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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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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翌年, 張居正長子隨初夏的日光降生,為之取名敬修。

早在其出生之前,顧清稚打算在院中栽一株梧桐樹。

“你怎可如此辛苦?”

張居正欲尋仆役來幫忙, 卻被清稚阻止,邊拿鐵鍬鏟了一捧土:“太岳可曉得梧桐的寓意?”

張居正端詳著她笑意盈盈的臉,腦中陷入思索,須臾誠實搖首:“七娘請賜教。”

顧清稚用你怎麽會連這也不懂的眼神瞥他, 道:“梧桐象征夫婦同心至死不渝,怎好叫他人代勞?”

張居正一思確是如此, 但不忍見她這般跑前跑後費心累神, 隨即拋下一應案牘公務,換上便衣與她一道勞作。

如今長子百日,那株小樹也已初具規模,枝葉綠綠蔥蔥,瞧著像模像樣。

“但願敬修也能隨這株梧桐一並成才。”張居正註視懷中睡得正香的幼子,小心地捏了捏他的小臉,“莫要辜負我們期望才好。”

“他會的。”顧清稚伸出手,揉了揉敬修發絲還未長全的腦袋,眼底滿溢溫柔,“小修是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孩子, 我們一定要好好待他。”

張居正笑視她側臉一眼:“即便你不說, 我也斷然不會虧待親子。”

“那和太子比呢?夫君可不許偏心, 太子有的小修也得有,你怎麽教的他, 就該怎麽教小修。”

張居正:“……敬修似乎毋須學帝王之道罷?除卻這個, 我都會悉數教給敬修。”

顧清稚將小修抱給身旁饒兒,瞅著她退去後忽然踮起腳, 在他唇畔輕啄一口:“夫君,我愛你。”

眸中剎那有光拂過,他不覺一怔。

而後迅速回道:“我待七娘亦如是。”

她笑起來:“夫君說這類話的時候最好看了。”

縱知是油嘴滑舌,張居正亦應她:“我何時不好看?”

“皺眉的時候,還有難過的時候。”顧清稚不假思索,眸光在他臉上逡巡,“我不想看見夫君煩惱,所以最近是發生了麽?”

“是。”他坦然言道,“李春芳相公已致仕歸鄉,高肅卿繼任首輔,他脾氣太躁而難與同僚和平共事,時常與殷士儋爭吵不休,我恐內閣將不日生亂。”

“方今內閣總共三位閣臣,怎麽這麽點人都能吵起來?”

先前趙貞吉受高拱傾軋,一怒之下乞休歸去,隨著李春芳也致仕,窺伺相位已久的尚書殷士儋終於得以入閣,可這還未過去多少時日,竟又起了波瀾。

張居正道:“高肅卿欲引其學生張四維入閣,不想四維之父因經商事遭人彈劾,肅卿和四維皆將矛頭直指殷閣老,認為此乃其為阻四維入閣之路而指使,故此有隙。”

一聞那名,顧清稚喉中哼出一聲:“高相公倒是挺喜歡張四維。”

“四維公事上頗為勤勉,能力出眾而堪為輔佐,俺答封貢事多有其從中相助,高肅卿引為心腹也是欣賞之意。”

他目光敏銳,一眼即發覺顧清稚眸中冷笑,隨即視向她面容:“七娘似乎對四維深為不悅。”

豈止是不悅。

但張四維舅父王崇古就連高拱也須忌憚三分,父親為晉陜巨商,其後勢力盤根錯節,對掌權者也多有助力,她此時也斷然不好將嫌惡表露。

她便將這關節撇遠,扯到李春芳身上:“太岳覺得他能做個輔佐便好,只是白白便宜了春芳相公,他倒是樂得逍遙自在,自去隱居鄉裏一概不管了。”

“李相公何止過的是神仙般生活,他家中高堂尚在,回去既能侍奉父母,幫著那射陽居士吳承恩撰寫他們的《西游記》,還能時常飲宴接待鄉人,通宵歡飲達旦,這佳話甚或已傳至京城中了。”

顧清稚覺出他語調異常,不禁正色,眼睛緊緊地定在他臉上:“太岳也羨慕他,是嗎?”

他方察覺自己一瞬的失神,旋即收斂目光,牽唇答:“縱我有此意,七娘會支持我麽?”

“怎麽會不支持!”顧清稚倏然擡高聲音,“太岳做的所有決定裏,我最支持這個。”

“為何?”

