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第 3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032章 第 32 章
她能偶爾同他發發脾氣, 其實也很好。
她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卻保留了從前大部分心性，她不是一心信任他、喜愛他的傀儡假人，她有喜怒哀樂, 有自己的情緒, 偶爾也會同他撒撒嬌、賣賣乖。
這種滋味很難形容, 他竟然也有點享受其中了。
裴慎握住她的腳踝，帶著她膝蓋屈起, 一條細細的, 鑲嵌翡翠、桃紅碧璽和紅藍寶石的鈴鐺鏈子映入她的眼簾。
沈稚掛著淚珠的眼睫動了動, 伸手去晃了晃那條腳鏈，嗓音裏還帶著哭腔，但淚水總算是止住了, 不得不承認：“好漂亮。”
他眼光還是很好的, 不會因為有錢，就往她身上胡亂堆金砌玉, 若要她像今日見到的那名華服女子般穿著打扮, 那她真的要慪死了。
裴慎盯著她瑩白纖細的腳踝，那些壓抑在血液裏的欲望仿佛又被勾起。
方才匆匆下床點燈，他只披了件寢衣, 身上沒什麽遮擋, 明顯的異樣很快就被她發現了。
沈稚一時氣急敗壞：“你……”
裴慎灼熱的目光牢牢鎖住她, 掐緊那一截裊裊春腰，傾身壓了下來。
這一夜，沈稚又做了個夢。
夢裏她身處一個黑暗無光的地方, 腳上的鈴鐺細金鏈變成了禁錮她的冰冷鐵鎖，男人冰涼的手指毒蛇一般攀爬上她的蝴蝶骨, 在那片骨頭上細細摩挲。
“怎麽就是不聽話呢？”
“在你不知我是何人的時候，都可以嘗試毫無保留地愛我，為什麽現在就不可以？”
男人一張冷峻深邃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他唇角牽起，分明是帶著笑意的，可漆黑如墨的眼眸卻如風雨欲來，透著凜冽逼人的寒意。
“綰綰，愛我就這麽難嗎？”
“你逃不掉的。”
他的手緊緊扣住他後頸，仿佛天生的掌控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無謂的掙紮。
她難以分辨他語氣中覆雜的情緒，冷若冰霜，勢在必得，又似乎帶著一股悲涼的味道。
醒來時，沈稚的眼尾還氤氳著淚痕。
入眼是夢裏一模一樣的那張臉，高鼻薄唇，眉眼淩厲。
沈稚陷入夢醒後的迷茫之中，冷不防男人忽然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眸困住她。
她渾身瑟縮了一下，背脊泛冷，有一瞬間，竟覺得是夢境重現。
“夫君。”她的聲音微微沙啞，不似初冬清晨方醒來時的惺忪睡意，倒像是，無數聲哭喊與嘶吼之後的那種沙啞。
裴慎溫柔地看著她：“嗯？”
沈稚整個人還是迷茫的狀態，有些話不知從何問起，“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裴慎：“會。”
他一雙墨眸像漆黑的深淵，一眼看不到盡頭，讓人無法窺探任何。
沈稚看著他，心裏醞釀半晌，又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裴慎隱於袖中的手慢慢攥緊，沈吟片刻，面上依舊看不出情緒：“為什麽這麽問？”
沈稚便將方才的夢與他說了，“夢裏面，你對我很兇。我好像有預感，將來有一天，夢裏的畫面會照進現實。”
裴慎盯著她，臉色沈沈：“不會。你是我的妻子，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只要我還在一日，就會愛你一日。”
除非他死。
沈稚越發地迷茫了，夫君這麽喜愛她，她在夢裏為什麽會想跑呢？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如果說，”沈稚默了片刻，又問道，“將來我做錯什麽事，或者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也會愛我嗎？”
