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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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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路輕車簡從而行, 至江陵時,僅僅用了二十二日。

期間路過河南,張居正繞道前往新鄭看望閑居鄉間的高拱, 返回時眼角竟有紅痕。

“張先生又哭了。”顧清稚靜靜端詳他的面容,溫聲道,“看來是近些年心緒波動太大了。”

她擡起手背為他拭淚,將那不可為人所見的脆弱隱去。

張居正註視她的瞳眸, 嗓音沈了幾分啞意:“讓七娘為我擔憂了,抱歉。”

素來喜怒不喜於色的人, 即便因有所觸動而感懷, 亦只願將脆弱呈予親近者看。

顧清稚微笑道:“我並沒有為張先生而擔憂,我只是感慨張先生與高肅卿白首相知猶按劍,知己之情是真的,傾軋爭鬥也是真的,或許這便是胸懷抱負者的君子之交。”

長嘆一聲,張居正將她擁入懷中,闔眸緩道:“毋論我如何,你總是在為我開脫。”

“我沒有開脫。”顧清稚望向他,“我能理解張先生的內疚,但我想張先生正在完成高肅卿的理想, 志道相同, 他縱心有不平, 終究也不會怪罪你的。”

張居正默然。

移目與她對視良久,有頃, 雙目眺向窗外。

“你我早非昨日少年時, 何故再作兒女態?”

“……肅卿可還怨我?”

“呵,此語不該出自你張太岳之口。”華發滿鬢的高拱輕笑, 捋須深深視他,“縱然過去銜怨,我亦早已釋懷。令弟居謙中舉之時,我曾寄信與你祝賀,彼時我便已於心中與太岳和解。”

道旁草木蔥蘢,沿著車馬行跡漸次迤邐而過,水畔楊柳依依,正是世間芳菲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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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未至,當地不少官吏權貴已源源不斷前來幹謁。

此前多人為結交張家,提著贈禮來討好張父的訪客絡繹不絕,張父是爽朗豪俠性子,自以為收些禮品也無甚妨礙,索性一概笑納。

張居正雖寄過信明令禁止家族子弟收受賄禮,奈何親親尊尊之道懸於頭頂,他本人再如何嚴格卻也管束不了父親。

如今父親已逝,登門者卻仍熱情不減,甫聞相公親來,後腳便踏上了張府的門。

“相公一路辛苦,下官已於敝府略備薄宴,謹表未為相公接風洗塵之意。還望相公不嫌粗陋,晚間與夫人同來光臨。”荊州知府滿臉掛上笑容,當日便攜一眾官僚熱情相邀。

張居正婉拒:“諸公好意我已心領,只是我多年未與家母相聚,此番回鄉只願陪伴老母以盡孝道。”

眾官吏見他態度堅決,揣度他必是不願回鄉還要受攪擾,都是識人眼色的官場老手,隨即拱手喏喏:“既如此,我等告退,相公若有需要我等之處,我等即刻效勞。”

張母趙氏年逾七十,雖非出身世家名門,但作為讀書士子之妻,亦是通曉道理,賢良勤勉。

見了長子回來當然歡喜,隨即便喚家中仆役赴市坊中采買食材,也不嫌辛勞,準備親自下廚招待。但因是居喪,不好食用大魚大肉,只能花心思做了幾個素菜表達心意。

瞥見趙氏在膳房中忙碌,顧清稚當即接過手:“母親歇息便可,我來罷。”

“哪能勞動你呢,這點夥計我還是做得的。”趙氏忙推辭。

頭一回見到素未謀面的長媳,趙氏起初有些因陌生所致的局促。

知她是高門貴女,外祖父還是聲揚天下的徐閣老,是只能從旁人言談中聽到的名姓。

當時張居正寄信來請自己為他求親時,趙氏還頗為忐忑,唯恐長子門第不顯遭人閣老拒絕,不想才過旬日那廂徐閣老便回了信,毫不吝嗇地表達了一番對得意門生的讚揚,並言能與張家結親是他徐家的榮幸。

字裏行間的語氣溫謙和易,毫無淩人態度。

今日親眼見了長媳,趙氏方知何為有其祖必有其孫,顧清稚不僅沒有架子,還經常笑意融融,與自己說起京中雜談趣事,在她身旁常能被她逗樂。

無幾日便沒了初次相識的拘束感,趙氏只感慨自家不茍言笑的長子瞧上去與她性格迥異,竟能和睦相處至今。

瞅著顧清稚蹲在地上擇著馬藍頭,趙氏彎腰想來幫忙,她登時擡首:“母親不如替我打兩個雞蛋,我想吃雞蛋蒓菜羹。”

