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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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第 44 章
多寶格足足七八層, 占了一整面墻，參差錯落的隔間裏擺放著大小各異的骨雕擺件，光是佛像就有好幾座，大到寶塔、亭臺、龍舟、羅漢、敦煌飛天、上古兇獸、曲水流觴, 小到鬼工球、盆景、花枝, 還有幾枚扳指。
沈稚一時怔然, 難以用言語來形容此刻震撼的心情，“這些都是牙雕？”
裴慎道：“各種動物的骨頭都有。”
當然, 也有人骨。
沈稚註意到, 自己送她的那枚印章就擺在多寶格最中間的位置, 先前送他的八方壺也在，“看來我是送對了。”
她細細地去看那龍舟上形態各異的舵手，只覺得栩栩如生, 巧奪天工, 甚至連面部表情都清晰可見。
忍不住問道：“夫君是何時開始喜歡這些的？”
她還很少聽說旁人有這方面的喜好。
“很早就開始了。”
沈稚又問：“這裏有你親手雕刻的嗎？”
裴慎信手指了幾樣，沈稚看過之後都大感詫異。
裴慎並未告訴過她, 他在那匪寨時, 曾經被惡狼連皮帶骨咬得鮮血淋漓。
那些山賊將他與四頭狼關在一個屋子裏，說若他能活著出來，就能將他放回去, 其實根本就是想讓他被群狼咬得屍骨無存。
他沒有自保的武器, 渾身是血, 骨頭都斷了幾根，身上有好幾處皮肉被啃嚙得隱隱可見白骨，卻沒有任何辦法去對付這幾頭兇獸, 骨頭斷裂在地上，他咬牙, 用尖銳的一頭狠狠刺向狼的眼睛，終於第一次反擊成功。
等到四頭狼全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也已經提不上任何力氣，幾乎就在等待著早就該屬於他的死亡。
那根骨頭，最後被他磨成了骨戒，戴在自己的食指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那段痛苦的過去。
說起來，還要感謝昭陽長公主，若非她進宮面聖，那幾年賊匪也不會被淩遲處死。
剔去血肉，剩下的骨架被擡到亂葬崗，確實很好辨認，他將那些骨頭敲斷，挑了些品相不錯的，帶回來刻成骨雕。
沈稚手上拿的這枚狼首，便是當年為首的賊匪的腿骨雕刻而成。
她還不知道這個，握在手中細細地觀賞。
裴慎微瞇眼睛，笑問：“你不怕嗎？”
尋常女子看到這東西，怕不是要嚇得扔出去。
沈稚卻摩挲著手中的狼首，搖搖頭道：“本來是有些怕的，但一想到是你喜歡的，就不會怕了。”
她還被他抱在懷裏，這話說完，仿佛一簇熱氣從脊骨攀爬上來，她整個人又燥起來，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裴慎垂首看她，忽然問道：“你喜歡與我在一起嗎？”
沈稚才將那枚狼首放了回去，就聽到他這麽問，她抿抿唇，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喜歡呀。與夫君在一起，綰綰最開心了。”
裴慎又問：“也喜歡我嗎？”
沈稚擡眼瞧他：“喜不喜歡，你難道看不出來？”
裴慎目光凝視著她：“我要你親口對我說。”
沈稚眼裏瑩瑩有光，湊過去吻了吻他的下巴，又覺得不夠，慢慢蹭到他的唇邊，輕輕吻住。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從來不會親別人，第一次就是忍不住親你，那時我或許還不明白什麽是喜歡，只因為你是我夫君，對我很好，所以才要親你。後來我慢慢地發現，我也是喜歡親你的，喜歡到不想撒手，想每日早上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可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都會離開好久啊。”
“我知道你很忙，不敢打擾你，可我心裏也很難過的，怕自己一直記不起來，就只能待在聽雪山莊一直調養，不能像尋常的妻子那般，健健康康地陪在自己的夫君身邊，替你分憂解難。”