裴慎幾乎沒有猶豫，“你不會有錯。”
從頭到尾，錯的就只有他罷了。
沈稚卻被他這句篤定的話給逗笑了，“人都會犯錯，你怎麽知道我永遠不會錯？”
“那你呢，”裴慎靜靜註視著她，“如若有一日，是我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你還會像今日這般愛我嗎？”
沈稚莫名想到夢境裏的場景，他冰涼的手指擡起她的下頜，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冰冷的，令人絕望的。
遲疑這片刻，男人的眸色愈發深沈，那些波瀾不驚之下，藏著一頭嗜血的兇獸，幾欲破籠而出。
她到底在猶豫什麽，是猶豫是否還會這般愛他，還是說，她對他的感情，從來也撐不起一個“愛”字？
沈稚想了很久，甚至想到夢裏那句“綰綰，愛我就這麽難嗎”，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能認清自己的心——她也是喜歡他的。
怎麽會不喜歡呢？夫君俊朗儒雅，溫柔體貼，是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
思及此，她認真地說道：“如若你真的犯了天大的過錯，我可能不會原諒你。但是讓我不喜歡你，我大概也做不到。”
意料之外的答案。
裴慎微微怔住，垂眸看她，少女烏潤的杏眸泛著淡淡的光，裏面有他的倒影。
他唇角微彎：“你會很痛苦。”
沈稚吻了吻他的下巴，“你不會讓我那麽痛苦的，對嗎？”
＊
在保定待了幾日，白天裴慎偶爾會出去辦事，沈稚在圍爐茶會上也結識了幾位富商夫人和富家小姐。
並非人人都像那日在霞月樓遇見的那名華服女子那般跋扈無禮，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有的騎過駱駝大象，有的挽過弓喝過烈酒，有的跟著商隊走遍大江南北，她們口中描繪的大漠雪國，令沈稚心馳神往。
說到興起時，一位洛陽的員外夫人也問起她的經歷。
沈稚如實說道：“我是金陵人，夫家在盛京。”
幾位夫人都是眼前一亮，“金陵可是好地方，富貴溫柔鄉果然養人，難怪你生得如此貌美，說話又溫聲細語的。我也見過不少美人，可還從未見過你這般的容貌，說一句絕色也不為過。”
沈稚羞赧地垂下頭，她著一身雪青色繡海棠花的襖裙，烏發如雲，肌-膚瑩白勝雪，一雙杏眸清澈靜謐的湖水一般，唇色嫣紅，又是天生的靡麗。
人皆有愛美之心，這幾位夫人也實在忍不住多瞧她幾眼。
“我聽說金陵的板鴨和松鼠鱖魚很有名，總歸是要去一趟的，你自小在金陵長大，想來是自小吃到大的，不知可有推薦的酒樓？”
這倒是把她問住了，失去記憶之後，她對金陵是全然陌生的，連自己的親人都記不起來，又何談其他呢？
“不瞞各位。”沈稚抿抿唇，她本不欲將自己的私事到處去說，可今日與幾位夫人投緣，她們又都是見過世面的富貴人家出身，說不準在尋醫問藥上有些門路呢？
她有些無奈地將自己墜崖失憶的事說了，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置信，原來世上當真有人會失去記憶。
一位著秋香色團花褙子的夫人說道：“照理說，時常接觸過去的人和物，應是有機會勾起從前的記憶的，可你連你夫君都不認得了，這可怎生是好？”
另一位家中做藥材生意的想了想道：“你夫家富貴，想來盛京的大夫都尋遍了，如今又得神醫照料，用的定然也是最好的藥，如若這都不濟事，想來只能尋些偏門、極端的法子了。”
沈稚忙問：“什麽樣的法子算極端偏門？”
那位夫人思忖片刻，“就比如，場景重現，腦袋再被狠狠撞一下？”
其他人連連擺手：“這可不能輕易嘗試，若是把腦袋撞破了、撞傻了，又不能恢覆記憶，豈不是再受一次苦？”
“或者親眼目睹一些刺激性的場面，將那些錯亂的、失去的記憶刺激出來？”
沈稚嘆口氣，“這樣的場面怕也可遇不可求。”
