想到今日在梅林見到了。
居安聽到她的聲音，這才緩緩擡起頭，可原本暗暗欣喜的清潤眼眸在看到她蒼白清瘦的臉龐時，頓時黯淡了下去，彎起的嘴角也漸漸繃直。
劉順家的說道：“稟夫人，他是自己主動要過來打理園林的，說老金那邊太過清閑，願意跟著我做事。我瞧他個高，人也靈活，便帶著一起了。”
沈稚點點頭，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滿意地笑了笑。
比起先前在通州碼頭遇見時少年鼻青臉腫、清瘦羸弱的模樣，如今長高了些，也更壯實些，在這裏應該是吃飽穿暖，沒有受到苛待的。
雲錦在一旁對沈稚道：“今早送梅枝的就是他呀。”
沈稚恍然一笑，然而這種歡喜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擔憂覆蓋，她看向居安，道：“梅枝我很喜歡，不過往後不要送了，屋裏換花枝或者做點心，我讓人來取便是。”
居安微微翹起的嘴角耷拉下去。
他知道不能到她跟前來，郎君警告過他，後院的家丁仆婦也提點過他，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只能將那份感激和擔憂放在心裏。
他隱隱知道夫人與郎君發生了一些齟齬，玉川從地牢出來，住的那間屋子就在這附近，再結合劉管家夫妻的態度，他再蠢鈍，也知道這次兩人之間不是普通的釁隙。
夫人都氣病了。
他知道她身子一直不好，藥房的湯藥一直沒斷過，廚娘總在變著法地做各種吃食往洗月齋送，說夫人胃口不好。
又碰巧聽到下人的一些感慨，才知道原來夫人先前竟然失去了記憶，原本與郎君恩愛異常，可在恢覆記憶之後，一切都不覆如前了。
他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麽，恰好昨日梅花初開，他才終於大著膽子，往洗月齋送了一些新鮮的梅枝，當然沒敢踏進院門，只遙遙地同一個灑掃的丫頭招了招手，請她將這些梅枝送進去。
心裏想著，哪怕能讓她高興一點，也是好的。
然而她卻讓他往後不必來送了，可她明明方才還是歡喜的。
是怕郎君因此怪罪他嗎？
沈稚沒有在梅林待多久，同雲錦說了句天寒，雲錦趕忙將人攙扶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稚拍了拍雲錦的手背，“往後洗月齋的梅枝，你親自去折，今日居安來送梅枝的事情，也不要同任何人說起。”
雲錦心領神會，夫人說的“任何人”，主要指的就是郎君吧。
她遲疑片刻，應了聲是。
晚間，沈稚兀自坐在榻上看書喝茶。
熟讀默記往往能讓大腦充盈起來，腦海中除了病癥就是藥方，那些不好的事情慢慢也能拋諸腦後了。
只是一沒留神，捧茶的手輕抖了下，那茶盞便沿著炕桌邊緣摔落下去，沈稚下意識伸手去接，當然還是沒接住，瓷盞劈啪一聲摔在地上。
雲錦聽到動靜趕忙從外面進來，見她想要俯身去撿，趕忙上前制止，“夫人放著，讓我來收拾吧！”
上回在京城，夫人便是被瓷片割破了手，若夫人非在郎君面前出言相護，她定然逃不開一頓責罰，哪裏還敢讓夫人去收拾那些碎瓷片。
沈稚便道：“你自己也當心些手。”
雲錦點點頭。
只是這一彎身，一本巴掌大的薄薄書冊從腰間滑落，冊子掀開，露出內頁，沈稚目光一瞥，瞧見上面寫著字，她怕地毯上的茶漬浸濕了書冊，未及多想，俯身替她將那冊子撿了起來。
“這是……”
雲錦回頭瞧，見是那書冊掉了出來，當即嚇得臉色一白，竟是渾身哆嗦了一下，似是做了虧心事般，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麽。”
向來穩重的人，竟然伸手想要從她手中將書冊搶奪回來！
沈稚這回卻沒有松手——
因為書冊上無數的“夫人”二字已經不可避免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最下面一段，墨跡還是新鮮的，工工整整地寫著：“臘月初二，居安往洗月齋送梅枝。夫人與我同游梅林，偶遇劉順家的與居安，夫人特意吩咐居安，往後無需往洗月齋送花枝。”
再往前，還記錄了昨日詹正獻過來時兩人的談話，每頓飯她用了多少飯菜和點心，每日喝幾次藥，哪次因為藥苦咽不下去只喝了半碗，還有每日看書幾個時辰，甚至某個時段嘆氣多少聲。
“夫人在夢中流淚，喚了兩聲‘三哥哥’。”
“醒來後，夫人說夢到了三公子。”
“我問夫人，三公子是個怎樣的人，夫人想了許久，說是一個待她很好的哥哥。”
……
連她的夢話，還有睡醒時無意同她提過的夢境，都被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