趙氏應了,喚家仆從雞棚裏摸了兩個熱乎著的鮮蛋來,往裙襦上擦了擦,又自木櫥裏端了個陶碗。

“我教你,攪蛋時用溫開水,莫用冷水,這樣蒸出來才鮮嫩。”趙氏對著碗沿磕了個蛋,湊過來與顧清稚傳授經驗,聽得她連連點頭,“想更入味,就往裏頭加鹽。”

“小稚還沒見過四郎家的囡囡罷,那小姑娘眼睛像四郎,鼻子和小嘴像她娘,臉蛋倒是會長。”探身添了把柴火,趙氏隨口又與顧清稚說起家長裏短。

張居謙年前剛得了一女,趙氏自然高興非常,對那小女孩疼愛得如珍似寶,隔日便要去幼子家中借送飯的名義探望。

顧清稚支起膝蓋將擇好的馬藍頭拿去清洗,彎唇道:“居謙眼睛生得像母親您,我也覺得著實漂亮,想必侄女將來一定會是出挑的大美人。”

“小稚這一誇,倒把三個人都誇了進去,你這張嘴就是會說話。”趙氏笑得合不攏口,“小稚幹脆就別走了,到時候讓大t郎一個人回京去,你留下來陪陪老婆子。”

“母親。”二人正說笑間,張居正忽然佇立門前。

“瞧,一說讓你留下,大郎就舍不得了。”趙氏朝著顧清稚謔道。

被母親打趣,張居正神色不變:“我尋不見過去那本《書經》,不知母親放置於何處?”

趙氏聞言揩了揩手,向外走去:“上回被你弟弟拿去習讀,我以為你不用了,還回來時隨手給你擱在堂前書架上了,我去給你找找。”

看著趙氏走遠,顧清稚扶額:“母親在給我做蛋羹呢,張先生做甚麽打擾她。”

張居正視她:“有一要事,你隨我來。”

觀他神色凝重,顧清稚按下心中訝異,與他步向書房。

“你看看此封捷報。”張居正將桌上一卷文牘遞予她,“遼東李成梁奏稱取得長定堡大捷,斬首韃靼別部四百七十人,聖上已為此告謝郊廟,大行賞賜,將此捷報送來了江陵。”

視出他眸底深意,顧清稚道:“張先生是認為此事大有可疑麽?”

“正是。”張居正頷首,“滿朝為之歡慶,我卻只覺殊為可疑。”

他將心中忖度詳細道與她聽:“一者,李成梁部將既然聲稱韃靼攜七八百騎詐謀入犯,那必定有所準備,為何我部偏師一出即望風而潰,引頸就戮?二者,何有騎兵來犯還帶有大批牛羊之理,那牛羊分明乃牧民家當,並非臨時欺騙之物,故此我以為,長定堡大捷實為韃靼率部前來投奔,邊將不加詳審,冒殺俘虜以報軍功。”

語罷,顧清稚蹙眉:“部將激進,總兵又貪功,可惜釀成了這般慘劇,我要是那些投降的韃靼子民必定寒心。”

張居正提筆蘸墨,立時欲寫信告囑:“我即密函發送聖上致以實情,只是李成梁封賞已定,朝廷不好再作撤回。”

顧清稚卻已覺察出異常。

她眼眸一亮,瞇眼道:“張先生遠在千裏之外,尚能洞察敵情運籌帷幄,順天距遼東這般近,這群朝臣們卻未能知悉,由著陛下既是告廟又是恩蔭,到最後還得張先生來收拾殘局。”

她定定鎖住張居正望向她的雙目:“除了張先生聰明是一大原因,但他們一言不發,張先生不覺得太奇怪了麽?”

張居正筆尖一滯:“何意?”

顧清稚娓娓點撥:“我記得閣中有人精通邊事,不太可能發現不了。”

“你意指四維?”

顧清稚點頭:“四維於韃靼封貢時多有助力,其舅父王崇古更是邊境重將,我不信他會對這捷報的疑點一無所知。”

聞得此語,張居正凝神沈思,道:“閣中事務繁忙,四維或許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這麽大的事,想疏漏也漏不了。”顧清稚笑了聲,“我看他非蠢即壞,存心是想讓張先生下不來臺。”

“怎生一轉眼人就跑了。”趙氏拿了書回來,一進膳房卻見人影全無。老婦人往各處尋了半日,路過書房時,聽得裏廂傳來密密話音。

“朝中多人不服我,並不獨四維一人,這些我盡知。”張居正吐息稍許,徐言,“但我唯恐他對我新政有阻,那我決不輕饒。”

“以他的脾性,必成阻礙。”顧清稚道。

“為何?”