沈稚指尖在他唇上輕輕地摩挲，看他的眼神比穹頂的月光還要柔和，“我雖然失去記憶，可腦袋也不算笨得厲害，至少知冷知熱，知道下雨要打傘，生病要吃藥，也知道自己對你的感覺一定是喜歡，是那種，想要與你永永遠遠在一起的喜歡。如若連這點感知都沒有，那我豈不是太遲鈍了？”
裴慎呼出的熱息落在她指尖，引起細小的戰栗，她將耳朵貼在他胸口仔細地聽，忽然有些失望和委屈。
“我說了這麽多，你的心都不動的嗎？”
也不是不動，就是沒有那種怦怦然的跳躍，就好像她說吃飯睡覺那般，沒有在他心裏激起任何的波瀾。
哪怕給她一點回饋呢？
沈稚還要再說，唇就被人堵上了，隨即就被扔進了床帳。
好吧……他的愛向來如此直白。
這一夜沈稚天上地下都去了一遍，不管她怎麽哭著求饒，那人始終沒有放過她身上任何的角落。
他用愛意將她撐滿，有那麽一刻，沈稚甚至覺得，除了他們自己，這輩子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
……
裴慎離開之後的日子，沈稚一直在研讀詹正獻的《普救方》，對於腦補淤血引發記憶受損的記載不多，她也會看其他的病案和診治的方法。
醫書與其他的雜書不同，你不能只選自己感興趣的那部分看，病人也不會按照你的想法來生病，所有她覺得有用的、常見的、身邊極有可能遇到的，都默默地記在心中，趁著詹正獻還在山莊，一些看不懂的疑難雜癥她也會前去請教。
慢慢地，她也覺得，治病救人才是真正的本事，比她閑時插花點茶、娛人娛己那些事要有意義得多。
這日詹正獻正在給她講人體穴位，沈稚忽然說道：“詹神醫，我拜你為師可好？”
詹正獻楞了一下，沈稚便已在他身前跪了下來。
侍立在兩側的雲錦和沁芳都驚了一跳，詹正獻趕忙屈身去扶：“夫人，這如何使得！”
沈稚知道醫術師承是自古以來的傳統，拜師也並非心血來潮，是在心裏斟酌好幾日的，她目光堅定：“承蒙您不棄，這一年多來悉心照料我的病癥，如今還願意傾囊相授，我無以為報，倘若您不肯收我為徒，我也不敢心安理得地學您的醫術。”
詹正獻是萬萬不敢收她為徒的，她可是裴慎養在身邊的人，是他那些下屬口口聲聲的“夫人”。
其實沈稚並不知道詹正獻與裴慎的關系，與其說是他“請”來的，不如說他聽命於裴慎，任他差遣。
裴慎這個人，眼線遍布天下，從為他診治頭疾開始，不管他在何處雲游，裴慎那些窮兇極惡的下屬都能第一時間找到他。他這個人手狠心狠，偏偏又毒不死，若不順他的意，他寧可忍受一輩子的頭疾，也絕不可能讓別人好過。
詹正獻幾乎就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替他醫治。
可這些不能對沈稚說，他還惜命呢。
沈稚這次卻像是鐵了心：“您不必擔心收我為徒會有負累，您高興時指點我一二，我感激涕零，您若不想教我，我便自己琢磨您的醫書，絕不多加幹擾。”
詹正獻無奈道：“夫人出身名門世家，十指不沾陽春水，本該養尊處優才是，何苦來學醫呢？”
沈稚卻道：“神醫不是說過麽，哪怕讓世間少一人遠離災病，也是我的功勞。何況夫君經商，名下還有醫館、藥材生意，而我學醫，不正是相得益彰嗎？”
詹正獻無話可說，還“藥材生意”，裴慎究竟騙了她多少啊。
他只能把問題拋出去：“拜師是一輩子的事情，夫人還先與郎君商量過後再提吧。”
沈稚道：“我想要學什麽，夫君都不會橫加幹預，何況是學治病救人的本事。倘若神醫收我為徒，夫君只會替我高興。”
詹正獻心道，他應該不會高興的。
但莫名地，詹正獻竟然有些被她說動了。
先前給她看自己的醫書只是讓她打發時間，詹正獻根本沒想過她會堅持下來。於他而言，教不教她都沒什麽所謂，可一旦產生真正的師徒關系，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詹正獻自然不會在沈稚面前擺出“父”的姿態，他也不求裴慎能有多尊敬他，但至少再也不能拿性命來威脅他做事。
沈稚見他神情松動，又緊跟著說了些懇求的話，詹正獻長嘆一聲，終於點了頭。
不過，他也有條件：“你我雖然名為師徒，但不必以師徒相稱，稱呼還如從前一樣，我也無需夫人叩拜我、孝敬我。”
尤其是，可千萬別在裴慎面前對他行大禮，更不要拉著裴慎一起拜他，他怕折壽。