何況她一直在聽雪山莊調養身體，夫君待她溫柔似水，底下的丫鬟婆子各個本分守禮，哪有機會見到刺激的場面呢？
思忖間，遠遠聽到幾聲女子的嬌喝，幾人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回廊臺階下，一名穿蕈紫色襖裙的女子正在厲聲教訓跪在地磚上的家丁，兩個響亮的巴掌直抽得那家丁嘴角滲血，如此猶嫌不夠，又命身後兩名小廝提鞭上去教訓。
聽他們的談話，似乎是那家丁搬運花盆時不慎摔倒，碎土撒了一地，弄臟了那女子的繡鞋。
冬日寒風刺骨，那家丁只著一件薄薄的紺青粗布衣，幾鞭子下去，衣裳就被抽成了破爛，裏頭皮開肉綻，隔著老遠都能看到那人身上縱橫交錯的血痕。
這場景……好像似曾相識。
沈稚只覺得太陽穴一陣陣抽痛，好像每一鞭都抽打在她額角的青筋上，刺目的血痕潑墨般地在腦海中暈染開來。
幾位夫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人我知道她，嫁的是河北有名的布料商，因她父親是個舉人，便眼高於頂，瞧不起經商之人，動輒托大拿喬，打罵下人也是家常便飯。可笑的是，他父親拿去捐官的錢也是這布料商出的。如今做了官，手裏有了權勢，搜刮來的錢財不知凡幾，骨子裏爛透的人，不知清高個什麽勁！”
“瞧她那囂張的架勢，做當家主母真是屈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宮裏的娘娘呢！”
“我聽說，她丈夫這兩年納了好幾房妾室，在外頭也是不願歸家的，因此她這脾氣也愈發見長……”
“做生意的，哪個沒點露水情緣？一年到頭在外奔波，後院一大家子又個個糟心，哪比得上外頭的妖精溫柔熨帖。”
“說到這個，我還是羨慕蘇夫人，後院幹幹凈凈，沒有那些窩心事，夫君又溫柔體貼，潔身自好，蘇夫人……蘇夫人？”
沈稚緊緊盯著廊下那一幕，面色有些蒼白。
她攥緊手指，忍不住站起身，徑直跨出門檻，走到那女子跟前，“住手！”
侍立在一旁的桓征趕忙追上去，唯恐那鞭子傷及自家夫人。
那女子揚起下巴，望著突然冒出來的沈稚，怒聲道：“你又是何人？”
沈稚垂眼看向那名家丁，他滿臉青淤，唇角掛著半幹的血跡，一身衣裳被抽爛，露出裏面猩紅的皮肉。寒風一吹，血跡很快幹涸，幾處新傷疊上去，鮮血又從那些幹涸的傷口旁汩汩流淌出來。
看模樣，還是個少年。
聞有人來，少年蓬亂發絲下一雙黑眸擡起來，看向她。
沈稚對上那雙眼睛，不忍多看，“他犯了什麽了不得的錯，你要將人打死不成？”
那女子厲聲道：“他是我的家奴，我願意如何懲治便如何懲治，就算打死又如何？”
沈稚道：“打死奴仆也要事先上報官府，律法豈容你私自處死下人？”
“官府？”女子輕笑一聲，“今日我就在這裏，你盡管去報官，我倒要看看，官府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沈稚深深地吸口氣，想起適才幾位夫人的談話，這女子的父親是個舉人，如今又做了官，只怕招惹不得，若是強行替這家丁出頭，定會給夫君帶來麻煩。
一旁的桓征欲言又止。雖然很想說，自家主子身為大理寺卿，又是定國公府長子、昭陽長公主殿下之子，不論哪一個頭銜擡出來，都足夠震懾，對付這些地方小官真是殺雞用牛刀了。
可是主子的身份不能對外透露，尤其是不能讓夫人知曉。
桓征只能委婉地同沈稚道：“夫人不妨報官試試？”
暗中打點一番也不是不能。
沈稚沈默片刻，想想還是算了，便對那女子道：“既然這人你用得不稱心，不如賣給我吧。你開個價，多少都可以。”
女子挑眉：“行啊，一千兩如何？”
周圍一群看熱鬧的竊竊私語，一個身強體健的奴仆市價最多也就五六十兩銀子，開口一千兩簡直是刻意為難了。
少年跪在地上，一雙眼從希冀到黯淡只在一瞬間。
沈稚卻毫無猶豫：“行，銀兩我等會差人拿給你，人和身契我帶走。”
說完便讓桓征將人扶起來，那女子卻又道“且慢”，“我改變主意了，三千兩你將人帶走，少一分都不行，而且我此刻就要！”