沈稚紅著眼睛，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雲錦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看她的臉色，連牙關都在打顫：“夫人……”
沈稚慢慢地止住了手指的顫抖，連語氣都變得平靜下來，只是臉色愈發的蒼白。
“你不是同我說過，不識字的嗎？這些……又是從何時開始記錄的？也是他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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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 裴慎將人送回了聽雪山莊。
可她也失去了從前的很多自由，不能去蔚州看玉川和沁芳，不能下山去甜水鎮，哪怕短暫的放松。
山莊內遍布他的耳目, 很多都是從前沒有見過的面孔, 她接觸不到任何外面的人或事, 不過是從一個小的牢籠回到一個更大的牢籠。
唯一能讓她松口氣的，就是不用與他日日相對。
這段時間, 他應該很忙吧。
那份給北涼人的名單上, 都是他要一一除去的人, 陷害爹爹的那封書信，也不知他打算如何處理，年末將至, 大理寺又公務繁忙……沈稚不願看到他, 可他不來，她就聽不到任何關於爹爹的消息。
沈稚的心裏, 也越發的焦躁不安了。
唯一能緩解這些焦躁的, 便是繼續看醫書，趁詹正獻在山莊的時候，跟他學習醫術。
好在詹正獻是經常下山的, 裴慎並不過分拘束他, 玉川和沁芳還需要他繼續醫治, 因此每次詹正獻回來，都會帶回他二人的消息，也算沈稚抑郁心田中難得的慰藉。
沁芳不再尋死覓活, 玉川甚至跟詹正獻學了推拿，打算日後開個鋪子, 兩人一起經營。
沈稚都不知怎麽感激他才好。
詹正獻從前雲游四海，後來到京城替裴慎診治，期間也去過北直隸很多地方，也多是義診，因為裴慎給的診金足夠他活幾輩子了。他無兒無女，對吃穿用度又不講究，錢財對他來說屬於身外之物，幾乎沒什麽吸引力，那些診金有時隨手就散出去了。
玉川和沁芳的境況再壞，至少日子也在一點點地變好，詹正獻現在更擔心她。
“夫人的臉色，我看是比在京中時還要憔悴許多。”
他才要給沈稚號脈，卻見她疲乏地擺擺手，“罷了，剛回來的時候不是已經診過脈了？氣機郁滯，心血兩虧，來來回回就這些癥狀，已經用藥調理著了，師父放心。”
詹正獻瞥了眼桌上的醫書，眉心蹙起：“看書傷神，夫人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你還年輕，往後想學，還有大把的時間，何必非逞這一時呢？”
沈稚最近看醫書幾乎已經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對這幾卷《普救方》不說爛熟於心，也已經從頭到尾熟讀三遍了，對於尋常的病癥，她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其實不是時間不夠用，也不是有人催趕她，只是一直食不甘味，郁郁寡歡，夜裏又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濯星閣那些人骨、玉川的眼睛、沁芳的腿，還有夢中裴朗被箭簇貫穿的膝蓋，都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夢醒時渾身冷汗，心有餘悸，已經很久沒有睡熟的時候了。
她只能一遍遍地看書，逼著自己將那些噩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詹正獻道：“既是看書，未必就要看醫書，夫人不是愛看游記嗎？或者找些畫本子來看也行，總歸是不耗神的。”
沈稚想起先前那些游記，眸光暗淡下來，燭火下顯出幾分落寞之感。
去京城之前，她因為遇上玉川和沁芳的事心力交瘁，可在聽到詹正獻對裴慎病癥的分析之後，她心中又隱隱存了三分希望，裴慎之所以成為今天這樣，多半是因幼時經歷造成的思維障礙，她竟然妄圖想要治好他，甚至對將來游山玩水的日子充滿了憧憬。
事實證明，她低估了裴慎，也高估了自己。
低估了他的偏執狠辣，利欲熏心。
從前看他的字稿，那種字裏行間溢出的野心曾令她欽佩，令她心潮澎湃，她相信憑借他的能力，將來定能夠位極人臣，青史留名。可她沒想到，他居然與北涼人暗中往來！
高估的是自己的本事，和他對她的愛意。