“可……”沈稚見他語氣堅定，生怕他反悔，只得應下。
盡管詹正獻不願以師徒相稱，但沈稚還是恭恭敬敬行了奉茶禮。
詹正獻已經很多年不收徒了，第一個徒兒是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只因他無意間救他一命，說什麽都要跟著他，後來在他身邊學了幾年，早已能獨當一面了。
看著目光堅定的沈稚，詹正獻心中感慨萬千。
待沈稚行過拜師禮，詹正獻猶豫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說道：“夫人坐下來，我再替你把把脈。”
這次下山之前，詹正獻在她的湯藥裏多加了兩味藥，叮囑她按時服下。
沈稚對於吃藥早就習以為常，自是乖乖應下。
拜師的事情傳到裴慎耳中，他不過冷冷一笑：“詹正獻倒真會替自己找後路。”
可不是麽，成為他妻子的師父，往後便不能隨意吩咐差遣了，尤其在沈稚面前，他還得敬著他幾分。
拜過師後，沈稚比從前更加努力研習詹正獻送來的醫書，時常到深夜，屋裏的燈還亮著。
兩個丫鬟看在眼裏，都怕她太過勞神，勸又勸不動。
這日晚，沁芳端了百合蓮子羹上來，見她還在看書，又勸道：“郎君家財萬貫，又是盛京高門，夫人何必如此辛苦呢？”
沈稚也看得有些累了，放下手中筆墨，按了按眉心，笑道：“富貴榮華、萬貫家財都是爹娘和夫君給我的，只有習得的本事是我自己的，彈琴、燒瓷、書畫是我喜歡做的事，而學醫是我喜歡，且想要傍身的一技之長。”
她以手支頤，細細說道：“倘若我墜下懸崖的那日，救我回來的不是夫君，而是其他人，鄉野村婦，或是販夫走卒，我又如何有今日這般珠環翠繞的富貴，又如何自保，如何自力更生呢。”
沁芳不太懂，“可您已經是郎君的夫人，也不會再遇到從前那些糟心事了，夫妻一體，郎君定會護著您，怎麽會讓您來想辦法自力更生呢？”
“不一樣的，”沈稚道，“我學醫，將來如能對夫君有用，那就更好，但他若用不著我，我也能找到自己的意義所在。”
只要這世間還有一個病人，就有她的用武之地。
沈稚吃完百合蓮子羹，正好看到書卷上記載的治療幾種癬病的方法，有一處卻是簡單略過，只備註一句“劉禹錫《傳信方》中有詳細記載，此處不作贅述”。
《傳信方》在杏林之中廣為流傳，可沈稚並未讀過，想到天色已晚，這會去尋劉管家，恐擾了人家休息，就對沁芳說道：“你陪我去一趟濯星閣吧，夫君那裏定有這卷書，正好我也消消食。”
沁芳點點頭，拿了件披風給她披著，主仆二人就往濯星閣去了。
長武還未睡下，見她過來尋書，趕忙燃了燈帶人進去。
放到先前，濯星閣不許任何人踏入，便是沈稚來，長武也需向裴慎通稟一聲，可如今兩位主子感情甚篤，裴慎自己也時常帶她進來，濯星閣儼然成了第二個洗月齋，沈稚再有吩咐，長武自然無有不應的。
將人帶到二樓醫書那一塊區域，沈稚看到木架上那些擺放整齊的名家典籍，心中暗暗驚嘆。
長武解釋道：“郎君一直為頭疾與心病困擾，因此濯星閣也有不少醫藥典籍。”
沈稚點點頭，她也知曉夫君因為幼時之事，頭疾一直難去，心道如若自己學有所成，往後說不準真能幫到他。
“這些我都可以拿回去看嗎？”
長武道：“自然可以。”
沈稚取下《傳信方》，又挑了幾本耳熟能詳的著作，先打基礎，那些覆雜精深的留待日後慢慢學習。
取完書，才要離開，想著許久沒練字，就走到裴慎的書案前，想拿幾張字帖回去臨摹，就算寫不來他的字，欣賞欣賞也行。
書案上果然有他新寫的《刺世疾邪賦》，沈稚看了看，還是一如既往的遒勁之風，正準備拿回去細看，披風不小心拂過桌案下的一層置物格，將一只雕花的錦盒甩落出來。
盒子“啪嗒”一聲摔在地上，銅鎖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沈稚趕忙俯身去撿，卻發現鎖扣被摔得斷裂，幾封書信從錦盒中掉落出來。
沈稚原本只想將書信放回去，無意間卻看到信封上熟悉的筆跡。
後腦仿佛被沈重的鼓錘猛地敲打了一下，霎時瞳孔驟縮。