話音落下，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方才的一千兩已屬獅子大開口，眼下又坐地起價，三千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對於這些富商豪紳來說，足夠買幾個花魁瘦馬，納上滿後院的小妾了！雖然大家也不缺錢，可這裏都是過來喝茶閑聊的，誰會隨隨便便帶幾千兩銀子在身上？分明是不想讓她將人帶走！
桓征身上也沒帶夠錢，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咽不下這口氣。
既不能搬出裴慎的背景，又不能讓夫人見死不救，還不能把事情鬧大，簡直英雄無用武之地。
“夫人，還是報官吧，郎君那頭自有辦法。”
沈稚搖了搖頭，她想過交給裴慎來解決，但很快又摒棄了這個念頭。
對方在官府有人，夫君家中也是京官，也許的確說得上話，但她不想讓裴慎為這樁小事去求家中的叔伯兄弟。
她不想，夫君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沈稚沈默片刻，將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鐲子拿下來，遞到對方面前，“這只鐲子，三千兩肯定是夠了。”
這鐲子一出，當即引來周圍一陣驚嘆。
那女子還是識貨的，見到這只鐲子的成色，瞬間眼前一亮。
她斂下貪婪的神色，狀似不經意地將鐲子接過來，在指間把玩片刻，撩撩眼皮道：“行吧，這人你帶走。”
拿到身契，沈稚確認無誤後，回到廊下去看那少年。
她蹲下來，取出二十兩銀子，連同身契一道交給他，“錢你拿去看大夫，再買一身幹凈的衣服，這賣身契也一並拿著，往後自己找份事做吧。”
少女一身雪青衣裙，膚若凝脂無暇，眸如秋水明澈，美得不似凡間之人。
那少年擡起眼，一聲不響地看著她。
身旁的桓征登時警鈴大作。
這眼神……
他很少在人身上見到過，倒像極了……一條看家護院的狗，那種即將被主人拋棄時的，哀怨執拗又死心塌地的眼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能偶爾同他發發脾氣, 其實也很好。
她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卻保留了從前大部分心性，她不是一心信任他、喜愛他的傀儡假人，她有喜怒哀樂, 有自己的情緒, 偶爾也會同他撒撒嬌、賣賣乖。
這種滋味很難形容, 他竟然也有點享受其中了。
裴慎握住她的腳踝，帶著她膝蓋屈起, 一條細細的, 鑲嵌翡翠、桃紅碧璽和紅藍寶石的鈴鐺鏈子映入她的眼簾。
沈稚掛著淚珠的眼睫動了動, 伸手去晃了晃那條腳鏈，嗓音裏還帶著哭腔，但淚水總算是止住了, 不得不承認：“好漂亮。”
他眼光還是很好的, 不會因為有錢，就往她身上胡亂堆金砌玉, 若要她像今日見到的那名華服女子般穿著打扮, 那她真的要慪死了。
裴慎盯著她瑩白纖細的腳踝，那些壓抑在血液裏的欲望仿佛又被勾起。
方才匆匆下床點燈，他只披了件寢衣, 身上沒什麽遮擋, 明顯的異樣很快就被她發現了。
沈稚一時氣急敗壞：“你……”
裴慎灼熱的目光牢牢鎖住她, 掐緊那一截裊裊春腰，傾身壓了下來。
這一夜，沈稚又做了個夢。
夢裏她身處一個黑暗無光的地方, 腳上的鈴鐺細金鏈變成了禁錮她的冰冷鐵鎖，男人冰涼的手指毒蛇一般攀爬上她的蝴蝶骨, 在那片骨頭上細細摩挲。
“怎麽就是不聽話呢？”
“在你不知我是何人的時候，都可以嘗試毫無保留地愛我，為什麽現在就不可以？”
男人一張冷峻深邃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他唇角牽起，分明是帶著笑意的，可漆黑如墨的眼眸卻如風雨欲來，透著凜冽逼人的寒意。
“綰綰，愛我就這麽難嗎？”
“你逃不掉的。”
他的手緊緊扣住他後頸，仿佛天生的掌控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無謂的掙紮。