人怎麽能妄圖扭轉瘋子呢？屍山血海狼群裏淬煉過的人，那些暴虐陰鷙的性情在他身體裏沈澱了近二十年，早已融進他的骨血，扭曲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早就根深蒂固，偏執、冷酷、殘暴不仁，這才是真正的他。
而她又算什麽呢？像不肯舍棄的依戀物，像小孩子手中的玩具，說到底，不過是個物件兒罷了，讓他想要牢牢攥在手中，也許不那麽喜歡，但也不能輕易給別人拿去。
在他之前，沈稚盡管沒有嘗試過男女之情，可也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麽樣子，至少是想讓對方開心快樂的。
可與他在一起時的甜蜜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如今她能想到的，只有痛苦、侵-略和霸占。
他享受將她牢牢攥在手中的快感，站在高處游刃有餘地睥睨著她，看她這輩子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更可笑可悲的是，曾經的甜蜜也是他溫柔的偽裝，等她步步深陷，反應過來時，已經身在萬丈深淵，再也爬不上去了。
她把那些游記收了起來，也許這輩子都用不到了。
……
聽雪山莊的清晨寂靜而微冷，屋裏燒了炭，沈稚早早便坐到了榻上看書。
鼻尖嗅到淡淡的清冷香氣，一擡頭，便看到花架上的甜白釉玉壺春瓶內插了兩枝新鮮的紅梅，甜白釉素猶積雪，白如凝脂，那紅梅便如綻放在雪上，顯出幾分難得的清冷素艷。
沈稚黯淡的眸光微微發亮，“梅花都已經開了嗎？”
雲錦點點頭，道：“後山的梅花昨日剛開，是那邊折了梅枝送過來的。”
早膳是一碗清粥，配兩碟細點，其中一碟就是梅花糕，沈稚難得口齒生津，咬了一口那捏成梅花式樣的點心，一看便是妙珠的手藝，只不過……大概是多放了兩遍糖吧。
雲錦道：“後山送了許多梅枝過來，多餘的就被妙珠用作食材，做了點心，可還合夫人口味？”
沈稚抿抿唇，“味道很好。”
其實已經許久沒用妙珠做點心了，自從她在地牢見過玉川，人就嚇出了心病，整日渾渾噩噩，有幾回做點心要麽將糖錯放成鹽，要麽就忘這忘那，沈稚吃過幾次，便讓她好好歇著了。
沈稚捏著手裏的點心，陷入了沈思。
她早就有了放妙珠離開的想法，畢竟是二哥哥安排進來的人，早就在裴慎那裏記了一筆，要比旁人活得更加小心翼翼，不知頭頂那把刀何時會落在她的脖頸。
等找機會，將她送去玉川那裏吧，或者看她自己有何打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些點心若是到了裴慎口中，以那人的性子，必定要重罰她的。
在她身邊伺候不是什麽好差事，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雲錦見她喝了半碗粥，兩樣點心也都用了一些，心安了不少，看來這紅梅的確有賞心悅目的效果。
用過早膳後，雲錦便提議：“夫人許久沒有出門了，不如去後山賞賞梅？”
沈稚便應下了，的確有許久都沒有出去透透氣了。
雲錦便給她穿了織金飛鳥繡花的襖裙，原本想配榴紅的大氅，沈稚卻嫌色澤太過嬌艷了，便指了指旁邊那件雪青色的氅衣。
雲錦只好將那件榴紅色的放了回去，心下頗覺可惜，“其實夫人穿紅色是極好看的，雪青色雖好，就是太過素淡了。”
沈稚搖搖頭，她如今的心境便如臉色那般蒼白，對任何華麗的東西都提不起興致，撐不起那生機勃勃的顏色。
主仆二人走到後山梅林，一路賞景。
裴慎種的這片梅林，遠看像丹青水墨，有種獨特的古拙蒼勁之感，即便還沒有下雪，可簌簌寒風中那股巋然不動的氣勢卻讓淩霜傲雪這個詞有了具象。
有人在林中修剪梅枝，見她過來，趕忙拿布巾擦幹凈手，上前來拜見。
高高胖胖的婦人是劉順家的，身旁那個少年將頭埋得很低，沈稚見了他，眸中微微一亮：“居安，怎麽是你在這裏？”
從通州將人帶回來，她就一直沒有見過居安了，怕裴慎小心眼，回頭找他麻煩，再尋個由頭將人趕走。
沒想到今日在梅林見到了。
居安聽到她的聲音，這才緩緩擡起頭，可原本暗暗欣喜的清潤眼眸在看到她蒼白清瘦的臉龐時，頓時黯淡了下去，彎起的嘴角也漸漸繃直。
劉順家的說道：“稟夫人，他是自己主動要過來打理園林的，說老金那邊太過清閑，願意跟著我做事。我瞧他個高，人也靈活，便帶著一起了。”
沈稚點點頭，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滿意地笑了笑。
比起先前在通州碼頭遇見時少年鼻青臉腫、清瘦羸弱的模樣，如今長高了些，也更壯實些，在這裏應該是吃飽穿暖，沒有受到苛待的。
雲錦在一旁對沈稚道：“今早送梅枝的就是他呀。”