她茫茫然怔楞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這幾封書信，是她很久之前托劉管家寄到金陵和裴府的，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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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稚一時怔然, 難以用言語來形容此刻震撼的心情，“這些都是牙雕？”
裴慎道：“各種動物的骨頭都有。”
當然, 也有人骨。
沈稚註意到, 自己送她的那枚印章就擺在多寶格最中間的位置, 先前送他的八方壺也在，“看來我是送對了。”
她細細地去看那龍舟上形態各異的舵手，只覺得栩栩如生, 巧奪天工, 甚至連面部表情都清晰可見。
忍不住問道：“夫君是何時開始喜歡這些的？”
她還很少聽說旁人有這方面的喜好。
“很早就開始了。”
沈稚又問：“這裏有你親手雕刻的嗎？”
裴慎信手指了幾樣，沈稚看過之後都大感詫異。
裴慎並未告訴過她, 他在那匪寨時, 曾經被惡狼連皮帶骨咬得鮮血淋漓。
那些山賊將他與四頭狼關在一個屋子裏，說若他能活著出來，就能將他放回去, 其實根本就是想讓他被群狼咬得屍骨無存。
他沒有自保的武器, 渾身是血, 骨頭都斷了幾根，身上有好幾處皮肉被啃嚙得隱隱可見白骨，卻沒有任何辦法去對付這幾頭兇獸, 骨頭斷裂在地上，他咬牙, 用尖銳的一頭狠狠刺向狼的眼睛，終於第一次反擊成功。
等到四頭狼全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也已經提不上任何力氣，幾乎就在等待著早就該屬於他的死亡。
那根骨頭，最後被他磨成了骨戒，戴在自己的食指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那段痛苦的過去。
說起來，還要感謝昭陽長公主，若非她進宮面聖，那幾年賊匪也不會被淩遲處死。
剔去血肉，剩下的骨架被擡到亂葬崗，確實很好辨認，他將那些骨頭敲斷，挑了些品相不錯的，帶回來刻成骨雕。
沈稚手上拿的這枚狼首，便是當年為首的賊匪的腿骨雕刻而成。
她還不知道這個，握在手中細細地觀賞。
裴慎微瞇眼睛，笑問：“你不怕嗎？”
尋常女子看到這東西，怕不是要嚇得扔出去。
沈稚卻摩挲著手中的狼首，搖搖頭道：“本來是有些怕的，但一想到是你喜歡的，就不會怕了。”
她還被他抱在懷裏，這話說完，仿佛一簇熱氣從脊骨攀爬上來，她整個人又燥起來，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裴慎垂首看她，忽然問道：“你喜歡與我在一起嗎？”
沈稚才將那枚狼首放了回去，就聽到他這麽問，她抿抿唇，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喜歡呀。與夫君在一起，綰綰最開心了。”
裴慎又問：“也喜歡我嗎？”
沈稚擡眼瞧他：“喜不喜歡，你難道看不出來？”
裴慎目光凝視著她：“我要你親口對我說。”
沈稚眼裏瑩瑩有光，湊過去吻了吻他的下巴，又覺得不夠，慢慢蹭到他的唇邊，輕輕吻住。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從來不會親別人，第一次就是忍不住親你，那時我或許還不明白什麽是喜歡，只因為你是我夫君，對我很好，所以才要親你。後來我慢慢地發現，我也是喜歡親你的，喜歡到不想撒手，想每日早上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可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都會離開好久啊。”
“我知道你很忙，不敢打擾你，可我心裏也很難過的，怕自己一直記不起來，就只能待在聽雪山莊一直調養，不能像尋常的妻子那般，健健康康地陪在自己的夫君身邊，替你分憂解難。”
沈稚指尖在他唇上輕輕地摩挲，看他的眼神比穹頂的月光還要柔和，“我雖然失去記憶，可腦袋也不算笨得厲害，至少知冷知熱，知道下雨要打傘，生病要吃藥，也知道自己對你的感覺一定是喜歡，是那種，想要與你永永遠遠在一起的喜歡。如若連這點感知都沒有，那我豈不是太遲鈍了？”