她難以分辨他語氣中覆雜的情緒，冷若冰霜，勢在必得，又似乎帶著一股悲涼的味道。
醒來時，沈稚的眼尾還氤氳著淚痕。
入眼是夢裏一模一樣的那張臉，高鼻薄唇，眉眼淩厲。
沈稚陷入夢醒後的迷茫之中，冷不防男人忽然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眸困住她。
她渾身瑟縮了一下，背脊泛冷，有一瞬間，竟覺得是夢境重現。
“夫君。”她的聲音微微沙啞，不似初冬清晨方醒來時的惺忪睡意，倒像是，無數聲哭喊與嘶吼之後的那種沙啞。
裴慎溫柔地看著她：“嗯？”
沈稚整個人還是迷茫的狀態，有些話不知從何問起，“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裴慎：“會。”
他一雙墨眸像漆黑的深淵，一眼看不到盡頭，讓人無法窺探任何。
沈稚看著他，心裏醞釀半晌，又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裴慎隱於袖中的手慢慢攥緊，沈吟片刻，面上依舊看不出情緒：“為什麽這麽問？”
沈稚便將方才的夢與他說了，“夢裏面，你對我很兇。我好像有預感，將來有一天，夢裏的畫面會照進現實。”
裴慎盯著她，臉色沈沈：“不會。你是我的妻子，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只要我還在一日，就會愛你一日。”
除非他死。
沈稚越發地迷茫了，夫君這麽喜愛她，她在夢裏為什麽會想跑呢？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如果說，”沈稚默了片刻，又問道，“將來我做錯什麽事，或者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也會愛我嗎？”
裴慎幾乎沒有猶豫，“你不會有錯。”
從頭到尾，錯的就只有他罷了。
沈稚卻被他這句篤定的話給逗笑了，“人都會犯錯，你怎麽知道我永遠不會錯？”
“那你呢，”裴慎靜靜註視著她，“如若有一日，是我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你還會像今日這般愛我嗎？”
沈稚莫名想到夢境裏的場景，他冰涼的手指擡起她的下頜，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冰冷的，令人絕望的。
遲疑這片刻，男人的眸色愈發深沈，那些波瀾不驚之下，藏著一頭嗜血的兇獸，幾欲破籠而出。
她到底在猶豫什麽，是猶豫是否還會這般愛他，還是說，她對他的感情，從來也撐不起一個“愛”字？
沈稚想了很久，甚至想到夢裏那句“綰綰，愛我就這麽難嗎”，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能認清自己的心——她也是喜歡他的。
怎麽會不喜歡呢？夫君俊朗儒雅，溫柔體貼，是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
思及此，她認真地說道：“如若你真的犯了天大的過錯，我可能不會原諒你。但是讓我不喜歡你，我大概也做不到。”
意料之外的答案。
裴慎微微怔住，垂眸看她，少女烏潤的杏眸泛著淡淡的光，裏面有他的倒影。
他唇角微彎：“你會很痛苦。”
沈稚吻了吻他的下巴，“你不會讓我那麽痛苦的，對嗎？”
＊
在保定待了幾日，白天裴慎偶爾會出去辦事，沈稚在圍爐茶會上也結識了幾位富商夫人和富家小姐。
並非人人都像那日在霞月樓遇見的那名華服女子那般跋扈無禮，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有的騎過駱駝大象，有的挽過弓喝過烈酒，有的跟著商隊走遍大江南北，她們口中描繪的大漠雪國，令沈稚心馳神往。
說到興起時，一位洛陽的員外夫人也問起她的經歷。
沈稚如實說道：“我是金陵人，夫家在盛京。”