顧清稚壓下心中黯然,面上仍對他微笑:“因我知道太岳學不了李春芳,你不會走的。”

碧雲藍天裏,頭頂一行白鶴蕭蕭飛過,拂落得綠葉沙沙作響。

張居正苦笑,凝視她強作歡顏的臉龐,傾身去擁她:“會有那麽一日。七娘願意等我麽?”

“好呀。”她也回抱他的腰,將他摟得更緊些,t輕聲耳語,“太岳說過從來不會騙我的,我相信太岳。”

.

張四維奉高拱命將一疊題本送至張居正.家中時,正值女主人在花陰下逗著小郎君玩。

“在下見過顧夫人。”他走上前去,拱手作禮,望著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又添了一句,“也恭賀令郎百日之喜。”

顧清稚聞言把頭擡起,將兒子遞給侍女,瞥著他雙目笑道:“勞張侍郎記得小兒生辰,也是難為了您的記性。”

“此等大事,張某如何不知。”張四維望向她,“只是不知令郎大名,張某冒昧一問。”

“敬修。”

“張相公果然取得好名。”

顧清稚不置可否,視著他曲身去逗張敬修,手尚未碰著這小郎君的臉頰,敬修即小嘴一張,嗚哇大哭起來,明擺著不願接受他的親近。

侍女頓時手忙腳亂,立時搖晃他身子輕聲哄著,張四維揚了揚唇,轉首視向顧清稚:“看來張某於公子而言是生人了。”

“張侍郎是不是沒怎麽帶過小孩子?他們的反應可比虛偽的大人真實多了。”顧清稚似是無意,並不看他,“小孩子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同那人親昵。”

張四維如何聽不出她弦外之音,倏而臉頰生熱,忙錯開了眼神,見小桌上擱置的幾張宣紙頁角被風吹起,他心中一動,將壓在其上的硯臺移開,細觀紙中內容。

“這皆為張相公所寫麽?”

“閑筆,不是甚麽反詩,侍郎隨意看。”

冷不丁又被一刺,他垂著眼皮翻閱,發覺其中多為偈子之句,張四維不禁蹙下眉頭。

顧清稚瞧出他心中疑惑,似漫不經心道:“夫君在學禪。”

“怪不得頗有佛家意味。”張四維仿佛對一偈語頗感興趣,將那張紙頁握於掌中詳視,“在下最愛這句。”

“哪句?”

張四維念:“願以深心奉塵剎,不予己身求利益。足見相公心跡昭昭可鑒,為我輩所不及,想他必定能以舉止來踐行。”

顧清稚與他投來的目光撞至一處,露出一個笑容:“夫君絕非表裏不一之人,既然說到便是能做到,張侍郎大可放心。”

“在下自是信得過相公品行,夫人莫生誤會。”張四維作揖。

“我哪敢誤會張侍郎,侍郎不要多心呀。”顧清稚淺躬,“不過我也最愛侍郎所念那句,看來您也並非是我以為的那樣鐵石心腸不易觸動之人。”

“夫人說笑,張某亦是自幼苦讀聖賢書,心中何嘗不曾懷社稷百姓黎庶疾苦,哪敢顧念區區此身,而舍棄九州萬方呢。”

“噢喲,侍郎這話豪氣幹雲,當真是天下士子楷模!”顧清稚向他豎起一個拇指,“看來是我格局小了,以前竟然未曾看出您胸懷這般博大,不過今日知道也不算晚,不是嗎?”

“夫人高看了,張某也有私心。”

顧清稚神色很有幾分好奇:“甚麽私心?”

“全力輔佐江陵相公之誠心。”

話音才落,她頓覺渾身都有蟻蟲在爬,撓得她欲發笑而不得,忍住哂意:“夫君聽了必定高興。”

“哎呀,我差點兒忘了。”顧清稚不待他回言,遣饒兒將一只盒子捧來端給他,張四維垂首打開,裏頭臥了一包鐵皮石斛。

顧清稚迎向他不解目光,展唇道:“王老夫人有肝虧之狀,鐵皮石斛可清熱補陰,還可抗氣血凝滯,寧心退熱,這本是別人贈給夫君的,但對令堂更有用處,麻煩侍郎拿回予您的母親,就當是我的一片心意。”

張四維躬禮致謝:“家母不過小恙,還要勞夫人如此惦記,張某這便告辭,務必向家母轉達夫人殷殷問候之意。”

辭別了顧清稚,出府時馬夫見他面色鐵青,忍不住問他:“郎君這是怎麽了?”