裴慎呼出的熱息落在她指尖，引起細小的戰栗，她將耳朵貼在他胸口仔細地聽，忽然有些失望和委屈。
“我說了這麽多，你的心都不動的嗎？”
也不是不動，就是沒有那種怦怦然的跳躍，就好像她說吃飯睡覺那般，沒有在他心裏激起任何的波瀾。
哪怕給她一點回饋呢？
沈稚還要再說，唇就被人堵上了，隨即就被扔進了床帳。
好吧……他的愛向來如此直白。
這一夜沈稚天上地下都去了一遍，不管她怎麽哭著求饒，那人始終沒有放過她身上任何的角落。
他用愛意將她撐滿，有那麽一刻，沈稚甚至覺得，除了他們自己，這輩子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
……
裴慎離開之後的日子，沈稚一直在研讀詹正獻的《普救方》，對於腦補淤血引發記憶受損的記載不多，她也會看其他的病案和診治的方法。
醫書與其他的雜書不同，你不能只選自己感興趣的那部分看，病人也不會按照你的想法來生病，所有她覺得有用的、常見的、身邊極有可能遇到的，都默默地記在心中，趁著詹正獻還在山莊，一些看不懂的疑難雜癥她也會前去請教。
慢慢地，她也覺得，治病救人才是真正的本事，比她閑時插花點茶、娛人娛己那些事要有意義得多。
這日詹正獻正在給她講人體穴位，沈稚忽然說道：“詹神醫，我拜你為師可好？”
詹正獻楞了一下，沈稚便已在他身前跪了下來。
侍立在兩側的雲錦和沁芳都驚了一跳，詹正獻趕忙屈身去扶：“夫人，這如何使得！”
沈稚知道醫術師承是自古以來的傳統，拜師也並非心血來潮，是在心裏斟酌好幾日的，她目光堅定：“承蒙您不棄，這一年多來悉心照料我的病癥，如今還願意傾囊相授，我無以為報，倘若您不肯收我為徒，我也不敢心安理得地學您的醫術。”
詹正獻是萬萬不敢收她為徒的，她可是裴慎養在身邊的人，是他那些下屬口口聲聲的“夫人”。
其實沈稚並不知道詹正獻與裴慎的關系，與其說是他“請”來的，不如說他聽命於裴慎，任他差遣。
裴慎這個人，眼線遍布天下，從為他診治頭疾開始，不管他在何處雲游，裴慎那些窮兇極惡的下屬都能第一時間找到他。他這個人手狠心狠，偏偏又毒不死，若不順他的意，他寧可忍受一輩子的頭疾，也絕不可能讓別人好過。
詹正獻幾乎就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替他醫治。
可這些不能對沈稚說，他還惜命呢。
沈稚這次卻像是鐵了心：“您不必擔心收我為徒會有負累，您高興時指點我一二，我感激涕零，您若不想教我，我便自己琢磨您的醫書，絕不多加幹擾。”
詹正獻無奈道：“夫人出身名門世家，十指不沾陽春水，本該養尊處優才是，何苦來學醫呢？”
沈稚卻道：“神醫不是說過麽，哪怕讓世間少一人遠離災病，也是我的功勞。何況夫君經商，名下還有醫館、藥材生意，而我學醫，不正是相得益彰嗎？”
詹正獻無話可說，還“藥材生意”，裴慎究竟騙了她多少啊。
他只能把問題拋出去：“拜師是一輩子的事情，夫人還先與郎君商量過後再提吧。”
沈稚道：“我想要學什麽，夫君都不會橫加幹預，何況是學治病救人的本事。倘若神醫收我為徒，夫君只會替我高興。”
詹正獻心道，他應該不會高興的。
但莫名地，詹正獻竟然有些被她說動了。
先前給她看自己的醫書只是讓她打發時間，詹正獻根本沒想過她會堅持下來。於他而言，教不教她都沒什麽所謂，可一旦產生真正的師徒關系，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詹正獻自然不會在沈稚面前擺出“父”的姿態，他也不求裴慎能有多尊敬他，但至少再也不能拿性命來威脅他做事。
沈稚見他神情松動，又緊跟著說了些懇求的話，詹正獻長嘆一聲，終於點了頭。
不過，他也有條件：“你我雖然名為師徒，但不必以師徒相稱，稱呼還如從前一樣，我也無需夫人叩拜我、孝敬我。”
尤其是，可千萬別在裴慎面前對他行大禮，更不要拉著裴慎一起拜他，他怕折壽。
“可……”沈稚見他語氣堅定，生怕他反悔，只得應下。
盡管詹正獻不願以師徒相稱，但沈稚還是恭恭敬敬行了奉茶禮。