幾位夫人都是眼前一亮，“金陵可是好地方，富貴溫柔鄉果然養人，難怪你生得如此貌美，說話又溫聲細語的。我也見過不少美人，可還從未見過你這般的容貌，說一句絕色也不為過。”
沈稚羞赧地垂下頭，她著一身雪青色繡海棠花的襖裙，烏發如雲，肌-膚瑩白勝雪，一雙杏眸清澈靜謐的湖水一般，唇色嫣紅，又是天生的靡麗。
人皆有愛美之心，這幾位夫人也實在忍不住多瞧她幾眼。
“我聽說金陵的板鴨和松鼠鱖魚很有名，總歸是要去一趟的，你自小在金陵長大，想來是自小吃到大的，不知可有推薦的酒樓？”
這倒是把她問住了，失去記憶之後，她對金陵是全然陌生的，連自己的親人都記不起來，又何談其他呢？
“不瞞各位。”沈稚抿抿唇，她本不欲將自己的私事到處去說，可今日與幾位夫人投緣，她們又都是見過世面的富貴人家出身，說不準在尋醫問藥上有些門路呢？
她有些無奈地將自己墜崖失憶的事說了，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置信，原來世上當真有人會失去記憶。
一位著秋香色團花褙子的夫人說道：“照理說，時常接觸過去的人和物，應是有機會勾起從前的記憶的，可你連你夫君都不認得了，這可怎生是好？”
另一位家中做藥材生意的想了想道：“你夫家富貴，想來盛京的大夫都尋遍了，如今又得神醫照料，用的定然也是最好的藥，如若這都不濟事，想來只能尋些偏門、極端的法子了。”
沈稚忙問：“什麽樣的法子算極端偏門？”
那位夫人思忖片刻，“就比如，場景重現，腦袋再被狠狠撞一下？”
其他人連連擺手：“這可不能輕易嘗試，若是把腦袋撞破了、撞傻了，又不能恢覆記憶，豈不是再受一次苦？”
“或者親眼目睹一些刺激性的場面，將那些錯亂的、失去的記憶刺激出來？”
沈稚嘆口氣，“這樣的場面怕也可遇不可求。”
何況她一直在聽雪山莊調養身體，夫君待她溫柔似水，底下的丫鬟婆子各個本分守禮，哪有機會見到刺激的場面呢？
思忖間，遠遠聽到幾聲女子的嬌喝，幾人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回廊臺階下，一名穿蕈紫色襖裙的女子正在厲聲教訓跪在地磚上的家丁，兩個響亮的巴掌直抽得那家丁嘴角滲血，如此猶嫌不夠，又命身後兩名小廝提鞭上去教訓。
聽他們的談話，似乎是那家丁搬運花盆時不慎摔倒，碎土撒了一地，弄臟了那女子的繡鞋。
冬日寒風刺骨，那家丁只著一件薄薄的紺青粗布衣，幾鞭子下去，衣裳就被抽成了破爛，裏頭皮開肉綻，隔著老遠都能看到那人身上縱橫交錯的血痕。
這場景……好像似曾相識。
沈稚只覺得太陽穴一陣陣抽痛，好像每一鞭都抽打在她額角的青筋上，刺目的血痕潑墨般地在腦海中暈染開來。
幾位夫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人我知道她，嫁的是河北有名的布料商，因她父親是個舉人，便眼高於頂，瞧不起經商之人，動輒托大拿喬，打罵下人也是家常便飯。可笑的是，他父親拿去捐官的錢也是這布料商出的。如今做了官，手裏有了權勢，搜刮來的錢財不知凡幾，骨子裏爛透的人，不知清高個什麽勁！”
“瞧她那囂張的架勢，做當家主母真是屈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宮裏的娘娘呢！”
“我聽說，她丈夫這兩年納了好幾房妾室，在外頭也是不願歸家的，因此她這脾氣也愈發見長……”
“做生意的，哪個沒點露水情緣？一年到頭在外奔波，後院一大家子又個個糟心，哪比得上外頭的妖精溫柔熨帖。”
“說到這個，我還是羨慕蘇夫人，後院幹幹凈凈，沒有那些窩心事，夫君又溫柔體貼，潔身自好，蘇夫人……蘇夫人？”
沈稚緊緊盯著廊下那一幕，面色有些蒼白。
她攥緊手指，忍不住站起身，徑直跨出門檻，走到那女子跟前，“住手！”
侍立在一旁的桓征趕忙追上去，唯恐那鞭子傷及自家夫人。
那女子揚起下巴，望著突然冒出來的沈稚，怒聲道：“你又是何人？”