“載我回去。”張四維冷冷瞥他一眼。

馬夫縮回脖子,訥訥應著:“是。”

待回了府,視線觸及隨從拎著的那只盒子,剎那眉目一凜,喝道:“誰讓你拿來?”

隨從愕然,揮汗如雨:“這不是……別人送給郎君的禮物麽?”

“扔了。”

“啊?會不會奢靡太過?”這話來得莫名其妙,隨從以為是聽錯,不禁再確認一遍。

“奢靡你個頭!”張四維瞇起眼瞼,斥他,“我讓你扔了,兩只耳朵長那裏是擺設?”

“啊,是是是,您消消氣,小的謹遵大人吩咐。”隨從見他一言不合竟起了慍怒,忙不疊小跑著去了。

步入內堂,母親王氏正閑坐躺椅握了把便面乘涼,見了張四維進來,半闔的眼皮掀起:“我兒回來了。”

“拜見母親。”

“休來這套,方才可是替高相公辦事去了?”王氏問。

張四維答:“是。”

王氏若有所思地頷首,道:“得高相公器重是天大的好事,這次雖然你沒能入閣,經營好了日後總有時機。你切記侍奉高張二位相公恭謹些,萬萬不可違逆他們的意思,你若想擢升可都要靠著他們的青眼。”

攥著瓷杯的手驟然一抖,那水瞬時沿著邊緣潑出來。

又是那人。

……憑甚麽。

因有了那人,他張四維便成了影子。

他心中頓生惱恨,那人僅比自己年長一歲,卻是少年天才,眾人稱頌,又能得元老徐階賞識,恩師高拱還這般愛敬於他,生生讓自己做了他的伴食!

“太岳年紀資歷均屬閣臣最微,然其為翰林編修時,即年少聰明,孜孜向學,與之語多所領悟,當今朝臣又有幾人能和其相比。”

“江陵博學多識,於朝章典故無不熟谙於心,子維應當多多請教他才是。”

“此次未能入閣,子維也莫要灰心。江陵拜相,以這年紀朝中卻無人有所置喙,足見眾人對他盡皆心服,子維亦不能忘錘煉自身,當效仿江陵內抱不群,謀而後動之志。”

溢美之辭無一日不充斥於他耳畔,誰還記得他張四維出身顯貴豪富之家,比那人不知好上多少,且亦是年少成名,聲譽遠揚,以第一名庶吉士入翰林院,但目今天之驕子卻只有他張江陵一個,自己過往榮光竟在他耀目風采下被盡數抹去。

這教他如何不恨?這教他怎能不恨!

王氏早發現端倪,銳利雙目鎖住他陰沈沈的瞳孔底端,撐著扶手支起身軀:“子維怎麽了?”

“無甚。”張四維回過神,收起那晦暗眼神,唇鋒微抿,向母親顯出一抹淡笑,“兒子謹記母親教誨。”

王氏不欲深究,隨即扯了另一件事:“方才顧大夫派人送來一盒鶴年堂新進的鐵皮石斛,對我調養肝腎極是難得,也是難為了她能一直這般上心。”

登時,頭頂如有一桶冰水劈頭蓋臉澆下,張四維眸中暗流洶湧而出,指間瓷杯險些傾翻。

“子維又怎麽了?”王氏詫異中難掩探究。

張四維嘴角肌肉抽動,渾身如被一股無形的強力控住,卻不發一語。

那雙瞳孔果然早將自己看透,原來自己的一切在她眼裏皆無處遁形。

毋論是見得人的,亦或是見不得人的,他都休想能瞞得過她。

耳旁王氏繼續道:“來日你再上門好好感謝人家,這東西縱是有錢也難買著呢,她必也是費了一番心……”

“母親!”張四維忍無可忍,出聲打斷她,“兒子知道了,您好好休息,莫再操心他事,其餘我自有分寸。”

語罷,他即轉身推門出去,妻子吳氏見狀忙追上去,扯住他手臂:“官人做甚麽頂撞婆母?”

張四維並未放緩腳步:“與你又有何幹系。”

吳氏面有猶豫,吞吐數息方開口:“官人一聽見母親說那鐵皮石斛就變了色,可是對那顧娘子有成見?”

“住口!我與她顧七娘……大夫能有何怨仇,你休得胡言。”

吳氏撇了撇嘴,直覺教她斷不能等閑視之。

她不禁深深視他一眼,道:“官人多心,我亦不過是隨口一問,何苦要沖著我發這麽大脾氣。”

張四維目光一頓,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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