詹正獻已經很多年不收徒了，第一個徒兒是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只因他無意間救他一命，說什麽都要跟著他，後來在他身邊學了幾年，早已能獨當一面了。
看著目光堅定的沈稚，詹正獻心中感慨萬千。
待沈稚行過拜師禮，詹正獻猶豫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說道：“夫人坐下來，我再替你把把脈。”
這次下山之前，詹正獻在她的湯藥裏多加了兩味藥，叮囑她按時服下。
沈稚對於吃藥早就習以為常，自是乖乖應下。
拜師的事情傳到裴慎耳中，他不過冷冷一笑：“詹正獻倒真會替自己找後路。”
可不是麽，成為他妻子的師父，往後便不能隨意吩咐差遣了，尤其在沈稚面前，他還得敬著他幾分。
拜過師後，沈稚比從前更加努力研習詹正獻送來的醫書，時常到深夜，屋裏的燈還亮著。
兩個丫鬟看在眼裏，都怕她太過勞神，勸又勸不動。
這日晚，沁芳端了百合蓮子羹上來，見她還在看書，又勸道：“郎君家財萬貫，又是盛京高門，夫人何必如此辛苦呢？”
沈稚也看得有些累了，放下手中筆墨，按了按眉心，笑道：“富貴榮華、萬貫家財都是爹娘和夫君給我的，只有習得的本事是我自己的，彈琴、燒瓷、書畫是我喜歡做的事，而學醫是我喜歡，且想要傍身的一技之長。”
她以手支頤，細細說道：“倘若我墜下懸崖的那日，救我回來的不是夫君，而是其他人，鄉野村婦，或是販夫走卒，我又如何有今日這般珠環翠繞的富貴，又如何自保，如何自力更生呢。”
沁芳不太懂，“可您已經是郎君的夫人，也不會再遇到從前那些糟心事了，夫妻一體，郎君定會護著您，怎麽會讓您來想辦法自力更生呢？”
“不一樣的，”沈稚道，“我學醫，將來如能對夫君有用，那就更好，但他若用不著我，我也能找到自己的意義所在。”
只要這世間還有一個病人，就有她的用武之地。
沈稚吃完百合蓮子羹，正好看到書卷上記載的治療幾種癬病的方法，有一處卻是簡單略過，只備註一句“劉禹錫《傳信方》中有詳細記載，此處不作贅述”。
《傳信方》在杏林之中廣為流傳，可沈稚並未讀過，想到天色已晚，這會去尋劉管家，恐擾了人家休息，就對沁芳說道：“你陪我去一趟濯星閣吧，夫君那裏定有這卷書，正好我也消消食。”
沁芳點點頭，拿了件披風給她披著，主仆二人就往濯星閣去了。
長武還未睡下，見她過來尋書，趕忙燃了燈帶人進去。
放到先前，濯星閣不許任何人踏入，便是沈稚來，長武也需向裴慎通稟一聲，可如今兩位主子感情甚篤，裴慎自己也時常帶她進來，濯星閣儼然成了第二個洗月齋，沈稚再有吩咐，長武自然無有不應的。
將人帶到二樓醫書那一塊區域，沈稚看到木架上那些擺放整齊的名家典籍，心中暗暗驚嘆。
長武解釋道：“郎君一直為頭疾與心病困擾，因此濯星閣也有不少醫藥典籍。”
沈稚點點頭，她也知曉夫君因為幼時之事，頭疾一直難去，心道如若自己學有所成，往後說不準真能幫到他。
“這些我都可以拿回去看嗎？”
長武道：“自然可以。”
沈稚取下《傳信方》，又挑了幾本耳熟能詳的著作，先打基礎，那些覆雜精深的留待日後慢慢學習。
取完書，才要離開，想著許久沒練字，就走到裴慎的書案前，想拿幾張字帖回去臨摹，就算寫不來他的字，欣賞欣賞也行。
書案上果然有他新寫的《刺世疾邪賦》，沈稚看了看，還是一如既往的遒勁之風，正準備拿回去細看，披風不小心拂過桌案下的一層置物格，將一只雕花的錦盒甩落出來。
盒子“啪嗒”一聲摔在地上，銅鎖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沈稚趕忙俯身去撿，卻發現鎖扣被摔得斷裂，幾封書信從錦盒中掉落出來。
沈稚原本只想將書信放回去，無意間卻看到信封上熟悉的筆跡。
後腦仿佛被沈重的鼓錘猛地敲打了一下，霎時瞳孔驟縮。
她茫茫然怔楞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這幾封書信，是她很久之前托劉管家寄到金陵和裴府的，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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