沈稚垂眼看向那名家丁，他滿臉青淤，唇角掛著半幹的血跡，一身衣裳被抽爛，露出裏面猩紅的皮肉。寒風一吹，血跡很快幹涸，幾處新傷疊上去，鮮血又從那些幹涸的傷口旁汩汩流淌出來。
看模樣，還是個少年。
聞有人來，少年蓬亂發絲下一雙黑眸擡起來，看向她。
沈稚對上那雙眼睛，不忍多看，“他犯了什麽了不得的錯，你要將人打死不成？”
那女子厲聲道：“他是我的家奴，我願意如何懲治便如何懲治，就算打死又如何？”
沈稚道：“打死奴仆也要事先上報官府，律法豈容你私自處死下人？”
“官府？”女子輕笑一聲，“今日我就在這裏，你盡管去報官，我倒要看看，官府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沈稚深深地吸口氣，想起適才幾位夫人的談話，這女子的父親是個舉人，如今又做了官，只怕招惹不得，若是強行替這家丁出頭，定會給夫君帶來麻煩。
一旁的桓征欲言又止。雖然很想說，自家主子身為大理寺卿，又是定國公府長子、昭陽長公主殿下之子，不論哪一個頭銜擡出來，都足夠震懾，對付這些地方小官真是殺雞用牛刀了。
可是主子的身份不能對外透露，尤其是不能讓夫人知曉。
桓征只能委婉地同沈稚道：“夫人不妨報官試試？”
暗中打點一番也不是不能。
沈稚沈默片刻，想想還是算了，便對那女子道：“既然這人你用得不稱心，不如賣給我吧。你開個價，多少都可以。”
女子挑眉：“行啊，一千兩如何？”
周圍一群看熱鬧的竊竊私語，一個身強體健的奴仆市價最多也就五六十兩銀子，開口一千兩簡直是刻意為難了。
少年跪在地上，一雙眼從希冀到黯淡只在一瞬間。
沈稚卻毫無猶豫：“行，銀兩我等會差人拿給你，人和身契我帶走。”
說完便讓桓征將人扶起來，那女子卻又道“且慢”，“我改變主意了，三千兩你將人帶走，少一分都不行，而且我此刻就要！”
話音落下，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方才的一千兩已屬獅子大開口，眼下又坐地起價，三千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對於這些富商豪紳來說，足夠買幾個花魁瘦馬，納上滿後院的小妾了！雖然大家也不缺錢，可這裏都是過來喝茶閑聊的，誰會隨隨便便帶幾千兩銀子在身上？分明是不想讓她將人帶走！
桓征身上也沒帶夠錢，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咽不下這口氣。
既不能搬出裴慎的背景，又不能讓夫人見死不救，還不能把事情鬧大，簡直英雄無用武之地。
“夫人，還是報官吧，郎君那頭自有辦法。”
沈稚搖了搖頭，她想過交給裴慎來解決，但很快又摒棄了這個念頭。
對方在官府有人，夫君家中也是京官，也許的確說得上話，但她不想讓裴慎為這樁小事去求家中的叔伯兄弟。
她不想，夫君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沈稚沈默片刻，將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鐲子拿下來，遞到對方面前，“這只鐲子，三千兩肯定是夠了。”
這鐲子一出，當即引來周圍一陣驚嘆。
那女子還是識貨的，見到這只鐲子的成色，瞬間眼前一亮。
她斂下貪婪的神色，狀似不經意地將鐲子接過來，在指間把玩片刻，撩撩眼皮道：“行吧，這人你帶走。”
拿到身契，沈稚確認無誤後，回到廊下去看那少年。
她蹲下來，取出二十兩銀子，連同身契一道交給他，“錢你拿去看大夫，再買一身幹凈的衣服，這賣身契也一並拿著，往後自己找份事做吧。”
少女一身雪青衣裙，膚若凝脂無暇，眸如秋水明澈，美得不似凡間之人。
那少年擡起眼，一聲不響地看著她。
身旁的桓征登時警鈴大作。
這眼神……
他很少在人身上見到過，倒像極了……一條看家護院的狗，那種即將被主人拋棄時的，哀怨執拗又死心塌地的眼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