“他心胸不甚寬廣,此番民間皆嘲他是三千裏伴食中書,以他的性格怎麽能忍受?我下面想說的話,張先生不要生氣。”

“七娘,”張居正語調似有無奈,“我怎會對你生氣。”

顧清稚話音委婉:“張先生要是為了新政順利推行,那就不應當再用他,早做決斷才好。我聽說張先生讓他草擬的詔書已逐漸不合心意,看來他是忍耐不了了,再這樣下去終究要原形畢露。”

趙氏候了半晌,聞聽鉆入耳中的言語皆是朝堂政事,心道也不是甚麽見不得人的。

當下推開門,揚聲笑道:“甚麽話不能在膳桌上說,你們還不快來用哺食?”

因得長兄歸來,不獨張居謙,其他兩個弟弟張居敬、居易也一道過來陪客同桌用食。

他二人並不以科舉為業,只在老家從事耕種,安心奉養父母。如今父親去世,母親趙氏便全賴他們作伴。

相比於居易寡言少語,居敬與長兄年紀相近,也更熟絡些,見張居正用飯時仍眉頭緊鎖,似乎無甚胃口,不覺關切問道:“阿兄遠在江陵還要操心國事麽?”

不待張居正答言,張居謙睨了他一眼,道:“二哥看來還是不夠了解大哥,大哥何止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平時更是不到三更不肯入睡,你要多在他身邊待著就知道了。”

趙氏不由大駭,急切擱下雙箸:“這哪行啊,大郎,你這不愛睡覺可是老毛病了,怎麽還不改改?”

張居敬轉問顧清稚:“嫂嫂平日不勸勸麽?”

顧清稚正扒著飯,張居謙繼續為她答話:“嫂嫂哪裏沒勸過,倒是有用了,原先是四更才肯睡,勸了好歹提早成三更了。”

不願再讓家人圍繞自己展開話題,張居正望向喋喋發言的張居謙:“你隨我們回京麽?”

張居謙一楞,繼而搖首,取過一把湯匙往嘴中塞了口蛋羹湯:“不去了,我在這謀個主簿閑職也挺自在,京中有嫂嫂侄兒陪著阿兄,我就不去打擾你們清凈了。”

顧清稚深表遺憾,唉了聲:“這回見不著居謙,還怪想你的。”

張居正瞥了她一眼。

顧清稚連忙補充:“你哥哥更想你。”

張居正不言。

張居謙聽了頓笑,也不奢望從長兄口中得到情感流露,捏了捏下巴:“兄嫂若真想我,過兩年大哥致仕了回來,咱們不就好日日在一塊兒了麽。”

“那你得等我們。”顧清稚笑瞇瞇道,“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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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緩慢踏入園中時,正逢朱翊鈞攥著一封密報觀覽,纖細雙眉聚攏,似含慍怒。

“皇帝怎麽了?”李氏見他面有苦惱,不禁出言詢問。

朱翊鈞聞聲擡目,放下紙頁,恭敬曲身:“聖母。”

李氏接過他遞來的密函,一行行閱讀下去,眼角亦不由皺起:“此次大捷,竟是邊將虛報?”

朱翊鈞甩袖頓足,怒道:“朕貴為一國之尊,竟教這群貪功之人遮蔽,還告了天地神明,豈非將朕皇家顏面悉數掃地?”

李氏將密函扣於桌案,深緩數息:“皇帝一時不察受了蒙騙,但畢竟端坐禁中不知邊關實情,此事也怪不得皇帝。只是恩蔭既已發放,也無追回之理,皇帝不可再對外聲張。”

朱翊鈞抵頜道:“若無張先生,朕險些自始至終蒙在鼓裏。”

李氏註視愁眉不展的天子,道:“張先生才離兩月,國事已然出了這般大的紕漏,看來皇帝眼下還是離不得張先生。”

朱翊鈞點頭,搖手喚來隨侍禦前的中官。

中官見皇帝有召,即刻小跑趕來,掀袍跪地請示:“陛下有何口諭?”

“替朕催促張先生速歸。”朱翊鈞抱臂吩咐,中官才欲奉旨回身赴差,又添了一句,“賞賜先生母親以厚禮,務必再派錦衣衛前去江陵護送先生返京。”

兒子如此依賴輔臣,李氏卻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潛意識中只將張居正依賴慣了,嘆道:“只盼張先生輔佐皇帝至而立才好,那時皇帝也可獨當一面了。”

“只要張先生在一日,朕便可高枕無憂一日。”朱翊鈞語帶悵然,“朕離不得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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