沈稚恍然一笑，然而這種歡喜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擔憂覆蓋，她看向居安，道：“梅枝我很喜歡，不過往後不要送了，屋裏換花枝或者做點心，我讓人來取便是。”
居安微微翹起的嘴角耷拉下去。
他知道不能到她跟前來，郎君警告過他，後院的家丁仆婦也提點過他，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只能將那份感激和擔憂放在心裏。
他隱隱知道夫人與郎君發生了一些齟齬，玉川從地牢出來，住的那間屋子就在這附近，再結合劉管家夫妻的態度，他再蠢鈍，也知道這次兩人之間不是普通的釁隙。
夫人都氣病了。
他知道她身子一直不好，藥房的湯藥一直沒斷過，廚娘總在變著法地做各種吃食往洗月齋送，說夫人胃口不好。
又碰巧聽到下人的一些感慨，才知道原來夫人先前竟然失去了記憶，原本與郎君恩愛異常，可在恢覆記憶之後，一切都不覆如前了。
他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麽，恰好昨日梅花初開，他才終於大著膽子，往洗月齋送了一些新鮮的梅枝，當然沒敢踏進院門，只遙遙地同一個灑掃的丫頭招了招手，請她將這些梅枝送進去。
心裏想著，哪怕能讓她高興一點，也是好的。
然而她卻讓他往後不必來送了，可她明明方才還是歡喜的。
是怕郎君因此怪罪他嗎？
沈稚沒有在梅林待多久，同雲錦說了句天寒，雲錦趕忙將人攙扶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稚拍了拍雲錦的手背，“往後洗月齋的梅枝，你親自去折，今日居安來送梅枝的事情，也不要同任何人說起。”
雲錦心領神會，夫人說的“任何人”，主要指的就是郎君吧。
她遲疑片刻，應了聲是。
晚間，沈稚兀自坐在榻上看書喝茶。
熟讀默記往往能讓大腦充盈起來，腦海中除了病癥就是藥方，那些不好的事情慢慢也能拋諸腦後了。
只是一沒留神，捧茶的手輕抖了下，那茶盞便沿著炕桌邊緣摔落下去，沈稚下意識伸手去接，當然還是沒接住，瓷盞劈啪一聲摔在地上。
雲錦聽到動靜趕忙從外面進來，見她想要俯身去撿，趕忙上前制止，“夫人放著，讓我來收拾吧！”
上回在京城，夫人便是被瓷片割破了手，若夫人非在郎君面前出言相護，她定然逃不開一頓責罰，哪裏還敢讓夫人去收拾那些碎瓷片。
沈稚便道：“你自己也當心些手。”
雲錦點點頭。
只是這一彎身，一本巴掌大的薄薄書冊從腰間滑落，冊子掀開，露出內頁，沈稚目光一瞥，瞧見上面寫著字，她怕地毯上的茶漬浸濕了書冊，未及多想，俯身替她將那冊子撿了起來。
“這是……”
雲錦回頭瞧，見是那書冊掉了出來，當即嚇得臉色一白，竟是渾身哆嗦了一下，似是做了虧心事般，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麽。”
向來穩重的人，竟然伸手想要從她手中將書冊搶奪回來！
沈稚這回卻沒有松手——
因為書冊上無數的“夫人”二字已經不可避免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最下面一段，墨跡還是新鮮的，工工整整地寫著：“臘月初二，居安往洗月齋送梅枝。夫人與我同游梅林，偶遇劉順家的與居安，夫人特意吩咐居安，往後無需往洗月齋送花枝。”
再往前，還記錄了昨日詹正獻過來時兩人的談話，每頓飯她用了多少飯菜和點心，每日喝幾次藥，哪次因為藥苦咽不下去只喝了半碗，還有每日看書幾個時辰，甚至某個時段嘆氣多少聲。
“夫人在夢中流淚，喚了兩聲‘三哥哥’。”
“醒來後，夫人說夢到了三公子。”
“我問夫人，三公子是個怎樣的人，夫人想了許久，說是一個待她很好的哥哥。”
……
連她的夢話，還有睡醒時無意同她提過的夢境，都被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
沈稚紅著眼睛，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雲錦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看她的臉色，連牙關都在打顫：“夫人……”
沈稚慢慢地止住了手指的顫抖，連語氣都變得平靜下來，只是臉色愈發的蒼白。
“你不是同我說過，不識字的嗎？這些……又是從何時開始記錄的？也是他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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